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王都的陰影

「話說回來……這位年輕的騎士。」為了緩解剛才劍拔弩張的尷尬氣氛，我一邊跟隨著他的步伐，一邊狀似隨意地開口詢問：「既然我們現在是『臨時盟友』了，不介意交換一下姓名吧？」

走在前方的銀甲身影微微一頓。他像是終於從剛才那種被我看穿軟肋的失態中回過神來。伴隨著一陣鎧甲甲片的輕微碰撞聲，他挺直了脊梁，那種渾渾噩噩的頹廢感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身為王國貴族本身應有的驕傲與矜持。

他轉過身，在此刻，他又變回了那把無堅不摧的銀劍。

「我是亞歷山大公爵之子，現任王家禁衛軍第三騎士團團長——海勒．格雷。」

他報出這個名號時，下巴微揚，語氣中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榮耀感，彷彿這名字本身就代表著某種沉重的誓言。

「格雷……亞歷山大公爵……」我在心裡快速咀嚼著這個名字，隨即瞳孔微微收縮。

好傢伙。

原來我們那位穿著星光長裙，既天真又帶著不屬於神秘世界應有善良的「星星」小姐，竟然是鼎鼎大名的「鐵血公爵」家的千金？

難怪……難怪她出手如此闊綽，對金錢毫無概念，這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富家女，這是站在王國權力金字塔頂端的公爵千金啊。

「原來是格雷閣下。」我壓下心中的驚訝，面上不動聲色地行了一禮，語氣更加耐人尋味：「久仰大名。令尊『鐵血公爵』的威名，即便是在托貝斯克也是如雷貫耳。」

海勒沒有理會我的恭維，他只是冷淡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向了十字大道邊緣的一條陰暗小巷。

「跟上。」他的聲音重新變得冷硬：「你們要找的獅子，並不在街道上。她受了重傷，為了躲避薔薇教會的追捕，她選擇了一條只有老鼠才會走的路。」

我看著他走向那個刻著市政廳徽章的巨大金屬井蓋，挑了挑眉。

下水道？這倒是符合受傷野獸的習性。

「孔雀，帶上莎倫。亞里斯，警戒後方。」我低聲下達指令，隨後快步跟上了那位高貴的騎士團長。

當海勒單手掀開那個重達百斤的井蓋時，一股潮濕、腐敗的味道撲面而來。

「唔……」莎倫立刻摀住了鼻子，又拉了拉我的衣角，聲音變得有些黏糊糊的：「哥哥……這味道……讓人有點想睡覺……」

想睡覺？這個詞像是一道閃電，瞬間擊穿了我的思緒。

我立刻開啟靈視，左眼亮起了繁複的銀色紋路。

視野中，下水道入口處的黑暗不再純粹。

除了正在蠕動的、代表汙穢的黑綠色乙太，以及耳邊傳來的如女巫般尖銳的虛幻笑聲外，確實沒有什麼明顯的實體異常。

「格雷……不太對勁……」我眉頭緊鎖，低聲提醒道。

「白羅，看來你也意識到了。」海勒並沒有回頭，只是死死盯著那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握劍的手指微微收緊。

「嗯……這破綻太大了，簡直就是陷阱。」我的目光穿透表層的汙穢，看向更深處。

在那裡，在那些令人作嘔的氣息掩蓋下，竟然有一縷極其微弱的、呈現出安詳淡金色的乙太正在緩緩蠕動。

那種感覺太違和了。在這種髒亂的下水道裡，竟然會有這種讓人感到「安心」、甚至想要「沉睡」的氣息？

砰。海勒突然鬆手，重重的井蓋重新合上，發出一聲巨響，將那股氣息徹底隔絕。

莎倫猛地晃了晃頭，似乎清醒了一些：「嗚……剛剛好像有人在唱搖籃曲……」

「這就是線索……唯一的線索，之後就斷掉了。」海勒轉過身，臉色凝重地看著我：「我追蹤到這裡，獅子的氣息就憑空消失了。就像是被某種力量瞬間抹去，或者……吞噬了。但我能感覺到，她絕對還活著。」

他那雙銳利的藍眼睛盯著我，帶著一絲考驗的意味：「白羅……既然你是聯合小隊的隊長，又是偵探，面對這種死局，你有發現什麼其他的線索嗎？」

開什麼玩笑，這傢伙當我是超人嗎？我在心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你自己追丟了，現在指望我這個剛到不到十分鐘的人破案？

