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異鄉童謠集

這是我來到這世界的第七個夜晚。

自第三天我甦醒後，每一晚，當隔壁房間傳來莎倫規律且微弱的呼吸聲時，我都會拖著虛弱的身體爬下床，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向那扇積滿灰塵的小窗。

盯著窗外那輪腥紅的圓月，成了我這週唯一的「治療程序」。我迫切地想在它圓潤的輪廓中，找出一絲與家鄉月球重疊的痕跡。然而，那種帶著黏稠感的紅色光暈始終提醒著我——這裡沒有阿姆斯壯的腳印，只有無法理解的神祕惡意。

我只能就這樣坐著，像個被世界拋棄的病人，守著這抹不詳的月光，直到天色微亮。

「諾亞？諾亞，起床啦！」

略帶稚氣的呼喚聲，將我從短暫且混亂的淺眠中強行拉回。我艱難地睜開惺忪的睡眼，撐起因長期伏在窗台而僵硬的脊椎，從床上坐起。

距離那個瘋狂的夜晚已經過去了一週，但我依舊沒能完全適應這裡的生活。沒有電子螢幕，沒有網路，這個時代的娛樂匱乏得令人髮指，只有油墨味刺鼻的舊報紙，以及散落在床邊的紙牌。

我隨手拿起一張，指尖摩挲著粗糙的邊緣。牌面圖案與我記憶中的撲克牌有些相似，卻更加古樸單調。或許是因為家境貧寒，這副牌早已磨損得破破爛爛，邊緣起毛，像是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的廢棄物。

諾亞——這是我現在的名字。

視線移向床邊，我看著眼前這個身形消瘦的小女孩，她是我這具身體名義上的妹妹。雖然長期營養不良讓她顯得臉色蒼白，卻掩蓋不住那精緻可愛的五官。

看著那張臉，我不禁心頭一緊。在這種混亂骯髒的下城區，這份與生俱來的美麗或許並非恩賜，而是一種危險的詛咒……剩下的可能性太過黑暗，我下意識地掐斷了思緒。

我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眼神，在心底默默地道了一聲歉。

對不起，你熟悉的兄長已經不在了。

強烈的愧疚感與孤獨感同時湧上心頭，在這個充滿迷霧與怪物的陌生世界裡，我發瘋似地想念那個回不去的家。

「諾亞？你怎麼了？最近都怪怪的……」

眼前晃動的小手打斷了我的思緒。我回過神，看著莎倫擔憂的眼神，勉強擠出一個苦笑：

「莎倫，我沒事的。」

「沒事就好，快過來吧！早餐要涼了！」

我點了點頭，輕聲說道：「妳先吃吧，我整理一下就過去……」

後半句話被窗外突如其來的吵雜叫賣聲淹沒，我不確定莎倫有沒有聽見，只見她乖巧地轉身離開房間。看著那扇關上的舊木門，我不禁嘆了口氣。

在這個愚昧落後的下城區，我前世的護理經驗根本毫無用武之地——沒有行醫執照，貿然救人只會被當成異端或騙子，甚至惹來教會的審判。

當務之急是錢。

我掏了掏褲口袋，掌心裡只有可憐的 6 便士。我不死心地繼續翻找，指尖摳過衣櫃的夾層、床架的縫隙，甚至伸進枕頭發黃的棉絮間。

最終，我也只多找到了 2 蘇勒。

加起來這點微薄的金額，就是我們兄妹倆目前僅剩的全部財產。

至於原主的記憶，早已支離破碎。腦海中殘存的畫面猶如碎裂的彩色玻璃，根本拼湊不出什麼有用的訊息。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語言通識還保留著，而我在上個世界累積的知識也沒被遺忘。只是在這個充滿神祕與未知的世界裡，那些科學知識還有多少價值，仍是個未知數。

焦慮再次湧上心頭。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貼身口袋，那裡藏著我從原本世界帶過來的兩樣東西——一塊機械手錶，以及一面刻著字的銀牌。

「希望能換點錢吧……」

我打定主意，等等就去附近的市集碰碰運氣。

「莎倫，早餐我就先不吃了……等等去學校的路上要小心點！」

我看著眼前的小女孩，心中泛起一陣擔憂。她已經十一歲了，卻比同齡人矮小許多，目測大概只有 130 公分。那單薄的身板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這明顯是長期營養不良的結果。

