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維斯瓦薩

「維斯瓦薩！維斯瓦薩！」

那尖銳的吶喊聲還在持續，像無數瘋狂的蜂群死命往我耳膜裡鑽。劇痛讓我失去了平衡，「砰」的一聲，重重撞在了冰冷的石磚地板上。

糟了……動靜太大……

果不其然，更衣室的門板立刻傳來急促的敲擊聲。

「諾亞？你還好嗎？我聽到裡面有很大的聲音！」

這聲音……是那位老好人同事，約翰．奧薩爾。

還沒等我回答，門把轉動的聲音響起：「諾亞！如果你不說話，我要開門進來了！」

「約翰！等等！我在換衣服……給我一分鐘！」

我嘶吼著回應，同時手忙腳亂地擦去地上的血跡，胡亂抹了一把臉，將那本該死的黑書塞進身後的衣物堆裡。

忍著強烈的暈眩感，我艱難地站起身，踉蹌地挪到門口，用身體擋住了門縫，試圖遮掩身後那因為幻覺而顯得一片狼藉的景象。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約翰擔憂的臉龐出現在門後。

但在我眼中，他的五官卻在瘋狂扭曲——原本的眼睛和嘴巴變成了無數條糾纏蠕動的粉色肉蟲，從皮膚下鑽進鑽出。

「嘔……」

我死命咬住舌尖，利用疼痛強壓下那股翻湧的嘔吐感，勉強擠出一絲虛弱的微笑：

「約翰……抱歉，讓你擔心了……我只是痢疾脫水的症狀還沒有完全好，剛剛有點頭暈摔了一跤，沒事的。」

好不容易打發走他，我迅速鎖上門，背靠著門板滑落在地。

可惡……可惡……我不能倒在這裡！

就算暫時回不去，我也要撐住！絕不能表現出異樣，一旦被教會發現我接觸了禁忌，等待我的只有火刑架！還有莎倫……她還在家裡等我……

我掙扎著爬起來，湊到衣櫃內側的小銅鏡前。鏡子裡的我臉色蒼白，鼻孔下還殘留著血跡。我顫抖著嘴角，強迫自己練習露出一個「正常人」的微笑。

稍微冷靜後，我再次翻開那本《異鄉童謠集》。

這一次，那些文字清晰得彷彿刻在我的視網膜上。我快速瀏覽著關於「維斯瓦薩」的註解，試圖找出剛才失敗的原因。

【施法條件：需以蘊含靈性之「媒介」引導，方能撬動規則。】

「原來是缺少了魔力媒介……怪不得我喊了卻沒效。」

「閉嘴……滾出去……別打擾我思考！」

我痛苦地抱住頭，對著腦海中的聲音低吼。

「媒介……」

「該死！難道這里沒有能用的東西嗎？」

我下意識地看向角落那根黑色手杖，一把抓了過來。但入手的瞬間，我的心就涼了半截。

「這真的就只是一根普通的、用來支撐身體的廉價木棍。」

也是……原主如果真的會魔法，又怎麼會死得那麼不明不白？他至死都只是個普通的凡人。

「呵……我在期待什麼呢？」

我無奈地苦笑一聲，手勁一鬆，任由那根手杖滑落，「喀啦」一聲掉在地上。看來這不是童話故事，沒有隨手撿起木棍就能變成勇者的橋段啊。

就在這時，指尖透過粗糙的布料，傳來了一陣冰涼而熟悉的觸感——

那是被我隨手塞進褲口袋裡，來自原本世界的兩樣東西。

就在我手指握緊口袋裡的銀牌，準備再嘗試一次時，克羅寧夫人的呼喊聲硬生生打斷了我的動作。

「諾亞？你在裡面嗎？」

「有兩位治安官先生指名要找你……說是關於『痢疾』疫情的例行調查。」

我深深嘆了口氣，手指不得不離開了那枚銀牌。

與此同時，腦海中那道優雅的女聲適時地響起。這一次，她沒有輕笑，語氣中反而帶著一絲如同神靈俯瞰受難者般的憐憫與溫柔：

【可憐的外鄉人……命運對你，總是如此嚴苛。】

那聲輕柔的嘆息，彷彿一雙無形的手，輕輕撫過了我不平靜的靈魂。

「……這點程度，還算不上嚴苛。」

我在心底低聲回應，既是對她說，也是對自己說。

我深吸一口氣，伸出沾著冷汗的手，將額前凌亂的碎髮一把向後梳去，露出了被汗水浸溼的額頭。雖然被打斷了，但至少我已經確認了魔法與媒介的存在。回家再嘗試也不急，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應付外面的麻煩。

