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派對

辦公室內，空氣凝滯得彷彿能聽見塵埃落下的聲音。

我看著眼前不發一語的隊長，喉頭微微動了動，卻終究沒能打破這股詭異且厚重的沉默。

良久，他才深深地嘆了口氣，打破了這場處刑般的寂靜。

「該來說說收容審查的細節了，諾亞。」

他放下手中那疊厚重的卷宗，身體微微前傾。

隊長灰白色的髮絲在煤油燈下明暗參半，那雙如湖水般平靜的深灰色眼眸，隨著壁爐火光的跳動，顯得愈發深不可測。

「從今天起，你的所有行蹤、社交、甚至是乙太反應，皆會處於『深廊』的絕對監視之下。」

「深廊？」

這個詞彙對我而言並不陌生。在醫院時，我就曾聽愛德華以一種混合著敬畏與極度恐懼的口吻提起過。

「那是教會高層中的高層，一個專門負責蒐集及監視『不穩定因素』的隱密組織。那裡的每一位成員，位階至少都在第七階以上，且必須浸泡過『永眠魔藥』，全身心地成為永恆沈眠者的忠實信徒，才能獲得進入其中的資格。」

第七階……

我艱難地嚥下唾沫，指尖在桌下不自覺地攥緊。這種程度的存在，如果他們真的在監視我，那我與亞里斯的密會，豈不是隨時都會暴露？

就在恐懼即將啃食我最後一絲理智時，腦海中那個神祕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那是如同絲綢拂過耳畔般優雅、動聽，卻又帶著一絲戲謔的輕笑。

【不必擔心……外鄉人。別忘了，你可是個會撒謊的木偶。】

【犯下欺瞞之罪的你，早已不再是卑微的凡人了。】

欺瞞之罪？我在意識深處向那道聲音急促的追問。

從湖景莊園開始，我就想知道了，那所謂的罪孽究竟是什麼？

【極致的罪孽化作至高的神性……新生的神祇於原罪中誕生。】

也就是說，我的那段尊名並非空言，而是成功讓我積累了所謂的原罪，讓我擁有了邁向神壇的『資格』。但我現在，僅僅是空有冠冕，卻不具備真正的『權柄』？

但我無法理解，為何崇高的神性，竟是由卑劣的罪孽中產生的？

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困惑，那道聲音帶著一抹悲憫的韻律，緩緩道出了世界的禁忌：

【罪孽化作了十三座失控的『原質』，它們彼此吸引，渴望合而為一。而古老的神祇為了避免喚醒最初的『索托卡俄』，主動容納了凡間誕生出的、無止境增長的罪孽。】

【十三位神祇，因吸收原質而墜入瘋狂，因瘋狂而陷入永恆的沉睡。】

【而你，外鄉人……你在這場眾神的葬禮中，盜走了那份名為『欺瞞』的遺產。】

「諾亞？諾亞！」

隊長疑惑的呼喊聲在耳畔炸開，令我瞬間回過神來。

我猛地抬頭，對上那雙灰色的眼眸，心跳還殘留著剛剛聽到神祕真相時的悸動。我連忙穩住心神，隨口編了個藉口：

「隊長，抱歉……我在想接下來的喬遷派對。那些負責監視的人……會不會嚇到莎倫？」

隊長露出了恍然的神情，隨即點頭表示理解，語氣平緩地安撫道：

「不必擔心。深廊的人受過嚴格訓練，他們不會出現在大眾視野下，更不會去打擾一個小女孩的生活。」

他揮了揮手，示意我可以離開了：

「目前也沒別的事，你先提前回去準備吧。」

「多謝隊長。」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像是想起了什麼比對抗邪神還要重要的大事，鄭重地說道：

「不過……明天我需要請假一天。我要去參加莎倫學校的家長日。」

隊長愣了一下，隨即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微笑，那是屬於長輩的寬容：

「沒問題。去吧，這是身為『家長』的職責。」

我點頭致謝，轉身推開了那扇厚重的黑木門。

走在幽暗的地下長廊內，煤氣燈昏黃的光暈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將那些沉重的神祕學知識暫時拋諸腦後，我的思緒不禁飄回了地球——既然是喬遷派對，怎麼能少了那些經典元素？

