遺落的童話 - 魔女與弄臣

「阿芙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推論是對的…………」

　　一向冷靜、理性的法官，此刻竟痛苦地摀住了額頭。他那總是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僂，口中不斷喃喃自語著一個陌生的名字，聲音裡充滿了壓抑已久的悔恨與追憶。

　　星星見狀，擔憂地伸出手，想要安慰這位失態的長者。但她的手還未觸碰到對方的衣袖，法官便猛地抬起手，制止了她的動作。

　　「呼……」　　

他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單片眼鏡的位置。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眼底的波動已被強行壓下，重新恢復了那副學者般嚴謹而深沉的氣場，只是聲音依舊有些沙啞：　　

「抱歉，諸位……是我失態了。」

　　他指著那本懸浮的古籍，眼神銳利得彷彿要穿透紙背：「根據我早年的研究假說，在第五紀元之前，這個世界並非如今這樣四分五裂。那時的大陸是合併的，是一個完整的『泛古大陸』。所有物種、所有文明都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而這本筆記，證實了我的觀點。」

　　阿芙拉……我在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看來這位法官大人的過去，也藏著一段不為人知的遺憾。或許正是因為這個理論，他才失去了那位叫阿芙拉的人？

　　我沒有多問，只是維持著「皮諾丘」的人設，沉默地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地總結道：　　

「目前看來，真相確實如此。只不過……這本筆記的內容就到此為止了。」

　　隨著我的話音落下，懸浮的古籍緩緩合上，最後幾頁是一片空白。

「沒錯，就只有到這裡而已……」法官盯著那本合上的黑書，眼神中閃爍著執著的狂熱：「但那位巨人的生命漫長，不可能只留下了這點紀錄。一定還有……一定還藏有其他的卷冊散落在這個世界上。」

星星和莎倫似懂非懂地頻頻點頭，顯然被這種學術氛圍所感染。

就在我們以為這場關於古文明的研討會將告一段落，不會再有新劇目上演時——

轟隆！

一陣沉悶的機關轉動聲，毫無徵兆地從腳下傳來。

我們所在的觀眾席開始震動，頭頂的水晶吊燈發出危險的晃動聲。

緊接著，那道隔絕了視線、如鮮血般稠密的深紅絲絨布幕，在我們面前緩緩升起。

「這是……」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周圍的景色瞬間扭曲、重組。華麗的包廂與座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瀰漫著白色濃霧、陰冷潮濕的森林。

我們全員，已經站在了舞台之上。

「這、這是怎麼回事？我的頭髮？！」一聲驚慌的尖叫從旁邊傳來。　　我轉頭望去，瞳孔驟縮。

　　星星——那位原本有著璀璨金髮的少女，此刻模樣大變。

她那頭標誌性的耀眼金髮，此刻化作了如夜色般深沉的墨黑長髮，披散在肩頭。身上那件綴滿星光的裙子，變成了一件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色連帽魔法袍。

她正驚恐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那裡正繚繞著黑色的霧氣。

「我的頭髮……我的衣服……」星星顫抖著聲音，顯然被自己這副「黑魔女」的造型嚇壞了。

而另一邊，法官的變化更加詭異。

他身上那件嚴肅的黑紅法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剪裁得體、卻透著一股說不出怪異感的淺紫色西裝。他手持一根精緻的紳士手杖，優雅地佇立在森林邊緣的迷霧中。

我瞇起眼，試圖看清他的表情。

但令我感到毛骨悚然的是——明明沒有任何面具遮掩，明明光線充足，但我卻無論如何也看不清他的臉。

那裡只有一片模糊的馬賽克，彷彿他的五官被這座森林的法則抹去了。

一位驚恐的黑魔女，一位無面的優雅紳士。

還有……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這件滑稽至極的服裝。

那是一件由紅、黃、藍三色拼湊而成的寬大連體衣，衣領處是一圈誇張的波浪狀褶皺，腳上穿著尖頭向上翹起的捲頭鞋。隨著我身體的微動，帽子頂端的銅鈴發出「叮鈴、叮鈴」的清脆聲響。