我迅速彎腰，用衣袖擦去了地上的最後一點血跡。

做完這一切，我抬起頭。

現實依舊扭曲。更衣室的牆壁上，無數顆眼球正轉動著混濁的瞳孔死死盯著我；耳邊「維斯瓦薩」的尖嘯聲依舊在持續，彷彿要鑽爛我的腦髓。

但我卻看著那些眼球，露出了一個優雅而瘋狂的微笑。

「回去的路就在前方，我豈能倒在這裡？」

我伸出右手，對著虛空中的一顆巨大眼球，狠狠一握！

噗滋。

腦海中彷彿傳來一聲漿液迸裂的輕響。

剎那間，劇烈的頭痛與吶喊聲戛然而止，所有的幻覺如潮水般退去，世界重歸死寂。

「走吧，諾亞。」

我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輕聲說道：「去見證這個奇異的世界。」

就在我轉身握住門把的瞬間，左手背忽然傳來一陣冰涼的刺痛。我低頭看去，只見原本光潔的皮膚上，一道散發著淡淡微光的銀色彎月紋路，正緩緩浮現。

我望著左手背那道散發著微光的銀色彎月紋路，驚訝得微微張大了嘴巴。

這東西絕不能被人看見！

「手套……對，手套！」

作為園丁，隨身攜帶手套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我迅速從口袋裡掏出那雙粗布手套，將雙手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確認紋路被完全遮蓋後，我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表情，推開了更衣室的門。

克羅寧夫人正站在門外等待，眉頭微蹙：「諾亞？怎麼弄了這麼久？」

我低聲致歉，語氣謙卑：「抱歉，克羅寧夫人。剛剛流了點鼻血，整理儀容和清理更衣室花了點時間……」

克羅寧夫人沒有說話，只是推了推眼鏡，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許久。就在我心跳加速，擔心她看出什麼端倪時，她忽然舒展了眉頭：

「不過……你把頭髮梳上去之後，看起來精神多了，也得體多了。以後請維持這樣的髮型。」

我心中一鬆，連忙點頭：「是，謝謝夫人誇獎。」

我跟在克羅寧夫人身後，快步來到了圖書館的會客室。

推開門，兩名自稱「治安官」的男人正坐在沙發上，目光銳利地向我看來。

不對……

我瞳孔微縮，立刻察覺到了異樣。

這兩人的制服和早上市場的治安官完全不同，也與我記憶中的普通巡警有異。他們穿著深灰色的挺括風衣，領口別著一枚精緻的銀質徽章——圖案是一個安詳的嬰兒搖籃。

搖籃？那是某個教會的象徵嗎？

不論如何，直覺告訴我，坐在我面前的絕不是普通的警察，而是這個世界專門負責處理「異常事件」的特殊組織。

我強裝鎮定，在兩位「治安官」對面坐下。

克羅寧夫人識趣地帶上門離開。隨著門鎖扣上的輕響，會客室內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牆上掛鐘單調的走針聲。

滴答、滴答……

那聲音一下下敲擊著耳膜，彷彿正逐漸與我劇烈的心跳聲重合。

終於，左側那位有著墨綠色虹膜的年輕人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身體前傾，手指輕點著桌面，語氣帶著幾分玩味的打趣：

