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黃昏歌劇院

向克羅寧夫人致謝並辭去了這份臨時工後，我來到了附近的露天市場。

既然決定加入「搖籃」，那圖書館微薄的薪水已無足輕重。

我用身上僅剩的積蓄，購買了製作白醬義大利麵與羅宋湯所需的食材——廉價的邊角肉塊、紅甜菜、麵粉以及一小塊珍貴的奶油。

這是一場豪賭。看著掌心僅剩的 10 便士，我不禁苦笑。如果不去報到，明天我們兄妹倆就得喝西北風了。

回到家，我在狹窄的廚房裡忙碌起來。憑藉著前世的記憶與肌肉慣性，濃郁的香氣很快填滿了這個破舊的小公寓。

剛將最後一道菜端上桌，門鎖轉動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好香……」

莎倫人還沒進來，門縫裡就傳來了她帶著疑惑的低語。

她提著舊書包邁步而入，視線掃過火爐上冒著熱氣的湯鍋，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你做的？」

莎倫摘下那頂洗得發白的亞麻軟帽，動作停頓在半空。她望向我的目光與其說是驚喜，不如說是驚恐——彷彿看見家裡的懶鬼哥哥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一樣。

她用力抽了抽鼻子，確認空氣中飄散的是奶油與肉湯的香氣後，緊繃的肩膀才稍微放鬆了一些，眼中的恐懼逐漸轉化為一種不可置信的柔和。

「真的是……你做的？」她忍不住又問了一次。

「怎麼？怕我把這些珍貴的食材炸了嗎？」

我解下圍裙，微笑著反問。不等她回答，我便拋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藉口：

「放心吧。養病期間，我專門請教過約翰和克羅寧夫人該怎麼做菜。妳知道的，他們都是很會照顧人的長輩。」

「第一次做就能這麼香？」莎倫的眉頭本能地皺起，似乎還想質疑什麼，但那勾人的香氣很快就撫平了她的懷疑。

「看來我很有天賦，不是嗎？」

我輕笑一聲，走上前接過她手中的書包，語氣是不容置疑的溫柔：「好了，把帽子放一放，快去盥洗室洗手。晚餐已經準備好了，我有信心，這絕對比外面的餐廳還好吃。」

聽著這有條不紊的安排，看著燈光下兄長那溫和平靜的笑容，莎倫站在門口，一時之間竟呆住了，久久沒有反應。

在這個貧瘠的家裡，她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這種名為「安心」的溫度了。

＊

莎倫沒有多說話，甚至顧不上平日裡矜持的餐桌禮儀。

她低著頭，手中的銀叉飛快地捲動，大口大口地將沾滿奶油白醬的麵條送入口中，彷彿生怕眼前的食物會突然消失。

看著她那因為塞滿食物而鼓鼓的腮幫子，還有那因熱湯而紅潤起來的臉色，我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心酸。

這孩子……平時到底餓了多久？

沒過多久，盤底就見了空，連最後一點醬汁都被她用麵包仔細地沾乾淨吃了下去。

她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發自內心地讚嘆道：「好吃！哥，這真的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看著她滿足的模樣，我遞給她一張紙巾，覺得時機成熟了。

「莎倫，其實有件事要告訴妳。」

我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語氣顯得自然且輕快。

莎倫放下了叉子，坐直了身體，乖巧地看著我。

「我今天……辭去了圖書館園丁的工作。」

見她臉色一變，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我連忙拋出了早已編好的謊言：「別擔心，是好消息！克羅寧夫人覺得我手腳俐落，又識字，不想看我埋沒在花園裡，所以特意寫信推薦我去一位貴族的府邸——『玫瑰莊園』擔任實習執事。」

「執事？」莎倫驚訝地張大了嘴。

「沒錯。」

我微笑著點點頭，伸出五根手指，拋出了那顆定心丸：

「工作很體面，包吃包住，而且……月薪高達 5 金磅。」

其實是 12 金磅。

我在心底默默補充道。但如果照實說，這丫頭恐怕會以為我去搶銀行或者把自己賣給了魔鬼。5 金磅，對於一份體面的執事工作來說，剛好是一個「令人驚喜但還在常理之中」的數字。