爆米花、烤肉、餘興節目……

哈！甚至可以試著弄一個「球池」。

雖然在這個時代找不到塑膠彩球，但或許可以用彩色布團或者打磨過的輕木球來代替？這可是個大工程。

「有點麻煩呢……」

我忍不住輕笑出聲，腳步卻變得輕快起來。

「先去解決最麻煩的『球池』材料吧。」

＊

初春的陽光溫暖地照在了水仙花區厚實的石板路上，透過路旁的梧桐樹，映出斑駁的樹葉倒影。公共馬車滾過石板發出單調的咕嚕聲，天上的飛艇傳來陣陣低沉的蒸汽轟鳴。這座城市看起來是如此繁忙而正常。

踢踏！踢踏！

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脆的走路聲突兀地鑽入耳膜。

那是堅硬的高跟鞋跟敲擊地面的脆響，節奏輕快而優雅。

我本能地隨著聲音的來源轉頭望去，同時調動乙太，左眼周圍瞬間浮現出銀白的紋路。

然而，那條空蕩蕩的巷口並沒有任何人影。在灰白色的靈視視野下，只有空氣中一成不變的、象徵瘋狂的乙太低語在蠕動。

「奇怪……」我微微皺眉。

剛剛那裡明明有一閃而逝的乙太波動才對。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在那裡窺視，卻又瞬間消失了。

正當我準備走過去一探究竟時，身後傳來了一聲充滿驚奇的呼喊：「諾亞？」

我嚇了一跳，迅速關閉靈視，隨著乙太的控制愈發熟練，眼中的銀光瞬間消散。轉過身，一張熟悉的老好人臉龐出現在眼前——是圖書館的前同事，約翰．奧薩爾。

我適時地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天啊！約翰？好久不見了！」

約翰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棕色夾克，手裡提著一袋麵粉，看到我後開心地笑了起來，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怎麼！去做了玫瑰莊園的執事後發達了，都不回來看看老同事啊？」

玫瑰莊園？我心頭一跳。他怎麼知道這個假身分的？

隨即我反應過來，應該是莎倫跟她的朋友說的，而她的朋友又告訴了家長。

我連忙陪笑道：「這不是今天好不容易，老爺准我休假嗎？最近實在太忙了。」

「你是要準備今天下午的喬遷派對吧？」

約翰熱情地湊了過來，拍了拍手中的麵粉袋：「正好，我和你一起去吧！我家那個皮小子格蘭姆斯很期待今天的派對，要是知道我也有參與準備，他豈不是會更開心。」

聽到這句話，我恍然地點點頭：「原來奧薩爾你是格蘭姆斯的爸爸啊，世界真小……」

等等。我的笑容突然僵在了臉上。

格蘭姆斯？皮小子？我腦海中迅速閃過莎倫給我的那份邀請名單——安娜、麗莎、瑪麗……以及唯一的男性名字，格蘭姆斯。

我的眼神瞬間變得凌厲起來，一股無形的殺氣不自覺地溢出。

約翰被我的眼神嚇了一跳，本能地哆嗦了一下，退後半步：「諾……諾亞？不歡迎嗎？」

「不！約翰……我很歡迎！」我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笑容，但那笑容怎麼看都有些僵硬。我伸出手，「輕巧」且堅定地搭住了約翰的肩膀，手指微微用力：

「不過約翰……我覺得小孩子現在談戀愛，還稍微有點早了，你說是吧？」

「沒錯沒錯！太早了！我也覺得太早了！」約翰點頭如搗蒜，額頭上還掛著被我剛才那股「殺氣」嚇出的冷汗。

見他如此上道，我滿意地收回了那隻按在他肩膀上的手，順勢幫他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恢復了往日的輕快與熱情：「很高興我們在教育理念上達成了共識，約翰。既然是為了慶祝喬遷，我打算準備一些特別的東西——比如烤肉，還有大量的爆米花。」

