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幽界的入口

伴隨著空間一陣劇烈如水波般的扭曲，我緊緊牽著莎倫的手，一步踏入了孔雀那扇閃爍著淡藍色光輝的「行旅者之門」。

那種感覺並不美妙，像是被強行塞進了一台高速旋轉的滾筒洗衣機，失重感將五臟六腑攪得翻江倒海。當腳尖再次觸碰到堅實的木質地板時，一股熟悉的、帶著淡淡百合花香與陳舊墨水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我們回到了格雷街 13 號。

客廳裡靜悄悄的，夕陽透過落地窗灑下斑駁的餘暉，將家具的影子拉得極長，像是一道道無聲的刻痕。原本雞飛狗跳的戰場早已被孔雀清理得差不多了，唯有牆角幾處微微捲曲的壁紙，還記錄著那場不屬於凡世的騷動。

「哈……」

我踉蹌了一步，身體的重心因為右手的僵硬而產生了危險的偏移。我及時用左手扶住胡桃木餐桌的邊緣，大口喘著氣，試圖壓制住那股幾乎要衝破天靈蓋的疲憊感。

「哥哥，你沒事吧？」莎倫焦急地扶住我的左腰，她的小手微微顫抖。

「沒事，只是……傳送的後遺症，頭有點暈。」

我自嘲地笑了笑，迅速將那隻已經徹底失去知覺、重得像一塊鉛石的右手塞進了大衣口袋。

喀啦。儘管我動作極快，但木頭與關節摩擦的沉悶聲，在死寂的客廳裡依舊清晰得令人心驚。我感覺到莎倫的身體僵了一下。她死死盯住我的右口袋，那眼神清澈得近乎殘忍，彷彿能穿透布料，看見裡面那截醜陋的枯木。

她的嘴唇動了動，卻終究沒有開口拆穿那個拙劣的謊言。

「莎倫，去洗個熱水澡吧。」我轉過身，刻意避開她的視線，徑直走向壁爐。

我點燃了柴火，橘紅色的火光瞬間在屋內跳動起來，試圖驅散那股從心底升起的、揮之不去的寒意。我靠在壁爐旁，背對著火光，任由熱氣烘烤著脊背，盡量讓自己的姿態顯得放鬆。

「明天……還要去學校上課吧？」我輕聲問道，試圖將話題拉回日常。

「……嗯。」莎倫應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她沒有立刻上樓，而是站在餐桌旁的陰影裡站了許久，像是在做某種艱難的心理鬥爭。

「哥哥，」她突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控制不住的顫抖，「你是不是……又打算背著我，去做什麼傻事？」

我愣了片刻。火光在我背後跳躍，我看不到她的臉，卻能感覺到那股不安的靈性正在屋內緩緩流動。

我嘆了口氣，用左手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過來。她小跑步地向我衝來，像以前無數次那樣停在我面前。我伸出左手，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傻瓜！」我看著她捂著額頭、淚眼汪汪的模樣，「哥哥會沒事的……你跟哥哥上來圖書室吧，有東西給你看。」

我帶著莎倫來到了三樓的圖書室，點亮了牆上的煤氣燈。隨著暖色調的燈光逐漸充盈，隱藏在書櫃邊緣的祕密終於露出了真容。

「哥哥......這些是什麼？看起來好像是什麼謎題。」

莎倫好奇地湊上前。在燈光的折射下，十組刻印在深色胡桃木上的代碼閃爍著微光。

我點頭肯定了莎倫的猜測：「對，哥哥認為這是開啟地下室的鑰匙。這棟房子真正的祕密，恐怕就鎖在那些我們看不見的地方。」

我指了指腳下，那裡是傳說中「不存在的地下室」。

「既然妳已經是『聆聽者』了，應該能感覺到吧？這底下那深紫色的乙太……」我轉過頭，對著莎倫露出一抹有些虛弱卻溫暖的微笑，「要和哥哥一起解謎嗎？這可是我們『月下劇團』在托貝斯克的第一個任務。」

＊

我從沉重的胡桃木書櫃中抽出那本厚得驚人的《諾蘭語大辭典》。

這本書的封面是用某種不知名的厚實革類包覆，觸感粗糙且冰冷，指尖滑過時，像是在摸索一塊乾枯百年的古老樹皮。在靈視的視野下，整本書正散發著幽幽的微光，彷彿每一頁都承載著沉重的歷史。