果然，聽到這個數字，莎倫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彷彿被這筆巨款砸暈了頭。

晚餐接近尾聲，看著正在擦嘴的妹妹，我狀似隨意地開口：

「對了，莎倫，妳的歷史和地理課本能借我看一下嗎？」

我要補充一下這個世界的常識了。不然連基本的勢力分布都不知道，進了『搖籃』那種地方，恐怕只能去當燃燒的柴火了……

「可以啊……不過哥你要做什麼？」

莎倫嘴裡還塞著最後一口麵包，鼓著腮幫子說話的樣子活像隻囤糧的小倉鼠。那畫面滑稽又可愛，讓我忍不住想伸手戳一下。

這才是她這個年齡該有的模樣，而不是整天為生計發愁。

我強忍住笑意，編了一個無懈可擊的藉口：

「執事可是需要博學多聞的。我想趁入職前複習一下，免得將來被貴族老爺問倒，那就太丟臉了。」

「喔！原來如此！」莎倫恍然大悟，立刻跑回房間把書包裡的課本全搬了出來。

就這樣，在昏黃的煤氣燈下，我翻開了那本破舊的教科書，開始惡補這個世界的常識。

根據地圖描述，我們所處的世界被海洋分隔，已知的大陸板塊分為東、西、南、北以及神祕的中央大陸。

而我腳下的土地——東大陸，目前的局勢並不平靜。

這片大陸上曾經只有一個強大的伊利塔王國。但在第五紀 1700 年，一場轟轟烈烈的獨立戰爭將帝國撕裂。如今，東大陸由兩個大國分庭抗禮：

位於北方的聖托瑪珈共和國，他們採行共和制，崇尚商業與自由；以及我身處的默森里亞王國，採行君主立憲，依舊保留著傳統的王室與貴族榮光。

「兩國皆自視為正統，戰爭持續了百年……直到 1800 年簽署和平協議才停火……」

我手指劃過書頁，目光停留在宗教那一欄。雖然政治對立，但兩國的信仰體系卻出奇一致，共同信奉著七位正神。

掌管知識與機械的「全知之眼」、象徵自然的「豐饒地母」、主宰海洋的「流變之主」……

最後，我的視線定格在了那個熟悉的尊名上——永恆沈眠者。

書上寫著，祂是安眠與祕密的守護者，而祂在世俗的教會組織，有一個聽起來異常平和的名字：【寧靜修道院】。

「寧靜修道院……搖籃……」

我在心中默唸著這兩個名字，隱隱感覺到在那「寧靜」的表象下，或許埋藏著無數不為人知的瘋狂。

……

夜深了。莎倫在做完學校的功課後，或許是因為吃得太飽，早早地就睡去了。

我倚靠在她的房門口，藉著走廊的微光，看著她熟睡的側臉。

那張原本總是緊繃著的小臉，此刻正洋溢著幸福且安穩的笑容，似乎正在做一個關於美食的美夢。

看著這一幕，我不禁勾起嘴角，露出了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個不帶任何偽裝、發自內心的真摯微笑。

抱歉……我還是好想回家，這是我唯一能做得了。

輕輕帶上莎倫的房門後，我回到了自己的臥室。

喀嚓。

我反鎖上門，又搬了把椅子抵住門把，確保不會有人突然闖入。

表情從溫柔瞬間轉為凝重。

從早上的經驗來看，那本禁書帶來的汙染暫時只表現為個人的幻聽與幻覺，並沒有對周遭的現實物質造成破壞。

這意味著，只要我能控制住自己的理智，這裡就是安全的實驗場。

「現在，是見證奇蹟的時候了。」

我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了那枚來自地球的銀牌和手錶，以及那本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異鄉童謠集》。

