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少女的手稿

「抱歉……這位先生，我們也在尋找我們的醫生……」晨曦大教堂那位穿著白袍的主教，用一種充滿歉意卻毫無幫助的官方口吻，給了愛德華最後一擊。

他又被趕出來了。

大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沈重的悶響。

「又來了……」愛德華站在教堂門口的台階上，任由雨水再次打濕剛乾不久的衣領。看著眼前這座宏偉潔白、象徵光輝與希望的建築，他忍不住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這些神父腦子裡裝的都是聖水嗎？還是根本就是一群只會讚美太陽的飯桶？」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將原本梳理整齊的髮型弄得一團糟。

流變之主的高塔說不知道，晨曦大教堂也說不知道。

這座城市的兩大官方勢力就像是集體失明了一樣，任由他們的精銳治療師一個接一個地人間蒸發，卻只會在這裡對著神像祈禱。

「該死……難不成真的得去那個魔女的森林嗎？」愛德華想起了流變神父口中那個「活著的森林」，以及那位住在深處、據說知曉一切的芙洛伊女士。

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一顆黯淡的星辰，那是力量不足的證明。

不……現在去那裡，等於是給那位魔女送肥料。我還沒救出艾芙琳，我不能就這麼毫無意義地死掉。

「不不不！冷靜點，愛德華。」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梳理思路。

隊長給的情報顯示，艾芙琳最後的信號消失在貝殼區的邊緣，靠近海邊的「安息灣療養院……」

他念著這個名字，眼神逐漸銳利起來。

那裡是收容精神崩潰水手的地方，也是艾芙琳執行臥底任務的地點。既然教會靠不住，那就只能靠自己去現場翻找線索了。

「那裡應該會有痕跡的……哪怕只是她留下的一張紙條，或者是戰鬥過的廢墟。」

打定主意後，愛德華不再猶豫，壓低帽檐，準備轉身走入雨幕。

「等等！那位先生！請留步！」一道焦急的呼喊聲從身後傳來，伴隨著急促的喘息聲。

愛德華驚訝地轉身回望。

只見一位頂著大肚子、頭髮花白的老神父，正氣喘吁吁地從教堂側門追了出來。他一手扶著膝蓋，一手揮舞著一疊泛黃的紙張，看起來像是跑了半條命。

「呼！呼！請……請等一下！」老神父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眼神裡帶著一絲恐懼與懇求：「剛剛主教大人不讓我說……但我看您真的很著急……這或許對您有用。」

「這是什麼？」愛德華挑了挑眉，接過他手中那疊凌亂的紙張。

「這是我們在那位『精神失常』的少女家發現的手稿。」老神父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說道，「她是第一位發病的患者，也是我們治療師失蹤前，進行最後一次治療的紀錄對象。」

愛德華低下頭，目光落在手稿上。

那根本稱不上是文字。

紙張上畫滿了凌亂、扭曲的線條，像是某種精神崩潰後的瘋狂塗鴉。黑色的墨水力透紙背，有些地方甚至被筆尖劃破了。

畫面上，無數隻眼睛在黑暗中窺視，而在眼睛的中央，是一座……沉睡的搖籃？

「這……」愛德華猛地抬起頭，驚愕地看著老神父，聲音因為震驚而有些乾澀：「上面有……『永眠』的氣息？」

「是的……凡是接觸過那個女孩的醫生，都像是睡著了一樣，再也沒有醒來，然後……身體就消失了。」

老神父顫抖著說道，「先生，如果您要去調查……千萬別睡著。在那裡，睡著就意味著死亡。」

愛德華死死攥著那份手稿，指節發白，紙張在他手中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我們教會出了個叛徒？不！這不可能！這難道是深廊為了清剿異己而設下的局？

如果是這樣，那他一直以來堅守的「搖籃」，到底是在保護平民，還是在為那些高層的瘋狂打掩護？

一瞬間，眼前充滿貝殼碎屑的街道化作水波暈開，世界天旋地轉。

愛德華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倒在積水中。

「先生！您沒事吧？」老神父驚呼著想要扶他。

愛德華抬起右手，制止了他的靠近。

「我沒事……神父……」

他大口喘著氣，感覺胸口的那朵水仙花變得無比沉重。

這就是原因嗎？所以兩大教會才說不知情？所以他們才不敢調查？

「該死……」

愛德華咬著牙，眼中燃燒起前所未有的怒火。

如果真的是自己人幹的……如果真的是組織背叛了他們……那他發誓，他會親手拆了這個該死的搖籃。

＊＊＊

「愛德華呢……」飛利浦看著三天前愛德華發來的緊急電報，眉頭緊鎖。

按照約定，他今天就該給自己匯報進度。但現在，只有一片死寂。

眼前的白木門發出「吱呀、吱呀」的搖晃聲，顯然已年久失修。頭頂上那寫著【安息灣療養院】的淡紫色招牌，僅用一根生鏽的鐵鍊拴住，被帶有鹹腥味的海風吹得搖搖欲墜，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四周遍布著凌亂的戰鬥痕跡，但都已經不再新鮮。

