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格雷街十三號

晨曦的光暈隨著地平線緩慢升起，將天際染成了一片溫柔的橘粉色。

窗外，石板路旁的雜草株上掛著剔透的露珠，在微光中散發著清冷而潮濕的氣息。隨著遠處教堂傳來安息日沉重的鐘聲，悠長而肅穆，我掀開被單，從那個昨晚似乎還殘留著溫暖擁抱幻覺的夢境中徹底醒來。

我輕手輕腳地走進廚房，用那一百金磅買來的優質食材，簡單地做了兩份早餐。

當培根在平底鍋裡滋滋作響，散發出那種下城區極其罕見、濃郁得近乎犯罪的油脂香氣時，我來到了莎倫的床邊，看著她像個蜷縮的小蝦米般的睡顏，輕聲喚道：

「莎倫，起床了。」

「唔……」

聽到我的呼喚，莎倫先是迷糊地應了一聲，隨即猛地想起了什麼，整個人像被彈簧觸動般驚訝地從床上跳了起來。她那頭亂蓬蓬的頭髮還沒來得及整理，鼻翼便下意識地抽動了幾下，隨著那陣培根的香氣飄入鼻腔，她徹底愣住了。

「哥哥！」

她愣了片刻後，隨即擺出一副小大人的嚴肅臉孔，有些氣急敗壞地低聲嚷嚷著：

「你怎麼起來了！不是跟哥哥說過要好好休息嗎？艾芙琳姊姊說你的傷口如果裂開會很麻煩的！」

我看著她那副明明很興奮、卻又要強行忍住喜悅來訓斥我的模樣，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碰了一下。

「今天是安息日，莎倫。」

我笑著指了指桌上正冒著熱氣的餐盤，那上面有煎得金黃的培根、香氣撲鼻的炒蛋，還有幾片烤得酥脆的白麵包。

「今天是我們去看房子的日子。如果不吃飽一點，等一下可沒體力走遍水仙花區的每一條街道。至於傷口……」

我活動了一下肩膀，隱約還能感覺到一絲遲鈍的痛楚。

「放心吧，妳哥哥可沒那麼脆弱。」

莎倫看著那盤豐盛的早餐，喉嚨明顯地吞嚥了一下，原本那副嚴肅的偽裝終於在香氣面前徹底崩解。她露出了一個燦爛如晨曦的笑容，快步跳下床，急急忙忙地跑去洗漱。

「那……那我們快點吃！吃完就出發！」

我看著她輕快的背影，笑著搖搖頭：「慢點跑，沒人會跟我們搶房子的。」

＊

享用完那頓在下城區堪稱奢侈的早餐後，我攤開了剛才從大街上向報童買來的《托貝斯克日報》。

報紙上還殘留著新鮮的油墨味與清晨的濕氣。莎倫迫不及待地湊了過來，那雙小手在密密麻麻的房屋出租廣告中搜尋著，最後精準地指了指一處被我事先用紅筆圈起來的地址。

「這裡！哥哥，妳看這裡！這裡離瑪倫小學比較近！」

她蹦蹦跳跳地在窄小的客廳裡轉了個圈，語氣中充滿了孩子氣的盤算：「如果住在這，這樣安娜、格蘭姆斯他們過來找我玩也比較方便，不用走太遠的路。」

她拉住我的手，不停地搖晃著，眼神中滿是央求與期待：「我們我們先去看看這家，拜託！這棟房子在報紙上的圖畫看起來好漂亮，還有一個小尖頂！」

我看著報紙上那個地址——水仙花區，格雷街 13 號。

那裡確實離瑪倫小學很近，而且位於治安官頻繁巡邏的精華地帶。一百金磅的預算，在那裡足以買下一棟帶有精緻閣樓與地下儲藏室的小洋房。更重要的是，那地方距離「搖籃」的秘密據點也只有幾條街的距離，方便我隨時處理那些棘手的「工作」。