我將那本《異鄉童謠集》平攤在桌面上，藉著煤氣燈的光芒，強忍著腦中細微的刺痛感，仔細研讀起來。

首先是扉頁上的核心規則：

【施法條件：需以蘊含靈性之「媒介」引導，方能撬動規則。】

「蘊含靈性……」

我下意識地摩挲著那枚銀牌，那冰涼的觸感確實能與我的精神產生共鳴。隨即，我的目光落在了旁邊那塊機械手錶上。

既然銀牌是媒介，那這塊同樣跟著我穿越而來的手錶，肯定也不是凡物。

看來這塊錶絕對不能賣掉，哪怕窮死也不能賣。它或許對應著另一種我還沒掌握的力量體系。

打定主意後，我深吸一口氣，忍著腦海中逐漸增強的噁心感與幻聽，翻到了記載著「維斯瓦薩」的那一頁。

剛才在混亂中沒看仔細，現在才發現，那幅插圖複雜得令人咋舌。無數黑色的線條交錯縱橫，看起來毫無邏輯，就像是幼童隨手的塗鴉。

「這根本不是什麼戰鬥用的攻擊魔法……」

我皺起眉頭，手指沿著線條比劃了一下。這種複雜程度，如果是戰鬥中，敵人早就把我的腦袋砍下來十次了。

這更像是某種……儀式？

但我看不懂其中的關鍵。線條是斷裂的，無法構成迴路。

我下意識地抬頭看向窗外。

此刻，那輪永恆懸掛於天際的腥紅圓月，正散發著令人不安的血色光芒，透過窗戶灑在我的地板上。

靈光一閃。

會不會？我拿起書本，走到窗邊，緩緩將那頁紙舉起，讓它背對著那詭異的紅月。

「原來如此……」

奇蹟發生了。

在腥紅月光的透射下，頁面上那些雜亂無章的黑色線條彷彿活了過來。紙張濾掉了多餘的光譜，紅光讓隱藏在纖維中的特殊墨水顯現出來，將那些斷裂的線條完美補全。

一個完整的圖案浮現在我眼前。

那是一棵樹。

或者說，是一個類似「倒生樹」的行走圖騰。

旁邊顯現出了一行扭曲的小字註解：

【以足丈量靈性之根。】

我看懂了。這不是用手畫的符號，而是需要施術者用腳步走出來的儀式！

「看起來，是要在封閉空間內，嚴格按照這個『樹形圖騰』的路線行走，構建儀式場域？」

我看了看狹窄的臥室，連忙起身把椅子搬到床上，清出了一塊空地。

「路線必須嚴格遵守，一步都不能錯……我可不希望走到一半腦袋像西瓜一樣爆掉。」

我閉上眼，在腦海中模擬了幾遍路線。

第一步，從「樹根」出發。

最後一步，抵達「樹冠」，高舉媒介，誦唸維斯瓦薩。

「呼……開始吧。」

剛踏出第一步，異變陡生。

原本流動的空氣瞬間變得黏稠無比，彷彿變成了凝固的膠水，又像是深海這般沉重。每一次抬腿，都需要耗費全身的力氣。

掌心那枚冰涼的銀牌開始急速升溫，眨眼間變得滾燙，彷彿握著一塊燃燒的烙鐵。

但我不敢鬆手，只能死死攥緊。

當我艱難地走到路線的四分之一處時，腦海中那道優雅的女聲毫無徵兆地響起，帶著一絲莊嚴的宣告：

【你接觸了「啟迪」。】

「啟迪？」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書上根本沒提到會有這種聲音提示！

情況不對……這本書隱藏了更深層的東西！

但我很清楚，儀式一旦開始就無法中止。在這黏稠的靈性場域中，現在停下來，等待我的只有精神崩潰和死亡。

只能走下去！

我咬緊牙關，拖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腿，繼續邁向下一處節點。

耳邊原本模糊的幻聽開始變得清晰，不再是單純的尖叫，而是變成了有節奏的、詭異的吟誦：

「維斯瓦薩……維斯瓦諾……」

當我走到一半的位置時，女聲再次響起，語氣變得低沉哀婉：

【你接觸了「悲歌」。】

汗水浸濕了脊背，我大口喘息著，視線開始模糊，四周的陰影彷彿有無數鬼影在晃動。

「維斯瓦雅……維斯瓦依……」

吟誦聲越來越大，震得我耳膜生疼。

當我踏過四分之三的節點時，女聲帶上了一絲詭譎與神祕：

【你接觸了「怪談」。】

只剩最後一步了。

我看著前方象徵「樹冠」的終點，用盡最後一絲意志力，強行邁出了步伐。

咚。

腳步落下的瞬間，我高舉手中滾燙的銀牌，對著虛空聲嘶力竭地吶喊出了那個開啟一切的真名：

「維斯瓦薩！！」

轟——！

四周的黏稠感瞬間破碎。在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那位優雅的女人聲最後一次響起，帶著無與倫比的宏大與震撼：

【你接觸了「史詩」。】

隨著那一聲吶喊落下，異變陡生。

我感覺右手背傳來一陣灼熱的劇痛，彷彿有無形的刻刀正在上面飛速遊走。

我低頭看去，只見一個全新的紋路正在成形——

那是由枯黃的落葉、冰冷的雪花、新生的春芽、盛開的鮮花共同組成的圖案。四季的意象首尾相連，僅用一筆便勾勒出了時間的輪迴。既簡潔得如同孩童的塗鴉，又繁瑣得彷彿蘊含著世界的真理。