但我表面上依舊維持著那副高深莫測的模樣。我整理了一下袖口，大腦飛速運轉。既然物理追蹤斷了，那就只能從「人」身上找突破口。

「咳……能夠悄無聲息地在薔薇教會和自然教派的追捕下帶走重傷的獅子，卻留下了如此明顯的標記，這確實不合常理……」我故作深沉地低頭捏著下巴，眼神閃爍：「既然這裡斷了，我們就換個方向。獅子不是一個人來的，她還有同夥。」

我抬起頭，看著海勒：「另外那兩名被捕的追隨者呢？」

海勒皺眉道：「他們在薔薇教會……被嚴格看管。那是為了讓獅子回來劫獄的誘餌。」

他搖了搖頭，語氣並不樂觀：「你是想透過他們找到獅子吧？沒用的。薔薇教會和自然教派的審訊官已經用了各種手段，但那兩人是死士，嘴巴比石頭還硬，抵死不從。」

「死士？」聽到這兩個字，我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我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對著這位騎士團長說道：「帶我過去吧……對於如何讓『石頭』開口，我剛好有一個特殊的談判手法。」

＊

薔薇教會的地下審訊室，與地上那種充滿花香與神聖讚美詩的氛圍截然不同。這裡只有冰冷的石牆、潮濕的青苔，以及空氣中揮之不去的、混合了鐵鏽與消毒水的血腥味。

「這邊請，格雷團長。」

負責看守的審判官是一位面容枯槁的中年神父。他對著海勒行了個禮，眼神卻狐疑地掃過我和身後那幾個看起來「不太正常」的隊員——一個抱著掃把的狂熱管家、一個畏畏縮縮的女僕，還有一個抱著書包的小女孩。

如果不是海勒那身象徵王權的銀色鎧甲，這傢伙大概早就把我們當成可疑分子抓起來了。

「那兩個犯人在最裡面的特級牢房。」神父推開沉重的鐵柵欄門，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嘯，「但我不建議這位……偵探先生抱太大希望。自然教派的人甚至用了『荊棘纏繞』來審問，他們連一聲痛都沒哼過。他們的痛覺神經似乎被某種藥物切斷了。」

「痛覺被切斷了嗎？」

我挑了挑眉，並沒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反而輕笑了一聲：「那是因為你們問錯了方向。對於沒有痛覺的人來說，肉體的折磨只是無聊的遊戲。」

說話間，我們來到了一間陰暗的牢房前。

藉著昏暗的壁燈，我看見了那兩個被稱為「鼴鼠」與「豺狼」的男人。他們被特製的荊棘鐐銬死死固定在牆上，身上布滿了令人觸目驚心的傷口，但他們的眼神卻空洞得像兩口枯井，死寂、麻木，對外界的到來沒有絲毫反應。

這是典型的「死士」眼神。或者說……是被某種強大的精神力量洗腦後的狀態。

「給我十分鐘。」

我轉過身，對著海勒和神父說道：「還有，我需要一杯水。普通的清水就好。」

「水？」神父皺起眉頭，顯然覺得我在開玩笑。

「照他說的做。」海勒冷冷地開口。

很快，一杯清水被送到了我手上。

我端著水杯，並沒有立刻進去。而是背對著眾人，藉著身體的遮擋，大拇指輕輕撥動了藏在掌心的機械錶錶冠。

喀。

指針跳動。體內的乙太悄無聲息地注入這杯平凡無奇的液體中。

【謊言】發動。

「你不是水，你是地獄的強酸，是攏惑人心的迷藥。」

嗡——

隨著謊言的發動，杯中的液體微微震盪了一下，表面泛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幽綠色光澤，隨即又恢復了清澈。

我的右手傳來了僵硬的喀嗤聲，「嘖……莎倫，妳和其他人待在外面。」我回頭叮囑了一句，然後在那位神父看瘋子一樣的目光中，獨自走進了牢房，並反手關上了厚重的鐵門。

牢房內，死寂無聲。

我低頭檢視了自身，右手的木紋蔓延至了上臂，關節變得更加僵硬，彷彿成了未上油的齒輪一般。

我走到那個代號「豺狼」的男人面前。他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弧度，似乎在說「省省力氣吧」。