「看你的表情……你似乎很怕我們。」

「治安官先生……我只是、只是有點擔心我的病。」我縮了縮脖子，語氣誠惶誠恐，「克羅寧夫人說這是例行調查？」

「呵……」

另一位頭髮灰白的中年人發出一聲輕笑。他靠在椅背上，那雙銳利的眼睛彷彿手術刀般將我上下打量了一遍。

「演技不錯。不過，你已經見過薩卡了吧？」

還沒等我回答，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語氣篤定：

「從你進門的第一秒起，你的視線就本能地掃向了我們的制服領口和這枚徽章。雖然只有一瞬間，但那種『辨識』的眼神騙不了人——你很清楚，我們並不是普通的警察。」

薩卡是誰？那個帶我回家的治安官？。

我縮了縮脖子，依舊維持著那副惶恐的模樣，聲音有些顫抖地反問：

「如果不……不是警察，那你們是誰？難道是因為我的病太嚴重……要把我強制送往哥本醫學院的隔離病房嗎？」

面對我的裝傻，兩位先生依舊保持著令人窒息的沉默。

終於，那位頭髮灰白的中年人打破了僵局。他沒有理會我的辯解，而是平靜地拋出了一個名號：

「不用演了，年輕人。我們隸屬於『永恆沈眠者教會』，是專門負責清理與收容異常事件的特殊小隊——代號【搖籃】。」

聽到這個名字，我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身體前傾，目光死死鎖定我的雙手，語氣帶著一絲玩味：

「你很有趣，少年。那雙手套下面……應該已經浮現出某種紋路了吧？」

見我身體僵硬，他指了指我的手套，像是在解剖一個拙劣的謊言：

「你很聰明，在上面抹了些肥料和泥土來偽裝成剛工作完的樣子。但可惜，托貝斯克市已經連續三天沒下雨了，花園裡的土是乾的。你手套上那些深色的濕痕，是由內而外滲出來的——那是你的冷汗。」

謊言被無情拆穿，我感覺自己彷彿赤身裸體地暴露在他們的視線下。

看著我蒼白的臉色，旁邊那位擁有墨綠色虹膜的年輕成員適時地開口，聲音溫和了許多：

「放輕鬆，不用害怕。如果我們認定你是失控的怪物，現在你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他頓了頓，拋出了橄欖枝：

「我們是來招募你的。要知道，接觸了那種級別的污染，卻能在沒有導師引導、沒有魔藥輔助的情況下活下來，還保持了理智……這在教會的紀錄中，簡直是前所未見的奇蹟。」

我艱難地嚥下唾沫，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前所未見的奇蹟？

我有自知之明。雖然我自認意志力還算堅強，但面對剛剛那種滿屋子眼球的恐怖幻象，憑我一個普通人，怎麼可能毫髮無傷地撐過去？

除非……有人替我承擔了代價。

「……是妳嗎？」

我在腦海中顫抖著詢問。

沒有回答，只傳來了一聲優雅而從容的輕笑。那笑聲中帶著一絲寵溺，彷彿在默認我的猜測。

招募？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雙面刃。

加入教會意味著失去自由，甚至可能要隨時接受監控。更致命的是，我腦中還有個來歷不明的「她」。

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幫我，但從她能輕易隔絕那種級別的污染來看，她的位格絕對高得嚇人。要是被教會發現我腦子裡住著一位「古神」，我恐怕當場就會被綁上火刑架，當成最危險的異端淨化掉。