我驚愕地看著這一幕，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左手是「銀月」，右手是「四季」。

一個人擁有兩枚紋路？這正常嗎？

我可以肯定，這種狀態在神祕學界絕對是駭人聽聞的異類。而且，這枚新符文此刻正與我懷裡的那塊機械手錶產生著強烈的共鳴，指針走動的聲音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

透過靈性的直覺，我瞬間讀懂了這枚紋路的涵義——【童話】。

就在這時，原本畫在地上的「倒生樹」圖騰猛然爆發出淡淡的白光，空氣中瞬間瀰漫起一股濃郁而聖潔的百合花香。

「這是……」

下一秒，無數白色的薔薇花瓣憑空揚起，如同暴風雪般包裹了我的全身。

視線被純白吞沒，失重感襲來。

當我再次睜開眼時，狹窄的臥室已經消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宏偉得令人窒息的巨大歌劇院。

穹頂高聳入雲，繪滿了斑駁的壁畫；四周是層層疊疊的紅色天鵝絨座椅，卻空無一人，透著一股死寂的華麗。

這是哪裡？

「這是哪裡？」

兩道略顯緊張的聲音，幾乎與我心中的疑問同時響起。

我循聲望去，發現不遠處還站著兩個人影，他們的聲音顫抖，使用的是標準的伊利塔語。

跟我一樣的語言……我們來自同一個大陸？

我迅速做出了判斷，渾身肌肉緊繃，進入了戒備狀態。

就在這時，舞台上那厚重的紅色帷幕緩緩拉開。

聚光燈打下，舞台中央沒有演員，只有一個被無數絲線吊掛著的巨大木偶，它低垂著頭，彷彿在等待生命的賦予。

隨後，一道柔和而威嚴的聲線打破了死寂。

在那木偶身旁，不知何時出現了一位神祕的男子。他身穿簡樸的純白長袍，留著遮住下半張臉的淡金鬍鬚，氣質慈悲而深邃，看起來就像是一位剛從古老壁畫中走出的神父。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氣氛凝固到了極點。

那兩名陌生人中，一位女性似乎承受不住這股壓力，帶著小心翼翼的語氣，率先打破了沉默：

「閣下……是您將我們傳送過來的嗎？」

那位白袍神父微微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時空，平靜地回答道：「這是一個嘗試。」

「嘗試？」

另一位男性率先開口，他的聲音低沉冷靜，似乎並沒有被這超自然的景象嚇倒：

「抱歉，閣下。我的隊友還在廝殺中，如果這只是個嘗試，可以讓我現在回去嗎？」

趁著對話的空檔，我透過空氣中瀰漫的淡淡薄霧，迅速觀察起了這兩位「同伴」。

右側那位是名年輕女性，身高約 165 公分。她留著一頭柔順的淡金色長髮，面容姣好，皮膚白皙，身上佩戴著許多做工精細的寶石首飾。看氣質，應該是一位養尊處優的貴族少女。

我的視線掃過她的雙手——沒有紋路。她是個普通人。

而左側那位男性則截然不同。

他正值壯年，身高約 180 公分，留著一頭俐落的淺藍色短髮，右眼佩戴著一枚單片眼鏡。儘管他說「隊友正在廝殺」，但他整個人沉著冷靜，看不出一絲緊張的情緒。

最關鍵的是，在他的右手背上，我看到了一枚若隱若現的符文。

只有一枚。

我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將自己的右手縮回袖子裡，遮住了那枚新生的「童話」符文，連同左手的「銀月」一起藏好。

連這種看起來像資深強者的男人都只有一枚符文，我剛覺醒就有兩枚……這絕對不正常。

面對男人的請求，那位白袍神父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靜：

「可以。現在你就可以轉身離開。」

他頓了頓，那雙深邃的眼睛透過面具般的淡金鬍鬚，意味深長地看著男人：「只不過……」

話說一半，戛然而止。

可惡……這種高位格的神祇，說話都喜歡只講一半嗎？

我在心裡暗暗吐槽。但不得不承認，這招很有效。

聽到這未盡的後半句，那名戴著單片眼鏡的男子眼神微動。

作為一名追求力量的超凡者，他顯然明白「只不過」後面代表著什麼——可能是錯失的機緣，也可能是無法承受的代價。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收回了邁出的腳步，依舊站在原地。