該死……這是在嘲諷我這個只會撒謊的騙子嗎？

我伸手摸了摸臉，原本質地堅硬的木偶面具消失了，指尖觸碰到的是厚重的油彩——慘白的底色，誇張上揚的鮮紅嘴角，以及眼角畫著的一滴藍色淚珠。

「嘻嘻……」一陣尖銳且不受控制的笑聲從我喉嚨裡溢出。我驚恐地捂住嘴，卻發現身體彷彿被無形的絲線牽引，開始做出滑稽的肢體動作。

「皮諾丘先生？你……你怎麼在笑？」化身為黑魔女的星星驚恐地看著我，她想向我求助，但她的雙腳卻像生了根一樣死死釘在原地。

「不……這不是我在笑……」我咬著牙，試圖奪回聲帶的控制權，「是『角色』在笑。」

神父空靈且肅穆的嗓音再次迴盪在這座如今變成了森林的歌劇院中，「霧氣深鎖林間，古老紡錘空轉，陰影竊走了魔女唯一的冠冕。」

就在這時，那位穿著淺紫色西裝的「無面紳士」——也就是法官，動了。

喀、喀。他手中的紳士手杖敲擊在佈滿青苔的石板上，發出令人心悸的節奏。雖然看不清五官，但我能感覺到，那張模糊的馬賽克下，有一道冰冷貪婪的視線正鎖定在星星身上。

「親愛的芙洛伊……」法官開口了。那不是他原本蒼老的學者音色，而是一種彷彿由無數重聲線疊加而成的、帶有金屬質感的詭異嗓音：

「客人都到齊了，為什麼還不讓他們睡覺呢？」

芙洛伊？

「不……我不想讓他們睡著！」星星——或者說此刻扮演芙洛伊的她，突然發出了淒厲的尖叫。

她的臉上寫滿了抗拒，但嘴巴卻違背意志地一張一合，吐出屬於「魔女」的台詞：「他們是無辜的……你答應過我，只要我交出森林的權柄，你就不會傷害那些孩子！」

「傷害？哦，不不不……」法官他優雅地轉動著手杖，一步步逼近，那種壓迫感讓周圍的白霧都隨之翻湧：「我是在賜予他們永恆的幸福。沒有痛苦，沒有飢餓，只有甜美的夢境……這難道不是妳最想看到的『完美的童話』嗎？」

「你撒謊！」星星周身爆發出黑色的氣流，那是屬於魔女的憤怒。她抬起手，試圖攻擊眼前的男人，但那些黑霧在觸碰到紫色西裝的瞬間，竟然像被馴服的寵物一樣，溫順地消散了。

「妳殺死不了我的，芙洛伊。」法官走到她面前，伸出那雙帶著紫色手套的手，輕輕撫摸著星星顫抖的臉龐。儘管法官本人可能正在極力抗拒這個動作，但角色的力量完全壓制了他。

轟——！

隨著這句話，亞當神父那空靈且肅穆的旁白聲，如雷鳴般震盪著整座歌劇院，將我們所有人強制拖入了下一幕更加瘋狂的演出。

【叛徒喚醒了沉眠虛空的火焰，只留她在無形的幽暗中哀嘆。】

伴隨著詠嘆調的升起，扮演「無面紳士」的法官背後，猛然竄起了一簇簇金色的火苗。

那些金色的火舌如同有生命般，順著法官紫色西裝的袖口攀爬，最終匯聚在他戴著手套的右掌心中。

他動作優雅而殘忍地舉起手，在那一瞬間，我彷彿看到了他面具下那雙學者眼中閃過的掙扎與痛苦，但「角色」的力量無情地壓制了一切。

噗呲。燃燒著金火的手掌，毫無阻礙地插入了星星的左胸。

星星——或者說芙洛伊，發出了一聲無聲的悲鳴。她的身體劇烈弓起，臉上的表情因極致的痛苦而扭曲。

法官緩緩收回手，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抽離一根絲線。

隨著他的動作，無數條散發著柔和光芒的金色絲線，連接著一顆被金絲纏繞的紡錘，被硬生生從星星的體內抽離出來。

星星的身體瞬間癱軟，無力地跪倒在地。她伸出顫抖的手，試圖抓住那顆紡錘，但最終只能在無盡的幽暗中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嘆。

緊接著，隨著神父的吟唱，舞台場景再次變換。

「晨曦之盾消融於冰冷的霜霧，午夜的鐘聲迴盪在猩紅的征途。」

聽到這句，我內心的警鈴大作，想起了女聲像飛利浦隊長的警告。

咚、咚、咚。沉悶的腳步聲響起。一個與飛利浦隊長等身大的精緻木偶，步履蹣跚地走上舞台。

他穿著深灰色的風衣，衣襬在風雪中微微揚起，卻掩蓋不住那身軀的僵硬與破碎。

木偶每走一步，背景中便傳來一聲沉重的鐘聲。

噹——！隨著最後一聲鐘響，木偶隊長踉蹌倒地，那一身引以為傲的銀色鎧甲在寒霜中崩解。而遠處的背景板上，一座巨大的鐘樓正指向午夜十二點，一條鮮血鋪就的道路在他腳下延伸至黑暗的遠方。