還有莎倫……我該怎麼跟她解釋哥哥從園丁變成了「怪物獵人」？這太危險了。

但是……

回想起剛剛的經歷，我不禁打了個寒顫。隨便一本原主留下的書，污染程度都高到差點讓我腦袋爆炸。如果拒絕招募，選擇「自學」，那無異於在懸崖邊跳舞，遲早會把自己玩死。

生存，還是自由？這是一個問題。

而且想要回家，絕對需要學習魔法的機會和安全的場所，這是我唯一的方向。

就在我猶豫不決時，那位頭髮灰白的中年人似乎看穿了我的窘迫，輕描淡寫地拋出了一個數字：

「底薪，每月 12 金磅。」

我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12 金磅？！

得益於原主殘存的常識，我大腦裡的計算機瘋狂運轉：根據這個世界的貨幣體系，1 金磅等於 12 蘇勒，1 蘇勒等於 60 便士。

也就是說……12 金磅等於 8640 便士！

一般下城區普通工人的薪水每月也就1到2金磅。

我想起口袋裡那可憐兮兮的 6 便士，再看看眼前的天文數字。這哪裡是薪水？這簡直是一步登天！

只要做一個月，我就能帶著莎倫搬出這個發霉的貧民窟，直接跨入中產階級的行列！

沒等我從震驚中回神，旁邊那位墨綠色虹膜的年輕人又微笑著補了一刀：

「除此之外，還有全額報銷的傷殘津貼，以及每年兩週的帶薪年假。」

該死……他們給的實在太多了。

我的心臟不爭氣地狂跳，但我死命掐著大腿肉，在心中瘋狂告誡自己：

不行……諾亞！穩住！喜怒不形於色！絕不能讓他們覺得你很廉價！

我深吸一口氣，用盡畢生的演技壓下瘋狂上揚的嘴角，裝出一副深思熟慮的模樣，緩緩說道：

「……這個條件，我可以考慮看看。」

那名頭髮灰白的男人率先開口，聲音沉穩有力：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飛利浦．艾格斯，今年 35 歲。如果你打算加入我們，我將會是你的隊長。」

35 歲？！

我震驚地看著他那一頭如霜雪般的灰白髮，又看了看他眼角深深的細紋。這哪裡像 35 歲？說他 50 歲我都信！

我不禁嚥了口唾沫，看著那高額的薪水單，心中的激動稍微冷卻了一些。

這份工作到底是多麼「艱巨」，才能讓一個正值壯年的男人衰老成這副模樣？

這時，旁邊那位擁有墨綠色虹膜的年輕人也微笑著接話：

「我是愛德華．拜倫，請多指教。」

他微微湊近了一些，那雙墨綠色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我，彷彿在欣賞一件稀有的藝術品，最後定格在我的臉上：

「希望我們以後能成為同事……你真的很有趣，諾亞。」

那意味深長的語氣，配上那過於「炙熱」的視線，讓我背脊莫名一寒，忍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傢伙的眼神怎麼怪怪的……他該不會有什麼特殊的「癖好」吧？

要交出那本書當作投名狀嗎？

這個念頭剛在腦海中閃過，那道優雅的女聲便突兀地響起，打斷了我的思緒：

【外鄉人……不要短視。】

【那既是致命的危險，也是你唯一的機遇。】

聽到這話，我的指尖在褲縫邊微微顫抖，最終還是鬆開了。

她說得對。如果我想在這個瘋狂的世界找到回家的路，光靠別人的庇護是不夠的，我必須掌握屬於自己的力量。

那就留著吧。

我深吸一口氣，在心中做出了決定：等安全之後，我必須再試一次那個咒語——維斯瓦薩。

見我陷入沈思，艾格斯隊長站起身，似乎並不急著要我當場答應。

「接著。」

一道銀光在空中劃過。我下意識地抬手一抓，掌心多了一枚沈甸甸的黃銅硬幣，上面刻著繁複的花紋。

「這是通行證。」

他整理了一下深灰色的風衣，戴上帽子，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等你考慮好了，就到水仙花區。那裡有一間招牌上畫著『兩枚火柴』的酒吧。」

他頓了頓，那雙灰白色的眼睛深深看了我一眼：

「進去後，找到最靠裡面的酒保，對他說出通關密語——『搖籃』。」

待艾格斯與拜倫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後，會客室重新歸於寂靜。

我呆呆地望著掌心中那枚冰涼的黃銅硬幣，怔怔出神。

腦海中不斷迴盪著艾格斯隊長臨走前，特意壓低聲音、彷彿惡魔低語般對我說的那句話：

「作為誠意……只要你來報到，我可以批准讓你預支一週的薪水。」

一週的薪水……那是整整 3 金磅。

對於現在連明天早餐在哪都不知道的我來說，這簡直是無法拒絕的誘惑。

我不禁握緊了那枚硬幣，感受著金屬堅硬的邊緣刺痛手掌。

「隊長……你贏了。」

我在心底發出一聲長嘆。比起神祕學的恐懼，貧窮才是最致命的傳染病。

為了家鄉，為了這具身體留下的責任，我願意踩著這片泥濘，走向那座名為「搖籃」的火刑架。

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BIgDjG2RP

ns216.73.217.22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