諾蘭語，巨人們所使用的語言，也是諾蘭王國的官方文字。然而，令我感到極度違和的是，這種古老的文字竟然與我記憶中的英文一樣，都有著二十六個字母。

我皺著眉，盯著那些扭曲卻熟悉的字符，大腦開始飛速運轉。難不成，那位寫下《美食週記》的穿越者前輩是英國人或美國人？他在來到這個世界後，變成了所謂的「巨人」，並將故鄉的語言邏輯強行植入了這個文明？

「哥哥，這上面的字……在動。」

莎倫湊了過來，淡金色的煤氣燈火在她眼中跳躍，映照出她既新奇又不安的神情。

我用左手吃力地翻開沉重的書頁，右手那截僵硬的木頭在大衣口袋裡發出了微弱卻刺耳的「喀啦、喀啦」聲。我強忍著不適，一邊對照著書櫃上那些殘留的刻痕，一邊在腦海中快速檢索、拆解那些扭曲而神聖的語法構件。

終於，當我的視線對照到第十七頁第三段時，代碼的真相如同一道閃電，瞬間擊穿了重重迷霧。

「找到了。」

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略顯沙啞。這十組代碼並非單純的座標，而是一組具備語法邏輯的指引。當我將它們按照諾蘭語的邏輯重新拼湊後，指向的目標竟無比清晰：

【閣樓、時間】

「閣樓？」

莎倫愣住了，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原本帶著勇氣的小臉浮現出一抹困惑。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指了指上方，語氣有些遲疑：

「哥哥……我的房間不就在閣樓嗎？你是說，開啟地下室的關鍵，竟然藏在我的臥室裡？」

我「砰」的一聲合上了沉重的字典，激起的些許塵埃在昏黃的燈光下瘋狂起舞，像是一場無聲的慶典。

我轉過頭，直視著莎倫，眼神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銳利：

「準確點來說……是藏在閣樓裡那個早已壞掉的時鐘裡。」

＊

我們來到了閣樓。這裡是莎倫的臥室，原本溫馨的氣息此時卻顯得有些壓抑，空氣中飄浮著細小的塵埃，在昏暗的光線中緩慢沉浮。

那座巨大的橡木時鐘就靜靜地佇立在牆角，鐘體龐大且厚重，表面的木紋因為漫長的歲月而乾裂，透著一種滄桑的荒涼感。最引人注目的是鐘擺下方那個長方形的凹槽——其大小與我手中那本《美食週記》分毫不差。

我深吸一口氣，將這本承載著「前輩」祕密的日記緩緩推入空格。

喀。

一聲極其細微的咬合聲響起。日記嚴絲合縫地嵌了進去，宛如這座時鐘失散多年的心臟。然而，預想中的機關轟鳴並未出現，時鐘依舊死氣沉沉，那根細長的秒針甚至連最細微的顫動都沒有。

「沒反應？」

我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右手木質化帶來的焦慮感讓我此時的耐性降到了冰點。我繞著鐘體走了兩圈，甚至試圖用左手去敲擊鐘面，但這破木頭除了發出沉悶的響聲外，毫無建樹。

難道是我猜錯了？這只是個單純的藏書櫃？

就在我陷入自我懷疑時，莎倫輕輕扯了扯我的衣角。她並沒有看那個凹槽，而是仰著頭，清澈的目光死死盯著鐘盤上那兩根鏽跡斑斑的指針。

「哥哥……既然代碼說的是『閣樓』和『時間』，那光放進書是不夠的吧？」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指著那個停留在 10:10 的位置：「會不會……我們需要手動轉動它？讓時間重新『活』過來？」

我愣了一下，隨即如夢初醒。

時間點……時間點是什麼？

此時，閣樓圓窗外投射進來的緋紅月光，恰好穿透了玻璃，將巨大的時鐘盤面精準地切分成了四等分。紅色的光影落在刻度上，像是一道無聲的暗示。

我咬咬牙，伸出左手握住冰冷的指針，開始嘗試轉動。

【3:00】——我將指針撥至三點的位置。死寂，空氣中只有我的呼吸聲。

【6:00】——當指針轉向六點時，地板深處突然傳來了一聲沉悶的震動。那聲音極其微弱，卻讓我的靈覺猛地跳動了一下。

「有戲！」

我屏住呼吸，手腕用力，一口氣將指針撥到了最頂端。

【12:00】。

當時針、分針與秒針在正上方重疊的那一剎那，整座洋房彷彿發出了一聲長長的、積壓已久的嘆息。

轟隆隆——！

劇烈的轟鳴聲從四面八方炸響。那不是家具倒塌的聲音，而是整棟建築的骨架在劇烈扭動。天花板上的吊燈瘋狂搖晃，原本鑲嵌在牆上的書籍紛紛落下。

「莎倫，抓住我！」

我猛地拉住莎倫，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變形。在那道緋紅月光的照耀下，重力感在一瞬間徹底喪失。窗外的景色瘋狂翻轉，原本向上的天花板正飛速下沉，而原本堅實的地板竟然變成了遙不可及的頂部。