「嘗試？什麼嘗試？能詳細說說嗎，這位閣下……」

見氣氛僵持，那位貴族少女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詢問道。

問得好！我在心裡給她豎了個大拇指。

神父轉過頭，目光柔和地落在少女身上：

「就當是個聚會吧。」

「聚會？」少女眼睛一亮，雙手激動地交握在胸前，「難道是傳說中那種……神祕組織的聚會？」

她難掩興奮地看向四周華麗的歌劇院，又看了看神祕的神父，語氣中充滿了對未知世界的憧憬：

「我的天……我終於能成為傳說中的魔法師了嗎？」

看著少女那興奮到臉頰泛紅的模樣，我保持著沉默，沒有接話。

但我能感覺到，左側那位戴著單片眼鏡的先生，視線始終若有似無地在我身上游移。他在評估我。

不能被看扁，也不能暴露底牌。

深思熟慮後，我做出了一個決定。

我狀似隨意地將左手搭在絲絨扶手上，袖口微微上滑，故意露出了那枚散發著清冷微光的「銀月」紋路。至於右手那枚象徵「童話」的異類符文，則被我嚴嚴實實地藏在袖子深處。

果然，看到我手背上的符文，單片眼鏡男的瞳孔微微一縮，眼中的警惕稍微放鬆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同類」的認可。

這時，少女再次按捺不住好奇，率先提問：

「那個……請問要怎麼樣才能成為魔法師？」

單片眼鏡男朝我撇了一眼。見我和那位神祕的神父都沒有要開口的意思，他嘆了口氣，似乎是覺得教導新人也是資深者的義務，便淡淡地開口糾正：

「首先，我們通常稱之為『奇術師』。」

「想成為奇術師，最穩妥的途徑只有兩條：尋求正神教會的庇護，或者是加入正統的奇術學院。」

「先生，你說的這些常識我都知道。」

少女鼓起臉頰，有些不滿地打斷了他：

「但我聽說教會規矩森嚴，學院又要封閉式管理……我不想失去自由。難道就沒有那種……既自由又能學習魔法的方法嗎？」

聽到這話，單片眼鏡男低笑了一聲，那笑聲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自由？」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單片眼鏡，語氣含糊卻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小姑娘，哪有不想付出代價就能成為奇術師的好事？」

「如果你不考慮加入教會、不接受正統的考驗……那你只能去找三大奇術學院以外的路子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

「除非你想因為失控而變成一灘沒有理智的爛肉，不然的話……其他的邪神教會、地下祕密結社、古代隱修會，甚至是那些亂七八糟的野路子團體，倒是有非常多的選擇。只要你付得起那是靈魂為代價的學費。」

面對單片眼鏡男那番關於「代價」的警告，貴族少女顯然被嚇到了，臉色有些發白，但眼中的渴望卻沒有熄滅。

「我……我不怕付出代價。」她咬了咬下唇，「只要不是變成怪物，或者把靈魂賣給邪神……錢不是問題。」

「呵，錢？」

單片眼鏡男輕笑了一聲，這次的笑意中少了幾分嘲諷，多了一絲對天真者的無奈。他沒有繼續嚇唬她，而是用一種近乎學術講座般的傲慢口吻，開始了說明：

「看在妳這份愚蠢的勇氣上，我就免費給妳上一課。免得妳哪天亂喝魔藥，變成了下水道裡的爛泥。」

他伸出一根手指，優雅地推了推單片眼鏡：

「在這個世界，想要觸摸超凡，主要有三條路徑。」

「第一，【神使派】。尋求神明的垂青，直接獲得力量灌輸。這是最快的捷徑，但代價是你的意志將不再純粹。善神的信徒往往會變得偏執、潔癖，被『神性』同化；至於邪神……那就是瘋子和傀儡的代名詞。」

少女縮了縮脖子，顯然這不是她想要的。

「第二，【浸染派】，也就是俗稱的魔藥派。透過獵殺神話生物，調配魔藥浸染肉體。過程無痛且迅速，但妳的身體會逐漸非人化，長出鱗片或觸手是常有的事。」

聽到「觸手」，少女下意識地摀住了嘴，眼中滿是恐懼。

「看來妳也不喜歡。」單片眼鏡男轉過頭，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我露出的「銀月」符文，語氣變得稍微鄭重了一些：