我沒有說話，只是優雅地拉過一張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獅子拋棄了你們。」

我開口的第一句話，就像是一根針，刺破了死寂的空氣。

豺狼的眼神波動了一下。「別白費力氣了，偵探。」豺狼的聲音沙啞粗糙，像是兩張砂紙在摩擦，「我們不清楚獅子的藏身處……殺了我們吧。」

「不清楚？」我輕笑出聲，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我舉起手中的水杯，輕輕晃動，「你們以為獅子逃走了？不，她死了。」

我盯著他的眼睛，發動了【謊言】的心理暗示，聲音帶上了一種蠱惑人心的低沉魔力：

「她被她的『主人』清理了。就像現在……我被派來清理你們一樣。」

豺狼的瞳孔猛地收縮，原本麻木的臉上終於出現了裂痕：「你……你在說什麼？主人不會——」

「主人不需要失敗者。」

我冷冷地打斷了他，將手中的水杯遞到他嘴邊，眼神憐憫又殘忍：

「喝下去。這不是普通的水，這是『銷蝕劑』。你的靈魂會在一瞬間消散，靈魂將會無法欽見蒼白守門人，徹底歸於虛無。」

我看著他恐懼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惡魔般的微笑：「或者……你可以告訴我，獅子原本打算帶你們去哪裡？或許我可以考慮，讓你在死前保留一點尊嚴。」

「不……這不可能……這只是水！」豺狼掙扎著，試圖避開那個杯子。

「是嗎？那為什麼你在發抖？」

在豺狼被扭曲的感官中，我手中端著的早已不再是清水，而是一杯翻滾著綠色氣泡、散發著惡臭與硫磺味的劇毒酸液。那種恐怖的腐蝕感甚至還沒觸碰到皮膚，就已經讓他的靈魂開始本能地戰慄。

「不！！拿走！拿走它！」

心理防線的崩潰，往往只需要一瞬間的懷疑。

當我作勢要將「強酸」潑向他的那一刻，豺狼終於崩潰了。他瘋狂地扭動著身體，帶動鐐銬發出嘩啦啦的巨響，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我說！我說！別毀了我的靈魂！我不要消失！獅子她——」

喀啦！一聲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骼斷裂聲，毫無徵兆地響起。

豺狼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與此同時，旁邊一直沉默的「鼴鼠」也發出了同樣的聲音。

在我不解的注視下，這兩人的身體猛地僵直，原本渾濁的眼球瞬間被一層淡金色的光暈覆蓋。

緊接著，他們的頭顱在脖子上違背生理構造地旋轉了一百八十度。

那兩張扭曲的臉正對著我，嘴角同時上揚，露出了一個整齊劃一的嘲諷笑容。

兩張嘴，發出了同一個重疊的且蒼老的聲音：「有意思……」

轟——！一股龐大到恐怖的精神威壓，如同實質般的氣浪，瞬間以兩人為中心爆發開來。

「唔！」我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量正面擊中，謊言的幻境瞬間破碎。整個人像是被巨錘砸中，直接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後方的石牆上。

「咳咳……」我滑落在地，感覺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白羅！」鐵門被猛地撞開，海勒率先衝了進來，手中的銀劍已經出鞘。

他也看見了這詭異的一幕——那兩個頭顱轉到背後的囚犯，正用那雙金色的眼睛最後看了我們一眼。

隨後，光芒消散。

他們的頭顱無力地垂下，身體徹底放鬆。

在我們兩人的注視下，鼴鼠和豺狼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臉上掛著恬靜的微笑，陷入了某種無法被喚醒的、嬰兒般的睡眠。

咕咚！

吞嚥唾沫的聲音在死寂的審訊室迴盪，神父嚇得跌坐在地，嘴裡唸叨著薔薇夫人的禱文。

「夏洛克……你做了什麼？」海勒握劍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感覺到了那股令他厭惡且恐懼的氣息。

我扶著牆，艱難地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跡。

我看著那兩個陷入「永眠」的死士，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該死！我想我們剛剛極度接近真相了，海勒……」

我咬著牙，聲音沙啞：「那不是我做的。那是他們的主人……親自來滅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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