這棟藍色尖頂的洋房，在機關的轟鳴中，竟然徹底倒過來了。

我和莎倫依舊維持著跌坐的姿勢，卻被眼前的景象震懾得忘記了呼吸。

窗外的托貝斯克街景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無邊無際的深紫色幽光所淹沒的世界。在那裡，空間不再具有線條，乙太濃郁得近乎實體，化作一道道如極光般的潮汐在天空中奔湧、糾纏。

「哥哥，這是在哪裡？」莎倫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死死地抱住我的左臂。她的身體在劇烈顫抖，那是本能中對「未知」的恐懼。

我也好不到哪去。在靈視中，這裡的乙太濃度已經超出了視覺的負荷，甚至讓我的大腦產生了尖銳的刺痛。

而在那片迷離的紫光深處，無數跳動的能量光點竟然開始瘋狂聚集、壓縮。僅僅幾秒鐘，它們便在離窗戶不遠的地方，凝聚成了一個模糊、透明，卻又具備清晰輪廓的人形乙太體。那個「人」沒有五官，全身由躍動的紫色電弧構成，正帶著一種扭曲而狂暴的速度，朝著我們所在的窗戶直衝過來！

「我也不知道……但這裡絕不是我們該待的地方！」

我猛地推開莎倫，不顧一切地撲向那個依舊嵌著日記的橡木時鐘。我的左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甲深陷入木紋之中，用力一扳——

喀、喀！

我屏住呼吸，在那個紫色人形撞上窗戶的前一毫秒，強行將生鏽的指針撥回了最初的位置：【10:10】。

轟！

又是一次天旋地轉的劇烈翻轉。重力感再次降臨，將我們狠狠地拍在了地板上。原本瀰漫在屋內的紫光在一瞬間被強行抽離，連同那個恐怖的人影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窗外，托貝斯克的夜色重新映入眼簾。街邊煤氣燈的昏黃光芒穿透了圓窗，照亮了地板上的灰塵，一切平靜得彷彿剛才那場異界之旅只是一場荒誕的集體幻覺。

世界，恢復了正常。我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哥哥……」莎倫怯生生地湊過來，眼眶紅紅的，「剛才那個……就是地下室嗎？」

「那是地下室，也是幽界的入口。」我撐起一個勉強的笑容，看著那本依舊嵌在時鐘裡的《美食週記》。

我們剛剛，差點被「前輩」留下的祕密徹底吞噬。

「哥哥，什麼是幽界？」

我拉起莎倫，是時候讓她了解這個世界的真相了。雖然我本質上也是個神祕學菜鳥，但至少比她多了一些理論基礎。我帶著莎倫來到我的臥室，打開一直緊鎖的抽屜，取出了那本厚重的《基礎神祕學》。

我攤開課本，指著上面被劃分為三層區塊的示意圖，神情嚴肅：

「就像這張圖畫的一樣，世界分為表界、靈界、與最深處的幽界。」

我的指尖停留在最下方的陰影區域，腦海中回閃過那個紫色的人形：

「表界是人類的城市；靈界是我們發動奇術時窺視的倒影；而幽界……那裡沒有人類的邏輯。」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莎倫漸漸平復的心情：

「妳既然覺醒了符文，就必須學會分辨這些。因為有些怪物，就是從那層幽光中爬出來的。」

＊＊＊

「魔女之森……那裡藏著秘密。」

就在飛利浦試圖理清線索時，一行鮮紅的、帶著花體風格的血字，竟在舊血跡之上憑空浮現。那是愛德華的筆跡！他就在這裡？

砰、砰、砰！

突如其來的劇烈撞門聲打斷了飛利浦的思緒。他再次開啟靈視，門外依然是一片虛無的灰白。

「該死……從門外的聲音來看不只一隻。」

既然左輪的槍聲會引來麻煩，那就讓一切都凍結。

飛利浦伸手向虛空一握，通體冰藍的長劍應聲凝結。信手揮劍，細碎的白雪從劍刃迸落，房內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連那嘈雜的低語似乎都被霜雪覆蓋。