「諾亞，放心吧！我會和安娜一起出門的。哥哥工作也要加油喔！」

我愣了一下。原來我還有工作？

這突如其來的資訊讓我心頭一喜，但隨即湧上一陣慌亂——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做什麼的，更不知道在哪裡上班！

我連忙穩住表情，裝出一副懊惱的樣子，尷尬地開口：

「那個……莎倫，我前陣子不是撞到頭了嗎？腦子還有點混亂，我好像……忘記工作地點在哪了。」

此話一出，莎倫立刻緊張地跑了過來，小臉上寫滿了擔憂：

「怎麼不早說！你這個笨蛋哥哥！」

她慌亂地從書包裡翻出一張從老師那裡借來的舊地圖，指著上面的一個標記。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我終於得知了原主的工作以及這座城市的名字——托貝斯克市，而我的職位是市立圖書館的一名臨時園丁。

「還好那時候有好心的治安官送你回來……」莎倫一邊收起地圖，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他說你感染了『痢疾』，必須在家隔離休息七天。我已經幫你去圖書館請過假了，今天剛好是第七天，你真的沒問題了嗎？」

聽到這裡，我心中湧起一股寒意與困惑。

原來我已經七天沒去工作了。而那個所謂的「治安官」，不僅送回了昏迷的原主，還編造了一個完美的理由——痢疾。他為什麼要幫忙掩飾？他在隱藏什麼？

更讓我感到違和的是這個病名。

「痢疾」。

為什麼異世界的病理名詞，會和前世某種致病菌引起的腸胃炎名稱完全一致？是巧合？還是說……這兩個世界的語言有著某種詭異的共通性？

我乾笑兩聲，安撫了莎倫幾句，心中的疑雲卻越來越重。

習慣性地戴上那頂邊緣磨損的舊氈帽，推開了沉重的木門。臨走前，我的目光掃過門邊傘桶裡的一根黑色手杖。

我順手抄起它，在半空中揮舞了兩下。意外的是，這根手杖的重心極佳，揮動時破風聲乾脆俐落，握在手裡有一種令人安心的沉甸感。

「不錯。」我滿意地收起手杖，轉身走出了房間。

即使是白天，公寓的走廊依舊昏暗壓抑。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霉味，只有走廊盡頭那扇佈滿灰塵的窗戶，勉強透進幾縷慘白的微光。

我快步走下吱嘎作響的樓梯，一把推開公寓大門。剎那間，原本侷限的視野豁然開朗。雖然天空依舊帶著工業時代特有的灰濛，但久違的陽光灑在身上，那股真實的暖意終於驅散了我骨子裡的陰冷。

我漫步在鋪著石磚的街道邊，不遠處，一位衣衫襤褸的街頭詩人正在用誇張的語調朗誦著詩歌。

兩個瘦小的身影——一個報童和一個賣花的小女孩，從詩人身後的陰影中鑽了出來。他們頂著被寒風凍紅的臉頰，快步向我走來，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先生，買一束花吧……」

「先生！今天的早報！最新消息！」

望著那兩雙令人憐惜的眼神，我摸了摸口袋裡僅有的幾枚硬幣，心中一陣掙扎。但最終，我還是嘆了口氣，於心不忍地掏出了那 6 便士的零錢，換來了一份散發著油墨味的報紙，以及一束有些蔫掉的小花。

該死，明明我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

我苦笑著攤開報紙。通用曆：1853 年。

那個數字像是一記重錘，砸碎了我最後一絲「這可能只是場惡作劇」的幻想。類似英文的語法、一致的曆法……這種「相似」比完全的陌生更讓我感到恐懼。

還有腦海中那道優雅卻帶著危險氣息的女人聲音……這一切都在提醒我，這個世界絕非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一刻都不能鬆懈。