「好，就聽妳的，我們先去格雷街。」

我笑著收起報紙，起身走進臥室，換上了那套洗得一絲不苟、代表著「市政廳特務」身分的筆挺黑色西裝。我對著那面邊緣有些發黑的舊鏡子，細心地整理好領口。

我拿起門邊那把有些生鏽的鑰匙，最後一次環視這間漏雨、陰冷、卻陪伴我們度過無數難關的下城區破屋。那些煤煙味、青苔與貧窮，都將在今天之後成為過去式。

「走吧，莎倫。去看看妳的小尖頂。」

我重新牽起她的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門外，安息日的陽光已經徹底穿透了雲霧，將水仙花區的高塔與鐘樓映照得熠熠生輝。

＊

我們乘坐著搖晃的公共馬車，緩緩穿越了那片吵雜、終年瀰漫著廉價煤煙味的下城區。

車窗外，那些細碎且充滿生存壓迫感的叫賣聲逐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噴泉的流水聲，以及站在街角石柱旁，身穿潔白或深藍長袍的神父們宣揚教義的聲響。

老舊且布滿青苔的石磚牆在視線中飛速倒退，我們跨越了象徵階級的界橋。

這裡既沒有上城區那種令人窒息的奢華與傲慢，也沒有下城區那種一眼望不到頭的破敗。這就是水仙花區——一個富人與貧民交織、夢想與墮落共存的魚龍混雜之地。這裡有著整齊的行道樹，也有著隱藏在小巷深處、連治安官都不願輕易踏入的黑市交易點。

馬車在水仙花區那座鋪滿白色花崗岩的中央廣場停了下來。

「我們到了。」我牽著莎倫跳下馬車。

莎倫仰起頭，好奇地打量著廣場周圍那些帶有浮雕裝飾的建築。這裡的空氣雖然仍帶著工業城市的灰塵，但比起下城區那種令人窒息的腐敗味，已經清新得讓她有些不習慣。

我們沿著整潔的街道步行了幾分鐘，最終來到了一間招牌上畫著金色鑰匙與房屋輪廓的仲介處。

透過明亮的玻璃櫥窗，我能看見室內那些穿著體面、正低頭翻閱資料的仲介員。

推開仲介處厚重的雕花木門，迎面而來的是一股乾燥的羊皮紙味與昂貴的木蠟香。

室內的光線充足，幾名穿著深藍色背心的仲介員正低頭忙碌。當我的腳步聲在大理石地板上敲響，最靠近門口的那位中年仲介員——他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領結打得一絲不苟——微微抬起頭，視線禮貌卻迅速地在我和莎倫身上掃過。

看到莎倫那件雖然乾淨、卻明顯短了一截且補丁重重的裙子，以及我身上那套雖然筆挺、卻與此處顯得格格不入的舊式西裝，他眼底閃過一絲職業性的疏離，語氣平淡地開口：

「兩位，如果是要尋找下城區的廉價租屋，我想你們走錯了街區，這裡提供的都是水仙花區以上的……」

「我要看報紙上刊登的那棟房子。」我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冷靜而平穩，「格雷街 13 號，那個帶有閣樓的藍色尖頂洋房。」

仲介員原本正要低頭繼續寫字的鋼筆猛地一頓，發出了「刺啦」一聲刺耳的摩擦音。他抬起頭，那雙精明的眼睛裡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神色——驚訝、懷疑，甚至還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解脫。

「格雷街 13 號？」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變得有些古怪，原本挺直的背脊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先生，您確定是那棟？那棟房子的售價雖然因為『急售』而標得極低，但……」

他左右張望了一下，壓低聲音，神色顯得有些閃爍：

「不瞞您說，那棟房子的前任主人是一位來自北大陸諾蘭王國的紳士。聽說他在家鄉頗有背景，舉手投足都帶著貴族的派頭。但他搬走得……實在有些匆忙。」

「匆忙？」我挑了挑眉。

「是的，非常匆忙。」仲介員壓低了嗓門，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就在三個月前的一個深夜，那位紳士甚至連行李都沒有收拾完，就帶著僕人連夜離開了托貝斯克，再也沒有回來過。有人說他是為了躲避北方的債務，也有人說……」