他果斷收起提燈，任由黑暗將自己吞沒。在房門被撞開的瞬間，他側身潛入陰影，等待著那群蜂擁而至的瘋狂身影。

房門被暴力撞開的瞬間，飛利浦並未急著迎擊，而是側身跨出一小步，手中的長劍掠過空氣，劃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圓弧。沒有激烈的碰撞聲，只有極致寒冷下，肉體與骨骼被瞬間凍結後碎裂的脆響。

那些夢遊者甚至沒能發出慘叫，便在半空中凝成了晶瑩的冰雕，隨即被慣性粉碎成滿地冰渣。

「太弱了。」

他跨過那堆閃爍著寒光的殘骸，步入走廊。

長廊兩端，剝落的壁紙像是一層層死人的皮，在陰風中微微顫動。更多的畸形身影在黑暗中蠕動，他們的關節發出如鏽蝕齒輪般的「喀噠」聲。但在飛利浦眼中，它們不過是些遲鈍的障礙物。

飛利浦劍尖低垂，緩步行進。腳下的木質地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每當有怪物靠近，他便隨手揮出一道冰鋒。

冰冷的藍光在黑暗中規律地閃現，他卻在思考另一件事。

這一切太過刻意了。在這座療養院裡，竟然會出現如此清晰、指名道姓的血字線索？愛德華的字跡固然真實，但「真實」本身就是最好的餌。如果這是一場噩夢，那麼噩夢的主人顯然正急著把他引向某個地方。

「魔女之森⋯⋯嗎？」

飛利浦冷哼一聲，隨手將一隻從天花板躍下的怪物攔腰斬斷。冰鋒過處，連那股噁心的腥味都被凍結在空氣中。

來到樓梯間，向下的通道已被某種濃稠、如瀝青般的黑色液體完全封死，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爛惡臭。相比之下，向上延伸的石階雖然破敗，卻隱約透著一絲如月光般的色澤，清冷而誘人。

飛利浦沒有猶豫，收起長劍，踩著沉穩的步履踏上階梯。

一步、兩步、三步。

重力感很踏實，他能感覺到大腿肌肉因爬升而微微緊繃。隨著高度增加，空氣似乎變得稀薄且清新了一些，下方走廊那種潮濕發霉的味道正逐漸遠去。

就這樣走了一陣子，不對勁。

飛利浦停下腳步，呼吸變得很重。這段階梯長得太離譜了，算一算他起碼爬了十幾層樓的高度，但旁邊還是一模一樣的破牆。

他猛地轉身，想照原路退回走廊。

「……什麼？」

飛利浦愣在那裡，冷汗瞬間冒了出來。剛剛走上來的階梯……現在竟然要他抬頭才看得到？它們像是在他頭頂上方延伸，沒入一片黑暗。

他不信邪地轉回去，看向原本以為是「上方」的路。

腦袋一陣暈眩。前面的台階根本不是往上，而是一個直通地底的大坑。陰冷的濕氣從下面竄上來，深不見底。

這不可能。爬樓梯的時候，他雙腿的沉重感、那個重力壓在身上的感覺，絕對是往上爬沒錯。

這怎麼可能……難道我剛才一直是在往地底下走？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發毛。還沒等他想通，周圍發霉的白牆就開始劇烈晃動，壁紙後傳來密集的指甲抓撓聲。那些夢遊者像瘋了一樣，從牆縫、從剝落的壁紙後面硬擠出來，慘白的手腳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徹底封死了這段扭曲的樓梯。

飛利浦甩掉劍刃上的殘冰，看準那堆慘白手腳的空隙，猛地蹬向牆壁借力。

在身體騰空的瞬間，他直接在半空中旋身發力，冰藍色的長劍橫掃而出，動作沒有半點遲疑。幾顆掛著微笑的腦袋應聲落地，斷口處瞬間被寒霜封死。

但怪物還是沒完沒了地從牆裡擠出來，越砍越多。

「該死……」

飛利浦果斷收劍，拔出左輪連開數槍。砰！砰！子彈在狹窄且扭曲的梯間炸開，火光照亮了四周密密麻麻的、帶著睡意的臉。彈巢轉瞬即空。那群鬼東西簡直層出不窮，踩著同伴被凍脆的殘肢繼續往他所在的「高處」攀爬。