「寂靜的搖籃曲將陰影溫柔地守護，弄臣的篇章在此刻迎來了落幕。」

這一次，聚光燈打在了我身上。

我穿著那身滑稽的小丑服，站在舞台中央，手腳不受控制地跳著笨拙的舞蹈，像是在取悅神明的祭品

我驚恐地抬起頭，只見那原本漆黑一片的穹頂之上，空氣突然如水波般蕩漾開來。沒有任何徵兆，數十道銳利的寒芒破空而至！

咻！咻！咻！

穹頂之上的黑暗中，數支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箭矢毫無徵兆地射出。

我想要躲避，想要發動【謊言】，但作為「弄臣」的我，此刻唯一的戲份就是迎接死亡。

「噗嗤！」第一支箭貫穿了我的左肩，將我帶得踉蹌後退。緊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

「呃啊啊啊啊！！」

我被巨大的衝擊力帶著向後飛去，最後一支粗壯的黑色箭矢狠狠釘穿了我的胸膛，將我整個人死死地釘在了舞台中央的木質地板上。

鮮血——溫熱而黏膩的鮮血，從我的傷口處泊泊湧出，迅速在身下匯聚成一灘觸目驚心的血泊。我的視線開始模糊，那誇張的小丑服被染成了暗紅色，曾經編織謊言的嘴，此刻只能大口大口地吐著血沫。

「哥哥！！」一聲淒厲的尖叫刺破了鐘聲。是莎倫。

她看著被釘死在舞台上的我，小臉煞白，下意識地想要衝過來救我。但就在她邁出第一步的瞬間，腳下那雙水晶鞋突然爆發出刺眼的光芒，強行扭轉了她的腳踝。

【消失的魔女將指引舞者的步伐，攀登那繁花與霜雪交織的尖塔。】

「不……放開我！我要去救哥哥！」莎倫哭喊著，雙手在空中胡亂抓握，但她的雙腿卻違背了她的意志。那雙被詛咒的水晶鞋控制著她，讓她像個優雅的提線木偶，一步步跨過流淌的血泊，無視了瀕死的我，徑直走向了癱倒在地的「魔女」芙洛伊。

一座由繁花與霜雪交織而成的螺旋尖塔，從芙洛伊的身後拔地而起，直通那看不見的虛空。莎倫被迫踏上了那座塔的階梯，每一步都伴隨著花瓣的飄落與冰霜的凝結，她的背影在光芒中顯得如此孤獨與絕望。

「銜尾蛇吞噬著自身無盡的尾巴，轉動那永恆光陰的輪盤與光華。」

嘶——一聲震耳欲聾的嘶鳴聲響徹整個歌劇院。

我們抬起頭，只見一條巨大得無法形容的銜尾蛇，正環繞著整個劇院的穹頂，緩緩轉動。它的鱗片散發著時間的光輝，每一次轉動，都彷彿在重啟一段輪迴。

而就在這時，舞台中央那灘屬於我的血泊中，發生了異變。

「謊言家終將穿過死亡冰冷的門扉，於毀滅中重生，攫取新生的光輝。」

轟！那灘原本代表死亡的鮮血猛地燃燒起來，化作一扇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黑色大門。大門緩緩打開，發出沉重的吱呀聲。

我也從血泊中踉蹌地站起身，身體上的箭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生的力量。我不受控地走進了那座黑色大門。

下一秒，我從星星身後的那座四季塔樓中走了出來。

身上的小丑服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如月光般清冷、剪裁優雅的深藍色燕尾服。

隨著這最後一幕落下，神父那宏大的聲音漸漸消散在虛空中。

舞台上的所有幻象——森林、尖塔、鮮血，也隨之如晨霧般解除。

「哈……哈……」我大口喘著粗氣，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那裡沒有箭矢，也沒有鮮血，只有心臟在劇烈地跳動，彷彿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這就是……我的未來？」我環顧四周，法官、星星、莎倫，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撼與殘留的恐懼。

這場血色的預言劇，已經深深烙印在我們每個人的靈魂之中。

我們知道了結局，但……我們能改變它嗎？

＊

幻象消退，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與寒意終於散去。　　

我們所有人都恢復到了剛開始的模樣——沒有小丑服，沒有黑魔女的長袍，也沒有那讓人毛骨悚然的無面面具。

但那份恐懼，如今深深烙印在每個人的靈魂裡。

「我會死……？法官先生……那個無面人會殺死我嗎？」星星癱坐在椅子上，雙手緊緊抱著肩膀，原本甜美的聲音此刻顫抖得不成語調，眼神渙散地不停喃喃自語。剛才被「強行掏心」的幻痛似乎還殘留在她的胸口，讓她臉色慘白如紙。　　