他停頓了一下，沒敢把那些街頭巷尾的怪談說出口，轉而露出了一個職業性的諂媚笑容：

「總之，這棟房子的裝潢極其考究，家具也大多保留著。只要一百金磅，您就能擁有諾蘭紳士的品味。只是，您真的不介意他的『匆忙』嗎？」

我低頭看向身旁的莎倫。她顯得有些緊張，小手不安地拉著我的衣角，「哥哥，聽起來不怎麼好……」，她有些猶豫地看著我，「我們換個地方也沒關係的，不用勉強。」

我沒有立刻回答。

在我的靈視視野下，那張擺在桌上的房屋契約草稿，邊緣正縈繞著一絲極其淡薄、卻又深沉得令人心驚的灰光。

那位來自諾蘭王國的紳士，恐怕不只是個「紳士」……

【外鄉人……看來你的新家，比你想像中還要精彩。】那慵懶的聲音在我腦海中悠然響起，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笑意。

我的心沉了下去，但隨即湧現出一種瘋狂的冷靜。

如果這棟房子與神祕學有關，那它反而是我這種「不可知級載體」最好的隱蔽處。

正所謂最危險的地方正是最安全的。

「我不介意。」我平靜地看向仲介員，從懷中掏出那張一百金磅的支票，指尖在支票邊緣輕輕一彈，「帶我們去現場看看吧。」

仲介員看著那張支票，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先前的疏離瞬間化作了近乎謙卑的熱情。

「當然！當然！這就為您安排馬車！諾亞先生，您真是一位有眼光的紳士！」

我牽起莎倫那隻還冒著細汗的手，轉身走向門口。窗外的陽光灑在我的肩上，溫暖而燦爛。

＊

「到了，兩位，這就是格雷街 13 號！」

仲介員率先跳下馬車，動作殷勤得像是在迎接王公貴族。他指向前方那棟矗立在街道轉角處的建築，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或許對他來說，這樁壓在手裡多時的燙手山芋終於要脫手了。

那是一棟帶有明顯北大陸風格的洋房。深藍色的尖頂高聳入雲，在安息日的陽光下像是一根刺向天空的冰針；白色的外牆雖然有些斑駁，卻依舊保留著考究的石刻花紋。最吸引人的是那扇厚重的深色橡木大門，上方鑲嵌著磨砂玻璃，隱約透出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感。

「哇……」

莎倫站在門口，整個人都被這棟華麗的建築震撼住了。她仰著頭，手裡緊緊抓著那個裝有全部家當的小包袱，眼中的猶豫在看到那個精緻的小花園時消散了大半。雖然花園裡雜草叢生，但那幾株枯萎的月季花依舊能看出前任主人曾經的品味。

我站在大門前，並沒有立刻走進去。

我深吸一口氣，悄然啟動了靈視。乙太在我的左眼眶周圍匯聚，形成一道凡人不可見的銀色輪廓。

瞬息之間，溫暖的彩色世界在我的視野中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與冷寂。原本平靜的空氣中，彩色的乙太如寄生蟲般瘋狂蠕動。當我的視線下移，掃向這棟洋房的地基時，我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在泥土與石塊之下，在那理應是實心結構的地底，竟被一層厚重、壓抑且扭曲的深紫色光芒深深浸染。

我嚥了口唾沫，指著地基處疑惑地問道：「這間洋房……有地下室嗎？」

仲介員愣了一下，反應十分自然且困惑。他搖了搖頭，語氣篤定：

「先生，這間洋房並沒有設計地下室。諾蘭王國的建築風格通常更偏向擴張閣樓。您是擔心儲物空間不夠嗎？」

他沒有撒謊。在他的認知裡，這棟房子確實沒有地下室。

我沉默地點了點頭，寒意從腳底蔓延開來。如果連仲介都不知道，那意味著地底下的那個「空間」，要麼是那位諾蘭紳士私自挖掘的祕密……

最糟糕的是它正在變為遺物……

就在我準備收回靈視的剎那，我的視線無意間掃過了莎倫。

在莎倫那隻正拉著我衣角的手背上，一條纖細、複雜且充滿神祕美感的紋路在那灰白的視野中一閃而過。

我的呼吸在一瞬間徹底凝滯。

嗯？

但我隨即揉了揉眼睛，再次死死盯著她。

沒有。

她的靈體依舊純淨得近乎透明，沒有半點乙太波動的跡象，完全就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女孩。