視線掃過頭版新聞，標題赫然寫著《下城區痢疾肆虐，市政廳呼籲市民減少外出》。

看到這裡，我不禁搖頭失笑。

難怪那位治安官會編出那種理由，也難怪莎倫能幫我順利請假。在這個節骨眼上，確實沒有人會懷疑一個感染了「流行病」的窮人。這是一個完美的謊言。

收起報紙，寒風依舊刺骨，儘管沒有下雪，空氣中卻透著濕冷的寒意。但街道四周仍然充滿著絡繹不絕的叫賣聲與蒸汽機的轟鳴。

「這就是生活啊……」我聽到自己發出一聲乾澀、甚至有些諷刺的感嘆。

旁邊的路人投來疑惑的目光。我立刻壓低帽簷，收起那副失魂落魄的表情，強迫自己加快步伐向圖書館走去。

我不能停下來。一旦停下來思考這一切的合理性，我的神經就會像過載的電路一樣燒毀。我得去上班，我得去修剪那些該死的花草，我得像個正常的「諾亞」一樣活著。

只有在那種機械式的勞動中，我才能暫時忘記，我的靈魂正被困在一個流著綠色膿液、高掛紅月的噩夢裡。

＊＊＊

「呵……竟然買了報紙？看表情似乎還很驚訝。」

諾亞公寓旁的暗巷深處，一道身影緩緩走出陰影。那是一名身穿深藍與黑色相間制服的男子，帽簷壓得很低，幾乎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

他望著諾亞遠去的背影，眼神中透著一絲玩味與輕蔑。

「這和勞斯提供的不太一樣。明明窮得叮噹響，竟然還有閒錢去施捨別人？真是天真得無可救藥啊。」

語畢後，他搖搖頭重新退回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

托貝斯克市的街道比我想像中更窄、更髒。馬車輪胎碾過石磚的聲音在狹窄的巷弄間迴盪，聽起來竟然有些像那晚怪物骨骼摩擦的嘎吱聲。我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杖，掌心滲出的冷汗讓握柄變得滑膩。

為了不讓自己在大街上因為過度換氣而暈厥，我開始強迫大腦執行機械化的臨床評估。

前方五十公尺，三點鐘方向，老婦人雙手頻繁顫抖，步態成小碎步，重心極度不穩；左側建築二樓，黴菌生物膜已厚重如毯，那是呼吸道感染的溫床。街邊扶著燈柱的男人，呼吸時輔助呼吸肌劇烈收縮，伴隨著濃痰音的乾咳。

「冷靜，諾亞……只要繼續觀察，你就不會瘋。」

我在心底反覆默唸，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終於，那座宏偉的灰色石造建築出現在街道盡頭。

如巨獸般矗立，巨大的石柱、尖聳的塔樓，與我剛剛走過的貧民窟簡直像是兩個世界。

這極致的奢華與極致的貧窮共存，這座城市的割裂感與貧富差距，實在是大得令人心驚。

推開厚重的大門，圖書館內瀰漫著陳舊紙張與淡淡的薰香氣息。

櫃檯後坐著一位氣質端莊的老婦人——圖書管理員克羅寧夫人。見我進來，她推了推眼鏡，語速緩慢而溫和地說道：

「諾亞啊，不用這麼著急。你的病才剛好，不是嗎？快先去換制服吧。」

我停下腳步，整理了一下衣領，模仿著紳士禮儀，試圖用這副偽裝的「面具」遮蓋住內心快要過載的焦慮。

我將手中那束雖然有些蔫掉、卻依然鮮豔的小花遞了過去。

「美麗的鮮花，獻給美麗的克羅寧夫人。」

她愣了一下，隨即掩嘴輕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語氣中帶著幾分驚喜：

「諾亞真是的……怎麼生了一場大病回來，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我直起身，收斂了笑容，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真誠的滄桑，輕聲說道：

「克羅寧夫人，在經歷過那樣的生死關頭之後……人總是會變的。」

向夫人簡單致意後，我轉身走向角落的員工休息室。

隨著門鎖「喀嚓」一聲扣上，隔絕了外面的視線，我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身體彷彿洩了氣的皮球，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呼……好險……」

克羅寧夫人看起來只是個單純和藹的老太太，這讓我稍微鬆了一口氣。但這間圖書館……

我感受著腳下的震動與空氣中的塵埃。

這座巨大的建築彷彿一頭沉睡的巨獸，而原主的死因，恐怕就隱藏在這座知識迷宮的某個深處。

不敢耽擱太久，我迅速脫下身上那件粗糙的亞麻襯衫和磨損的黑西褲，換上了掛在牆上的園丁制服——那是一套厚實的深綠色粗布工裝，領口還帶著淡淡的泥土氣味。

整理好衣裝後，我將視線投向了原主的專屬置物櫃。

櫃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幾件雜物。但在陰暗的最深處，一本不起眼的黑色封皮小書靜靜地躺在那裡，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嗯？這是……」

一種莫名的引力驅使著我伸出手。

然而，就在我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書脊的瞬間，腦海中那道優雅而神祕的女聲，毫無徵兆地再次響起。