「咳……咳咳！」另一邊，法官也並不好受。他強撐著虛弱的身體，單手扶著扶手大口喘息。刺眼的聚光燈打在他身上，強光讓他不自覺地瞇起雙眼，試圖遮掩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屬於無面身世的殘忍與冷漠。　　

他痛苦地揉著太陽穴，聲音沙啞地呢喃道：「不……星星小姐，那只是劇本……如果預言沒錯，我想真正會死的，只有皮諾丘先生……還有那位化成冰屑的木偶。」　　

說到這裡，法官的視線下意識地投向了我。那目光中沒有了往日的探究，只剩下一種面對將死之人的複雜與同情。

莎倫拼命地搖著頭，雙手死死抓著椅背，指節泛白。她用著幾乎破碎的氣音，豆大的眼淚不停地掉落在紅色的地毯上，濺起一朵朵絕望的水花。

「不可能的……哥哥……哥哥怎麼可能會死！」

那聲「哥哥」在死寂的歌劇院裡迴盪，清晰得刺耳。

我沉默著，在面具下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嘆息。莎倫啊……妳還是太年輕了。在這種滿是人精的地方，這樣的情感流露，無異於直接把我們的底牌攤在桌面上。

果不其然，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法官那銳利如刀的視線瞬間鎖定過來，帶著幾分錯愕與探究，在我和莎倫之間來回徘徊。

「兄妹嗎……？」法官低聲自語，似乎在這一刻，許多關於神父為何會讓一個孩子入場的謎團都迎刃而解了。

但我現在顧不上解釋，也沒法解釋。　　

【外鄉人，你洞悉了啟迪的靈光。】腦中的女聲再次響起，帶著一聲優雅且意味深長的嘆息，彷彿在為即將到來的命運感到惋惜，又像是在期待。

我低頭看向左手。我低頭看去，在【銀月】符文的周圍，繼金色的「史詩」之後，第三顆星位被點亮了。

那是一顆散發著乳白色光暈的星辰——象徵著【啟迪】。

這場預言劇，本身就是一場巨大的「啟迪」。我們窺見了命運的一角，付出了恐懼作為代價，而世界法則便給予了我們相應的回饋。

不僅是我，法官與星星也都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看來，所有參與這場演出的演員，都收到了不等的片酬。

唯獨莎倫，她根本不在乎什麼力量，只是死死盯著我，眼裡滿是絕望的祈求，彷彿只要我說一句「那是假的」，她就會立刻相信。

但我不能說，我無法對著她說這份無比虛假的謊言。

「第二幕，騎士的落幕。」

隨著聲音落下，虛空中飄落無數潔白的花瓣。亞當神父的身影緩緩出現在舞台中央，他手中拈著一朵標誌性的白色薔薇，神情悲憫而莊嚴。

「亞當神父……」星星有些崩潰地抬起頭，用著破碎的顫音問道：「我們之中……真的有人會死嗎？那不是演戲，對嗎？」

亞當難得陷入了沉默。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過頭，用那雙金色的、彷彿能看穿過去未來的眼眸，悲憫地看著我。

不必多說，僅此一眼，我便知曉了結局的不可逆。

那漫天的箭矢，那鮮血淋漓的舞台……看來，我是註定要死在「獅子」或者其背後的勢力之下了。

面對這必死的宣判，我沒有恐懼，反而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我迎著亞當的視線，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坦然的微笑。