不對勁。

飛利浦一邊退後一邊甩開轉輪裝彈，腦子裡飛速盤算。這間療養院就算全盛時期也只有幾十個床位，現在這規模……這裡根本塞不下這麼多病人。除非，這些肉體都是由那種安詳的「夢境」直接構築出來的。

看著那群鬼東西又從滿地的碎屍裡鑽出來，他低聲罵了一句。

「再這樣耗下去，真的會死在這裡。」

他果斷撤手，讓冰劍在空氣中消散。左手五指對著虛空猛地一握，體內的乙太瞬間沸騰，那股寒意甚至連他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凍結。

「魔術——【凜冬的悲懺】。」

刺骨的寒氣瘋狂朝掌心匯聚，左手化作一把流動著幽藍光暈的長弓。飛利浦咬緊牙關，將弦拉至滿月。這一箭，他對著前方那段分不清是蒼穹還是地獄的黑暗，全力射出。

轟！

箭矢撕裂了死寂，在遠處炸開。無數尖銳的冰稜像倒掛的暴雨，從虛空中反向傾瀉而下。

穿透肉體的悶響瞬間連成一片。那些擠在一起的殘肢與笑臉，像被釘子釘死在木板上一樣，動彈不得。隨即，極致的低溫將一切凍脆、崩解。幾秒鐘內，整段階梯只剩下一地的冰屑，在幽暗中反射著微光。

「呼……哈……呼……」

飛利浦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吐出的白霧在寒冷中斷斷續續。

他死死盯著牆上那些正在消散、卻始終抹不去的血痕。環境正緩緩恢復，原本扭曲的樓梯又變成了原本那副破敗、漏水的模樣。

「不對勁……」他擦掉嘴角滲出的血絲，「剛才那種感覺……就像是腦袋被誰強行塞了一場噩夢進去。」

牆壁上滲出的水滴聲「滴答、滴答」地響著，節奏穩定得像是一顆緩慢跳動的心臟。

飛利浦環顧四周。剛剛【凜冬的悲懺】留下的冰屑並沒有融化成水，而是化作一縷縷蒼白且冰冷的霧氣，將這段破敗的樓梯間籠罩得若隱若現。

「滴答……滴答……」

那如心臟跳動般的水滴聲依舊在迴盪，每一聲都精準地踩在他的神經抽痛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指尖還殘留著拉弓時的餘震，但那種觸感卻顯得如此遙遠且虛幻，彷彿隔著一層厚重的溫水。

「難不成……我已經睡著了？」他摀住胸口，感覺那裡的跳動沉重得不自然。寒冷滲透了大衣，他卻感覺不到應有的刺痛，反而有一種想要順著這股寒意徹底沉淪的誘惑。

指尖開始不自覺地顫抖，視線掃向周圍——那些剝落的壁紙、發霉的牆塊、甚至是剛才戰鬥留下的痕跡。它們太過清晰，清晰得像是被人精心繪製出來的佈景，而非真實存在的廢墟。

是在什麼時候中招的？

是在踏入這間療養院的一瞬間？還是在吸入那口帶著腐爛味道的空氣時？

如果連他也在神不知鬼不覺中陷入了這場永恆的夢境，那艾芙琳……妳呢？妳是否也正被困在某個他看不見的角落，獨自面對這些永無止境的囈語與怪物？

「妳究竟在哪裡……」飛利浦喃喃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梯間顯得無比空洞。

大腦像是一台生鏽的機器，強行在虛假的記憶中翻找。突然，他愣住了。

飛利浦想起了剛才。

在他還待在那個房間，看著愛德華血字的時候，那陣劇烈得幾乎要震碎耳膜的撞門聲。

砰、砰、砰！

那聲音如此真實，充滿了壓迫感。當時他以為是怪物成群結隊地湧來，但現在回想起來……那節奏，那力道，根本不像是那些動作僵硬、只會爬行的「夢遊者」能發出的。

那更像是一種……來自外部的「敲擊」。

這就是侵蝕的暗示嗎？

「艾芙琳……」

飛利浦再次握緊了手中的長劍，劍身上的冰藍色光芒在濃稠的金色乙太中顯得如此微弱，彷彿隨時會被這無邊無際的「安詳」所吞噬。

ns216.73.216.250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