「爆……米花？」

約翰一臉茫然地複述著這個陌生的詞彙，像是在聽某種稀有的煉金術語：「那是什麼？某種新培育的觀賞花卉嗎？」

我原本正準備邁出的腳步，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糟糕。習慣害死人。

就在這尷尬的瞬間，腦海深處，那道優雅且輕盈的女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她的笑意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與愉悅：

【呵……外鄉人。看來有人忘記了，這裡可不是你的故鄉。需要我替你向這位凡人解釋一下這種『不存在』的食物嗎？】

「閉嘴……可惡的房客。」我嘴角微微抽搐，在內心狠狠翻了個白眼。

既然如此……對不起了，查爾斯先生。歷史總是屬於先到的人。

我不禁挺直了腰桿，迅速調整表情，臉上露出了一抹神祕莫測、彷彿掌握了某種古代祕方的微笑，毫無愧疚地決定將這項偉大的發明佔為己有。

「那不是花，約翰。那是……一種獨門祕方。」我對著約翰眨了眨眼，故作高深地說道：「這是我在圖書館整理食譜時，突發奇想出來的點子。相信我，這是一種能讓孩子們為之瘋狂的魔法料理。」

「魔法料理？」約翰的眼睛亮了起來，顯然被我的說詞唬住了，「聽起來很厲害！」

「當然。」

我率先邁開步伐，心情變得異常愉悅：「走吧，帶我去糧食行買些乾燥的玉米粒和奶油。我們去……創造歷史。」

＊

格雷街 13 號的後院，此刻正沉浸在一片暖金色的午後時光中。梧桐樹的枝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將斑駁的光影灑在那片剛修剪過的草皮上。空氣中不僅縈繞著後院原本的淡淡百合花香，更充斥著一股濃郁甜膩的焦糖氣息——那是我的「魔法料理」爆米花正在發揮它的魔力。

「哈哈哈哈！格蘭姆斯！你在幹嘛啦！」

莎倫清脆的笑聲穿透了嘈雜的人群。我看過去，只見在那座我費盡心思、用幾百個填充了軟棉花的彩布球堆砌而成的「球池」裡，那個討人厭的小子格蘭姆斯正把兩顆爆米花塞在嘴唇下，裝出一副滑稽的吸血鬼模樣，逗得莎倫前仰後合。

「……」

我手裡拿著烤肉夾，鬱悶地盯著那個佔據了莎倫注意力的臭小子。球池是用來給妳們在裡面打滾的，不是用來演這種低級默劇的……還有，別離我妹妹那麼近。

「哎呀！諾亞先生，你的眼神好可怕喔。」

身旁傳來一聲帶著笑意的調侃。安娜的媽媽端著一杯紅茶，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我緊繃的臉頰：「放輕鬆點，孩子們玩得開心不是很好嗎？」

「說的沒錯，諾亞。」

一旁麗莎的父親也湊了過來。這位身材厚實的麵包店老闆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副過來人的模樣，語重心長地勸導道：「男人要有度量。孩子們青梅竹馬的友誼是最珍貴的，我們做家長的，要學會放手與欣賞。」

我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用一種探討天氣般平靜的語氣說道：「您說得對，先生。既然如此，不如讓格蘭姆斯去勾搭麗莎好了？我覺得他們也很般配。」

「萬萬不可！萬萬不可！」

剛才還在勸我大度的麵包店老闆，臉色瞬間大變。他那雙厚實的大手搖得像波浪鼓一樣，焦急地說道：「那小子皮得像隻猴子！我家麗莎那麼文靜，怎麼能跟這種野小子在一起？依我看，格蘭姆斯和莎倫最合適不過了！簡直是天生一對！」