「那麼，妳只剩下最後，也是最艱難的一條路——【學術派】。」

他頓了頓，彷彿在給我們消化資訊的時間：

「這是正統奇術師的道路。不依賴神明的施捨，不借用怪物的血肉，而是透過研習禁忌知識，構建術式，以凡人之軀解析世界。」

「聽起來很棒！」少女眼睛亮了起來。

「棒？」男人搖了搖頭，語氣傲慢地潑了一盆冷水，「這是死亡率最高的路徑。」

「學術派的每一次晉升，都需要在儀式中感應並平衡構成這個世界的四大要素：【啟迪】、【悲歌】、【怪談】、【史詩】。」

聽到這四個詞，我心頭猛地一跳。這正是我剛剛在儀式中聽到的聲音！

男人繼續說道，聲音低沉：

「如果妳在晉升時無法維持平衡，只感應到了其中一部分……結局通常只有兩種。」

他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靈魂被燒盡，妳會變成一個只知道歌頌真善美、整天傻笑流口水的白癡。」

「第二，肉體崩潰，靈魂被深淵填補，妳會直接變成一團不斷增殖的血肉，成為邪神降臨的溫床。」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舞台。少女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

我表面上維持著冷漠的神情，內心卻在瘋狂運轉。

原來如此……學術派這麼危險？

但我剛剛的儀式，似乎四種聲音都出現了，而且還是那個女人聲引導的……也就是說，我完美地避開了所有副作用？

這時，一直沉默的神父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依舊柔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嚴：

「知識即是力量，亦是劇毒。」

他緩緩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這座空曠的歌劇院：

「這裡是【黃昏歌劇院】。」

「既然命運讓你們在此相會，我不介意為你們提供一個交換的平台。」

「交換？」單片眼鏡男敏銳地抓住了關鍵詞，「交換什麼？情報？物品？還是知識？」

「一切。」神父回答，「只要遵循等價交換的原則。」

單片眼鏡男推了推鼻樑上的鏡片，似乎在評估這個神祕空間的價值。片刻後，他恢復了那種傲慢的冷靜：

「既然閣下願意提供場地，我沒有意見。不過為了安全，我們最好隱藏真實身分，使用代號互稱。」

「代號？」

少女眨了眨眼，似乎對這個提議很感興趣。

我坐在角落的陰影中，手指輕輕摩挲著右手背那枚隱藏在袖口下的「童話」符文。

目光越過眾人，我看向了舞台中央。

在那位神父身旁，那個被無數絲線吊掛著的巨大木偶，正低垂著頭顱，四肢無力地懸垂著。它沒有生命，卻彷彿在渴望著被賦予靈魂。

看著那個木偶，一種強烈的既視感與荒謬感湧上心頭。

穿越者、佔據他人身體的靈魂、充滿謊言的身分……我現在的處境，和這個木偶又有什麼區別？

我心中一動，緩緩抬起頭，聲音平靜而低沉，刻意帶上了一絲引導性的神祕感：

「既然我們現在算是一個隱密的組織，而這裡又是歌劇院……」

我不緊不慢地開口，立刻吸引了另外兩人的目光：

「不如，我們統一用『童話故事的書名』來作為代號，如何？」

「童話書名？」單片眼鏡男皺了皺眉，似乎覺得這個提議有些孩子氣，但又帶著某種深意。

「沒錯。」

我指了指舞台上的那個木偶，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率先給出了示範：

「至於我……就叫《皮諾丘》。」

「皮諾丘？」

少女和單片眼鏡男同時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從未聽過的書名……」單片眼鏡男瞇起眼睛，在大腦中搜索著知識庫，「是某個偏遠地區的鄉野傳說嗎？還是早已失傳的古代寓言？」

「這不重要。」

我看著那個木偶，輕聲說道：

「那是一個關於……『謊言與救贖』的故事。」

聽到這個解釋，單片眼鏡男的眼神瞬間變得深邃起來。他顯然過度解讀了。

「哼……有趣的隱喻。」

單片眼鏡男接受了這個規則。他沉吟片刻，似乎在尋找符合自己氣質的故事，最終，他傲慢地抬起下巴：

「那麼，我是《發條法官》。」

這是一個在東大陸流傳甚廣的嚴肅童話，講述一個鐵面無私、最終為了維護律法而將自己的心臟換成發條裝置的悲劇法官。非常符合他那種理智、冷酷且博學的氣質。

「輪到我了！輪到我了！」

見兩位「前輩」都取好了名字，少女也不甘示弱。她興奮地提著裙擺，眼珠轉了轉，選了一個聽起來既夢幻又帶著點小任性的故事：「那我要叫……《吞噬星星的少女》！」

那是一個關於貪玩的小女孩誤食了星星，從此只能在夜空中流浪的浪漫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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