如果死亡是這場戲劇的高潮，那身為弄臣，我將欣然赴約。

只要莎倫能活下來。

就在這時，我又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氣息。

視野中，一縷飄逸的銀色秀髮輕輕垂落在我的肩膀處。那個只存在於我腦海中的她，此刻彷彿就站在我身後，與我一同注視著這場謝幕。

【不要露出那種像是要寫遺書一樣的表情。這不會是故事的結局。】

我知道的。

從這場歌劇的結尾，從那個穿著燕尾服、推開死亡大門走出的「我」身上，我就已經猜到了。

「不過……那座塔樓是什麼？」

我在心中默默向腦中那似是而非的她提問。那座由繁花與霜雪交織的尖塔，是我重生的關鍵，但我對它一無所知。

【外鄉人，你將於死亡中走出，神的賜福將加冕於身。】

她的聲音變得莊嚴而神聖，彷彿在宣讀一段古老的加冕詞：

【那是時間的遺物，是世界秩序的錨點之一。】

【其名為——四季塔樓。】

【這將是你重生的契機，也是救世的第一塊基石。】

救世？

這個宏大到有些虛無縹緲的詞彙，在亞當那雙彷彿洞悉一切的金瞳注視下，竟然變得沉甸甸的，有了實質的重量。

我下意識地握緊了左手，掌心的冷汗還未乾透。

四季塔樓……時間的遺物……

如果她說得沒錯，這座塔樓不僅是世界秩序的錨點，或許也掌管著「時間」的權柄。既然是時間，那是否也意味著——它擁有逆轉因果、甚至穿越維度的力量？

這會是我苦尋已久的那個沒有魔法、沒有怪談，只有溫暖被窩的「家」的線索嗎？

我緩緩轉過頭，視線穿過那層虛幻的木偶面具，落在了不遠處那個嬌小的身影上。

莎倫正低著頭，肩膀還在微微顫抖，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盈滿了對未來的恐懼，那是因為看見了「哥哥」的死狀而留下的陰影。她那麼弱小，卻又被那雙該死的水晶鞋強行拖上了舞台，成為了這場瘋狂劇目的一員。

如果世界毀滅了，如果「安詳」的永眠吞噬了大地，那她該怎麼辦？

這裡有我在乎的人。這裡有有那個總是膽小怕事、卻對我言聽計從的孔雀，有傻乎乎喊我吾主的亞里斯，還有……眼前這個會為了我哭泣的妹妹。

「呼……」

我長吐出一口氣，如果回家的路必須鋪滿荊棘，如果想要離開就必須先修好這個破破爛爛的世界……

「無論如何……這世界我是救定了。」

我在心中對自己發誓，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在靈魂上的楔子：

「把那些該死的神祇、發瘋的怪物通通清理乾淨，給莎倫一個完美的結局……然後，我再回家。」

似乎是感應到了我心境的變化，一直靜靜注視著我的亞當神父，嘴角那抹悲憫的弧度微微上揚，變成了一種滿意的微笑。

「看來，演員們都已經做好了覺悟。」

他優雅地抬起手，指尖輕輕捻碎了手中那朵潔白的薔薇。

嘩——

無數花瓣化作光點消散，那宏大而空靈的聲音宣告了劇目的終結：

「那麼，去準備吧。為了迎接那終將到來的……榮耀的死亡。」

「散會。」

嗡——！

強烈的失重感再次襲來。歌劇院、舞台、鮮血與鐘聲，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間坍縮成一個奇點，將我的意識強行彈出。

「嘶……」

當我再次睜開眼時，映入眼簾的是那盞熟悉的、發出昏黃光芒的煤氣燈，以及堆滿了古籍的紅木書桌。

窗外，托貝斯克的夜色依舊深沉，遠處工廠的煙囪正冒著黑煙，一切平靜得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集會只是一場午後的黃粱一夢。

但我知道不是。

左手背上那顆新點亮的乳白色星辰【啟迪】，以及右手那愈發僵硬的木質觸感，都在無聲地提醒著我——倒數計時已經開始了。

「呼……」我靠在椅背上，試圖平復那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而狂跳的心臟。

右手傳來的觸感越來越遲鈍了，我試著活動了一下五指，關節處發出令人牙酸的乾澀摩擦聲。

咚、咚、咚！樓梯間突然傳來一陣急促且凌亂的腳步聲，莎倫飛奔下樓，她那張小臉煞白，眼角的淚痕未乾，眼底閃爍著驚魂未定的淚光。

「哥哥！！」她像是一隻受驚的小獸般衝到我面前，雙手死死抓著我的衣袖，聲音帶著哭腔與顫抖：「你不會死的吧！告訴我……剛剛的歌劇是騙人的！那是假的，對不對！」

她咬著牙，揮起那雙軟綿綿的小拳頭，一下又一下地捶打在我的胸口。那力道很輕，卻充滿了絕望的恐懼，彷彿只要她停下來，我就會像幻象中那樣被萬箭穿心。

「你說話啊！那是假的對不對！」

我看著她崩潰的模樣，心臟像被一隻大手狠狠揪住。

我忍著右手的僵硬，緩緩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

這一刻，我將所有的恐懼與沈重都藏進了面具之下，臉上浮現出那抹她最熟悉的、自信而溫柔的笑容。

我伸出左手，精準地接住了她揮舞的小拳頭，將她輕輕拉進懷裡。

「傻瓜……」我輕拍著她的後背，用那種彷彿能欺騙世界的堅定語氣，輕聲說道：

「那當然是假的。別忘了，我可是『月下劇團』的團長啊。」

「編織謊言與奇蹟，可是我的拿手好戲，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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