我看著這張瞬間切換嘴臉的雙標面孔，嘴角微微抽搐，手中的烤肉夾發出了「喀嚓、喀嚓」的清脆聲響。

「諾亞！肉！肉烤焦了！」安娜的母親急忙的呼喊大斷了兩位男人無聊的對峙。

叮咚——

門鈴聲才剛響起，一道粗獷如雷的吼聲便穿透了圍牆，硬生生蓋過了後院的歡笑聲：

「開門！治安官例行盤查！」

歡樂的氣氛瞬間凝固。安娜的母親艾拉受驚般地摀住胸口，擔憂地回望大門；老好人約翰則是下意識地站起身，肌肉緊繃，嚴肅地看向我，似乎準備隨時為了保護孩子挺身而出。

至於麗莎的父親亨利……這傢伙竟然已經抱著頭蹲在了牆角，一副隨時準備翻牆逃亡的通緝犯模樣，好像他才是那個犯了罪的人。

我看著這群反應過度的家長，淡定地聳了聳肩，放下手中的烤肉夾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根本不用回頭，光聽那種像是吞了兩斤砂礫般粗獷又沙啞的嗓音，我就知道是哪個不懂看氣氛的傢伙來了。

除了薩卡治安官，沒人會把「拜訪朋友」喊得像是「武裝攻堅」。

我快步走到門前，輕輕拉開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門。

剎那間，一道如鐵塔般高大的陰影投射下來，嚴嚴實實地遮住了午後溫暖的陽光。我略微仰起頭，薩卡那張寫滿風霜、佈滿標誌性青色鬍渣的臉龐映入眼簾。

「午安！諾亞，」他粗聲粗氣地說道，那隻滿是老繭的大手拎著一瓶紅酒遞了過來，動作顯得有些生硬，「拿去，喬遷禮物。別嫌棄，這可是從……咳，正規商店買的好貨。」

我看著眼前這瓶紅酒——標籤雖然有些磨損，但年份似乎不錯。

我維持著紳士的儀態，優雅地點了點頭，側身讓出一條路：

「請進，薩卡。您太客氣了。」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變得真誠而鄭重：

「還有……感謝那時替我照看莎倫。這份恩情，我一直記著。」

與此同時，亨利哆嗦地挪了過來，那副模樣活像是一隻剛被雨淋濕、隨時準備逃跑的鵪鶉。

奇怪……

我微微挑眉。一個本分的麵包店老闆，為什麼會對治安官產生這種近乎生理性的恐懼？

我帶著疑惑的眼神朝旁邊的約翰瞥了一眼。約翰似乎看懂了我的困惑，他湊到我耳邊，用一種只有我們能聽見的聲音嘀咕道：

「聽說亨利以前被治安官整得老慘了……」

約翰同情地看了亨利一眼，忍著笑意解釋道：

「他的麵包店曾經因為『生意太好、麵包太過美味』，而被同行舉報裡面參雜了迷幻藥。聽說當時薩卡帶隊查封了他的店整整三天，連麵粉袋都剖開來檢查……這才留下了心理陰影。」

薩卡那雙銳利的眼睛突然瞇了起來，死死盯著剛剛挪過來沙發旁的亨利。

「嗯？你很眼熟……」

亨利被這一盯，整個人僵硬得像塊風乾的法棍麵包，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就在亨利以為自己又要被抓走的時候，薩卡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

「啊！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個做麵包的！」

薩卡抓了抓滿是鬍渣的下巴，臉上竟然露出一種回味無窮的表情，大嗓門震得亨利耳膜嗡嗡作響：

「上次沒收……咳！我是說，上次『帶回執法庭檢查』的那批證物麵包，味道真是不錯。那種蓬鬆的口感，嘖嘖……難怪會被舉報。」

亨利張大了嘴，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這算什麼？來自治安官的官方認證美食嗎？

還沒等亨利道謝，薩卡的鼻子突然聳動了兩下。

「不過……比起麵包，這滿院子的焦糖味是怎麼回事？」

他轉過頭，視線落在那些堆成小山的金黃色顆粒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聞起來……該死的甜美。」

我見狀，優雅地側過身，手裡端起一盤剛出爐、還冒著熱氣的爆米花，適時地遞到了這位饞嘴治安官的面前。

「薩卡，這就是我要介紹給你的新玩意兒。」

我對著他眨了眨眼，用一種推銷稀世珍寶般的語氣說道：

「試試看吧，這是我的獨門祕方——『魔法料理』爆米花。保證比那些『證物麵包』更讓你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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