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海勒與夏洛克

「這位穿著鎧甲的先生……戾氣不必這麼重。」

面對那柄距離我不遠的銀色劍尖，我沒有後退，反而露出了一抹無奈的苦笑。

劍身倒映著我那張戴著面具的半張臉，以及海勒那雙如寒冰般銳利的藍眸。他的手很穩，穩得像是一座山，這說明只要我體內的乙太稍有異動，這把劍就會毫不猶豫地貫穿我的喉嚨。

「禮貌，是紳士的品格。」我將那隻異變的木偶右手死死扣在大衣口袋的深處，盡量讓肩膀的線條看起來自然。

隨即，我緩緩抬起左手，按在右胸口，行了一個標準但略顯怪異的單手紳士禮：「正式介紹一下。我是夏洛克．白羅，一名私家偵探，同時也是『聯合守望協議』下屬，托貝斯克區聯合特別行動小隊的代理隊長。」

在海勒充滿懷疑的注視下，我用左手靈巧地從內側口袋掏出了那份帶著火漆印章的任命書，用兩根手指夾著，輕輕推開了眼前的劍尖，遞到了他的面前。

「這麼年輕的小隊隊長？」海勒皺起眉頭，接過任命書。他的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的印章與簽名，眼中的殺意稍減，但那股屬於上位者的審視感卻愈發強烈。

「托貝斯克？飛利浦呢？竟然讓一個看起來像是馬戲團魔術師的人來帶隊。」

「天賦與年齡無關，騎士先生。」我不卑不亢地回擊道。

海勒合上任命書，隨手扔還給我。正當我以為過關了的時候，他那雙湛藍的眼睛突然瞇了起來，視線像刀子一樣，精準地落在了我一直插在大衣口袋裡的右側。

「還有……」海勒的手再次按在了劍柄上，語氣變得冰冷且危險：「從剛才開始，你的右手就一直沒離開過口袋。」

他向前逼近了一步，銀色的鎧甲發出喀鏘的脆響，強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你在藏什麼？武器？暗器？還是說……那是某種見不得人的『變異』？」

「把它拿出來。」

在剛剛轉身面對海勒逼問的那一瞬間，我藉著身體的遮擋，左手迅速而隱蔽地動作，悄悄將手腕上的機械錶卸下，握在掌心。

我盡力不讓插在口袋裡的右手產生太大的動作，大拇指在掌心輕輕撥動錶冠，做好了隨時發動【謊言】製造幻象的準備。

但在動手之前，我決定先用言語試探，爭取幾秒鐘的緩衝時間。

「騎士先生，你知道『蒼白之月』那晚，湖景莊園發生的『藍鬍子』一案吧？」我直視著那雙咄咄逼人的藍眸，語氣盡量保持平靜。

海勒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提起這個。

「知道。」他冷冷地回答，劍尖依舊沒有偏移分毫，「那是近年來最惡劣的邪神祭祀案。但根據議會的內部報告，那是飛利浦隊長帶隊解決的。」

「解決？」我輕笑一聲，剛想解釋其中的內幕。

突然，一道充滿憤慨的聲音從我身後炸響。

「胡說八道！」亞里斯猛地跳了出來，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揮舞著手中那把看起來毫無威脅的掃把，指著那位高貴的騎士：「那是吾主……咳，夏洛克先生的功勞！是他看穿了藍鬍子的詭計，是他斬殺了吉伯特伯爵！你這個凡夫俗子懂什麼！」

唰！銀光一閃。

海勒手中的劍尖瞬間調轉方向，直指亞里斯的眉心。那速度快得連我都差點沒反應過來，劍氣甚至切斷了亞里斯額前的一縷頭髮。

「你又是誰？」海勒瞇起眼睛，感受著亞里斯身上那微弱且雜亂的氣息，眉頭皺得更深了，眼中的鄙視毫不掩飾：「這裡怎麼會有凡人？而且精神狀態如此不穩定……他是你的隊員？」

他又看向我，語氣中充滿了不信任：「帶著這種累贅進入一級封鎖區……你們這支隊伍，越來越可疑了。」

氣氛再次緊繃到了極點。

我感到有人在拉我的衣角，莎倫小心翼翼地躲在我的身後，只露出一雙驚恐的大眼睛。

她明顯有話要說，於是我順勢蹲下身，做出安撫的動作，同時也讓自己暫時脫離了海勒的鎖定範圍。

莎倫湊到我耳邊，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焦急地嘀咕道：「哥哥……亞里斯哥哥他，眼睛開始發光了……他會不會突然發病啊……」

我看了一眼亞里斯。果然，因為信仰被質疑，這傢伙的臉漲得通紅，眼中正燃燒著不屈的中二之魂，似乎隨時準備為了維護我的名譽而英勇就義。

「這樣更好……」我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輕聲回應道。「欸？」莎倫明顯不解。

正當我準備利用亞里斯的「英雄病」來製造一場混亂，趁機用【謊言】脫身時—— 海勒的目光越過了亞里斯，落在了躲在我身後的莎倫身上。

那是一個只有十歲左右、穿著精緻洋裝、眼神如小鹿般驚恐的小女孩。海勒原本冷硬如鐵、充滿殺氣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僵住了。