那是一道優雅至極的嗓音，舒緩得如同流淌的月光。她彷彿刻意收斂了那浩瀚的威壓，僅以呢喃的方式吟誦著古老的詩章，每一字一句都讓人靈魂震顫，甘願為之傾倒：

【第五紀，通用曆 1853 年，冬，蒼白之月。】

【外鄉人，你隻身來到了這陰暗的世界。】

【你明白自己需要一個身分，因此，你必須繼承這具身體的一切。】

【現在，是第一步。】

【去證明……證明你有資格踏入這個真實的世界。】

聽到這聲音，我像是觸電般猛地收回了手，警惕地向虛空質問道：「妳……究竟是誰？」

「我即是你，你即是我……不必驚慌。」

女人低聲回答，語氣依舊平靜如水。

那低柔的回答反而讓我背脊發涼，寒毛直豎。

這簡直是胡扯！我很確定這具身體的原主是男性，我穿越前也是男性。腦袋裡這個優雅的女聲，絕不可能是所謂的「潛意識」或「原主靈魂」。

我死死盯著櫃子深處那本黑色小書，艱難地吞了口唾沫，試圖保持冷靜：

「妳說妳就是我……但且不說別的，光是這聲音就對不上吧？這絕對不是什麼正常的狀況。」

我試圖用言語來刺探她的底細，換來的卻是一聲輕柔的笑聲。

「呵……」

「外鄉人，你在猜忌。」

她的聲音透著一絲玩味，卻精準地擊中了我的軟肋：

「但這都不重要……難道，你不想回家嗎？」

我死死盯著眼前這本彷彿帶有魔力的黑色封皮小書，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腦海中，兩股念頭正在劇烈地撕扯著我的理智。

一邊是原世界的父母、摯友，以及那和平溫暖的生活；另一邊，則是莎倫那張瘦弱卻充滿信任的臉龐，還有我剛剛對她許下的承諾。

回家，還是留下？

這是一個殘忍的選擇題。但最終，那一抹對故鄉的極度渴望，還是壓倒了良知。

我閉上眼，顫抖著在心中默默說了一句：

抱歉了，莎倫……

但我真的……好想回家。

我不再猶豫，一把抓起了櫃子深處的那本黑色小書。

藉著微弱的光線，我看清了封皮上那扭曲的燙金字體——《異鄉童謠集》。

就在指尖觸碰書皮的剎那，腦中瞬間炸開了陣陣幻音。那聲音濕膩、噁心，像是有無數條軟體動物正在我的大腦皮層上瘋狂蠕動。

「呃啊……！」

劇痛讓我痛苦地蹲下身，死死摀著頭部，但我卻無法控制自己的雙手——那彷彿不是我的手，它們正著魔般地翻開了書頁。

第一頁，寫滿了如爬蟲般扭曲的不知名文字。

我又翻了一頁。這是一幅詭異的手繪插圖，無數雜亂的線條連接在一起，構成了一個類似施法手勢的圖解。

「滴答、滴答……」

溫熱的液體滑過嘴唇，我的鼻血一滴滴砸落在書頁上，暈染開紅色的小花。

幻聽越來越嚴重了。耳邊的蠕動聲變成了無數孩童嬉戲的尖銳笑聲，忽遠忽近，充滿了惡意的純真。

「嘻嘻嘻……來玩啊……」

更可怕的是，我覺得眼皮底下有東西活了過來——我的眼球後方似乎長出了新的觸鬚，正試圖頂開眼皮，竄出來看看這個世界。

我恐懼地閉上眼，又艱難地撐開。

現實崩塌了。

原本狹小的員工休息室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牆壁、天花板、地板上密密麻麻長出的無數顆眼球。它們轉動著渾濁的瞳孔，死死地盯著我，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

我瘋狂地搖晃腦袋，試圖把這些幻覺甩出去，但它們卻越來越清晰。

在這極致的瘋狂中，我顫抖著翻開了下一頁。

依舊是那不知名的扭曲文字，但這一次……我竟然看懂了。隨著理智的崩壞，知識的大門向我敞開。

在那頁面的正中央，用鮮豔得彷彿在流動的藍色墨水，清晰地寫著一個詞。

那是開啟一切的鑰匙：

【維斯瓦薩】

剎那間，周圍無數的眼球同時震動，無數的童音同時淒厲地尖叫起來，聲浪匯聚成海，幾乎刺破我的耳膜：

「維斯瓦薩！維斯瓦薩！維斯瓦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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