是幻覺嗎？還是位階晉升後的後遺症？

「哥哥？你怎麼了？」莎倫感覺到了我手的冰冷，擔憂地抬起頭。

我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強忍住內心的驚濤駭浪，擠出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勉強的微笑：

「沒事，我只是在想……我們要先布置哪一個房間。」

我接過仲介員手中那把沉甸甸的黃銅鑰匙。

轉動鎖芯時，鎖孔發出了乾澀的摩擦聲，橡木門被緩緩推開，積壓了許久的灰塵滾滾湧出。

門外，溫暖的陽光投射進去，金色的光束捕捉到了在半空中跳動的微塵。

＊

當我的腳步踏上玄關的那一刻，腳下傳來的並非石材的冰冷，而是深色胡桃木地板那種紮實且略帶彈性的觸感。

木地板表面鋪著厚實的灰塵，卻掩蓋不住蜂蠟拋光後的暗淡光澤。

「哇……」莎倫在我身後小聲驚呼，手裡緊緊抓著她的小包袱。

我們走進客廳。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廳中央那座由暗紅磚塊砌成的巨大壁爐。那些紅磚顯得古樸而粗獷，邊緣帶著長年煙燻後的暗色焦痕。

壁爐旁擺著一對高背靠椅，即便鋪著防塵布，依然能看出前任主人的優雅與奢華。

「哥哥，這裡好大……真的只有我們兩個人住嗎？」莎倫站在客廳中央，顯得有些侷促。

「從今天起，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了。」我輕聲說道，手掌撫過壁爐上方粗糙的紅磚，試圖感受那裡是否殘留著神祕學的餘溫。

除了乾燥的磚石味，什麼都沒有。

我們沿著胡桃木樓梯拾級而上。二樓分佈著三間寬敞的主臥室，每一間都擁有獨立的落地窗與精緻的四柱床。

走廊盡頭則是一間精緻的副臥，以及兩間裝飾著黃銅水龍頭與白色瓷磚的獨立衛浴。

「這間是妳的。」我推開了採光最好的那間主臥。

莎倫怯生生地走進去，手指輕觸那柔軟的絲絨床幔，那褐色的眼眸映著絲絨的華彩，微微顫動。

「那……那三樓呢？」她好奇地向上望去。

三樓是這棟房子的靈魂所在——一間專屬的巨大圖書室。整層樓被完全打通，書架如森林般環繞四壁，深褐色的木質滑軌梯靜靜停靠在角落。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舊紙漿與皮革裝幀布的味道。

最後，我們來到了頂層。藍色尖頂下的閣樓空間乾淨而純粹，圓形天窗將安息日的陽光切割成金色的幾何圖案。

「哥哥，我可以把這裡當成我的……祕密基地嗎？」莎倫指著閣樓，臉上終於露出了孩子氣的興奮。

「當然可以。」我揉了揉她的頭髮，心中那股長年漂泊的疲累似乎減輕了些許。

然而，當莎倫興沖沖地跑回房間整理行李時，我獨自回到了第一層的客廳。

我站在那座紅磚壁爐前，雙目微閉。

再次睜眼時，視野瞬間從暖色調轉為灰白。在我的視線穿透胡桃木地板、穿透底部的托樑與夯實的泥土時，那團深紫色的扭曲光芒再次出現。它在地底深處蠕動著，散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充滿生命力的律動感。

我跪在地上，指尖用力扣進地板的縫隙，試圖尋找任何機關、拉門或隱藏的石板。

沒有。

這裡沒有通往地下的樓梯，沒有隱藏的儲藏室。這棟房子在結構上是完整且封死的，它確實沒有地下室。

那麼，地底下那個正對著我們「呼吸」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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