鏗。

清脆的聲響劃過現場的寂靜。

海勒竟然主動收劍入鞘。

「你……帶著妹妹？」他的聲音不再那麼冰冷，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與複雜。

他看著莎倫，那眼神彷彿透過她，看到了另一個被關在籠子裡、渴望飛翔卻被折斷翅膀的女孩。

「她也是……奇術師？」他問這句話時，語氣中沒有了對異端的厭惡，只有一種深深的悲哀。

「哈……」看著這一幕，我心中的最後一塊拼圖終於歸位。

現場只有這位騎士。同樣如寶石般清澈的湛藍眼眸……同樣如陽光般耀眼的金色秀髮……

還有那種刻在骨子裡的貴族傲氣，以及看到「想接觸神祕世界的妹妹」時，那種下意識流露出的、混雜著保護慾與無力感的複雜情緒。

這傢伙，十有八九就是我們那位「星星」小姐的親哥哥。

而且，看樣子是個重度的「妹控」，卻又不得不在家族立場和親情之間掙扎的可憐人。

「這下好辦了。」

我在心裡吹了個口哨，既然是「自家人」，那就不用浪費乙太去編織謊言了。

我站起身，並沒有把藏在口袋裡的右手拿出來，而是自然地用左手拍了拍莎倫的頭，將她護在身後。

然後，我抬起頭，對著海勒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屬於「兄長」之間的笑容：「這位騎士先生……看來我們是同一種人。」

我看著海勒那動搖的眼神，精準地拋出了誘餌：「您似乎在困惑，為什麼我要帶著這麼小的孩子進入危險的世界？」海勒沒有說話，但他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鬆開了。

「與其將她關在無知的籠子裡，放任她因為好奇而獨自去接觸那些瘋狂的黑暗……」

我向前走了一步，直視著這位貴族騎士，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不如我們親自帶著她，在我們的羽翼下讓她看清世界的真相。這樣，不是更安全一點嗎？」

「畢竟……」我頓了頓，說出了那句足以擊潰他心理防線的話：「我們無法遏止住人類那名為『知』的渴望，不是嗎？越是壓抑，反彈就越是劇烈。」

海勒的瞳孔猛地收縮。

「看見真實的人，是無法不對眼前狹小光明產生懷疑的。」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他對星星現狀的擔憂上。

「閉嘴！油嘴滑舌的騙子！」

海勒發出一聲低吼，那張原本英氣逼人的臉龐此刻因為憤怒而微微扭曲。鏗！銀光再次劃破空氣。

他重新抬起了那柄沈重的銀色佩劍。這一次，他不再保持那種優雅的騎士禮儀，劍尖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直抵我的喉結。冰冷的金屬觸感已經刺破了表層的皮膚，一絲溫熱的刺痛感傳來。

只要再往前一公分，我就會血濺當場。

但我沒有動。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你的手在顫抖，騎士先生。」

我無視了脖子上的利刃，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評論天氣：「你的聲音變得尖銳，這不是憤怒，是恐懼。而你那引以為傲的貴族傲慢……」

我向前邁了半步，主動讓劍尖刺入皮膚更深了一點，鮮血順著劍刃滑落，滴在地上。

這瘋狂的舉動讓海勒的瞳孔猛地收縮，下意識地想要收力，卻被我用眼神死死釘在原地。「……正在瓦解。」

耳邊響起孔雀三人的驚叫聲，莎倫的手緊緊纂住我的衣角。

我看著他那雙動搖的藍色眼眸，輕聲問道：「騎士阿，你是否也見證了那狹小的光明？」

海勒的呼吸窒住了。

「那所謂的貴族榮耀，那所謂的家族使命……在你看來，是不是就像這條封鎖線一樣？」

我指了指周圍空蕩蕩的死寂街道：「你們築起高牆，以為把她關在牆內就是安全，以為只要不讓她看到牆外的黑暗，她就能永遠純潔快樂。」

「但你心裡清楚，那只是自欺欺人。」

「當她透過牆縫窺見了那片浩瀚星空的一角時，這堵牆對她來說，就不再是保護，而是窒息的牢籠。」

「你懂什麼……」海勒咬著牙，握劍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外面的世界會吃人的！就像蘇——」

他猛地收住了話頭，眼裡閃過一絲巨大的痛苦。

蘇？這是誰？看來星星家的狀況比我想的還要複雜……我眼神閃過一絲複雜的神情，曾經我也像他們一樣，以為隔絕在外就是對她的保護。

這些話又何嘗不是對我自己說的。

我抬起左手，不顧掌心滲出的鮮血，不費力的將劍壓了下來，「你害怕妹妹出事，所以你要折斷她的翅膀。」

「但騎士先生，折斷翅膀並不能阻止鳥兒渴望天空。它只會讓鳥兒在墜落時，連掙扎的能力都沒有。」

噹啷。銀劍垂落。

這位驕傲的王國騎士，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一般，踉蹌地退後了半步。

他眼中的殺氣徹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與迷茫。

他看著我，又看了一眼躲在我身後探頭探腦的莎倫，最終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跟我來吧……白羅偵探，線索在其他的地方。」

ns216.73.217.15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