牆壁上有深深的抓痕，像是某種野獸——或是失控的奇術師留下的。地面上有一灘暗紅色的污漬。

飛利浦蹲下身，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指輕輕抹過門檻上的血跡。

「乾涸了。」他搓了搓指尖乾燥的粉末，眼神一凝：「有一陣子了，三天前曾經下過雨……」

他開啟靈視，灰暗的視野中，這裡被濃郁的怪談迷霧籠罩。

「愛德華不在這？」

飛利浦低下頭，目光鎖定在地面上那串延伸向內部的腳印。

那雙皮鞋的紋路他很熟悉，是愛德華喜歡穿的那種花哨款式。

但腳印旁的泥土已經完全乾燥、硬化。

「腳印斷在門口……」這是一個陷阱。

三天前，這裡吞噬了愛德華。

現在，它敞開著大門，安靜地等待著他這個尋人者。

「也是線索。」飛利浦站起身，沒有絲毫退縮。

如果連這點險都不敢冒，他就沒資格做他們的隊長，更沒資格去救艾芙琳。

呼——蒼白色的寒氣在他掌心凝聚，一盞燃燒著冰焰的提燈憑空浮現，將周圍的怪談迷霧生生凍結。

「不管你們把他弄到哪去了……」

飛利浦推開那扇塵封了三天的白木門，風衣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眼底是一片冰封的殺意：

「最好祈禱他還活著。」

＊＊＊

綠芽之月，第一天傍晚。

搖籃辦公室內壁爐裡的火苗溫馴地舔食著乾燥的木柴，發出劈啪的聲響。

但在這溫暖的橘黃色火光中，飛利浦的側臉卻依舊冷峻如冰。明暗交織的光影在他臉上切割出深深的陰影，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

「艾芙琳……」他輕聲開口，打破了長時間的死寂：「克魯提亞出事了。那裡前陣子出現了一名精神失常的少女，緊接著……」

「所以？」艾芙琳歪著頭，打斷了他的話。她不解，甚至有些生氣。

她不明白為什麼飛利浦還要提起那座傷心的城市。那裡有他們最痛苦的回憶，有那個變態的侯爵，還有背棄了他的晨曦教會。

「那裡的精神系奇術師，以及各大醫院的高階醫師，都在接觸那個病例後失聯了。」飛利浦沒有看她，只是盯著跳動的火焰。

「那又如何？」艾芙琳的聲音變得有些尖銳，甚至帶著一絲刻薄。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擋住了火光：「你知道的……飛利浦。這座城市把你視作異端，把你的付出當作垃圾！他們審判你的時候，那些傢伙有為你說過一句話嗎？」

她心疼地看著他那雙總是藏著風雪的眼睛：「讓他們自生自滅好了。我們現在是『搖籃』的人，不是他們的保姆。」

飛利浦沉默了。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眸裡流露出的，是艾芙琳從未見過的脆弱與掙扎。

他的聲音無比沙啞，像是喉嚨裡吞了一把粗糲的沙子：「艾里森神父……也失聯了。」

艾芙琳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所有的尖銳與憤怒，在那一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骨的寒意。

「怎麼……會……」她顫抖著開口，雙手下意識地摀住了嘴。

艾里森神父。

那個在雪夜裡為她打開教堂大門的老人。

那個將她放在祭壇搖籃裡輕輕搖晃的老人。

那個在異端審判庭上，不惜下跪求情，才讓飛利浦免於火刑的老人。

他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父親」。

「這是他發來的……最後一份電報。」飛利浦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給了她。他的手在顫抖。

艾芙琳接過紙條，藉著火光，看清了上面那潦草、甚至有些扭曲的字跡。那顯然是在極度恐懼或精神崩潰的邊緣寫下的：

【不要睡著！不要睡著！】

【抱歉了，飛利浦……抱歉了，艾芙琳……】

【我本該保護你們遠離這裡……但我真的沒有辦法了。】

【求求你們……再次救救這座城市吧。】

【——愛你們的，艾里森】

淚水模糊了艾芙琳的視線。

那個總是說「主不會在意」的慈祥老人，那個總是樂觀地安慰他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神父，竟然被逼到了這種絕境，只能向被驅逐的孩子們求救。

「我去。」艾芙琳擦乾眼淚，將那張電報緊緊攥在手心，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艾芙琳……」飛利浦猛地抬頭，想要阻止。

「你是隊長，也是被驅逐的異端，你不能大張旗鼓地回去，那樣會引起晨曦教會的圍攻，反而救不了神父。」

艾芙琳打斷了他，露出了一個讓他安心的微笑——就像當年在雪地裡，他給她披上大衣時那樣：「但我可以。我是那個『失蹤』多年的女孩，沒人記得我的臉。」

「我會先去探路，找到神父。」

艾芙琳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飛利浦冰冷的臉龐：

「放心吧，飛利浦。這一次，換我來守護我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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