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陷入沉思時,仲介員一聲刻意而緊促的乾咳,撕裂了這份令人窒息的死寂。
「這位紳士,您還滿意嗎?」他不安地搓著手,金絲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某種近乎乞求的急切,「如果您能在今天完成交屋手續,價格方面……我們可以再商量。90 金鎊,只要 90 金鎊,您就能帶走這一切。」
我轉頭看向莎倫。她正輕輕撫摸著窗台,那雙褐色的眼眸裡盛滿了對新生活的憧憬。那是她在充滿煤煙與絕望的下城區,從未展現過的神采。
我的心猛地一沉。理智如冰冷的針刺痛著大腦:這房子有問題。那位失蹤的諾蘭紳士絕非普通貴族,而是一個深不可測的奇術師;而地底那抹不斷律動的灰紫色光芒,更是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留下,還是帶走莎倫逃離?
【外鄉人……你心裡早就有了答案,不是嗎?】
腦海中的女聲發出一陣輕靈的戲謔。她說得對,三樓圖書室架上那些蒙塵的古籍,那些散發著淡淡乙太波動的殘卷,對一名渴求真相的「窺密人」來說,是比金磅更令人無法拒絕的誘惑。或許,那裡就藏著解析地底神祕的鑰匙。
「成交。」我壓下心底翻湧的不安與猶豫,平靜地直視仲介員,「合約在哪裡簽?」
*
當晚,腥紅的月亮終於撕破了鉛色的雲層,露出一道猶如傷口般的弧影。
慘紅的月光透過圖書室頂端的圓形天窗斜射而入,將那些深褐色的書架拉扯出參差不齊的陰影。
長桌上,約莫十本散發著幽幽乙太波動的書籍正不安地共鳴著。它們的封皮帶著溫熱的皮革觸感,細小的低語聲在寂靜中鑽入耳膜。
「這些……可不能讓莎倫碰到。」
我屏住呼吸,忍受著靈魂深處傳來的排斥感,將這幾本沉重的危險品搬回臥室。我將它們一一鎖進胡桃木書桌的抽屜內,直到確認鎖芯發出冷硬的「喀嚓」聲,將那些瘋狂的呢喃徹底隔絕。
重回圖書室後,我拿起了那本最為怪異的典籍。
它沒有封面,亦無標題,粗糙的裝幀顯得低廉且格格不入。翻開首頁,映入眼簾的是那位諾蘭紳士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判讀註解。
他的筆跡潦草而癲狂,反覆塗改、反覆推翻,字裡行間透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渴求。
我看著哪些被反覆塗改的註解……這是他們諾蘭王國的語言?
然而,當我的視線掠過那些被寫滿註解的內容時,我的大腦發出一聲刺耳的轟鳴。
「這是……英文?!」
我脫口而出,呼吸在瞬間凝滯。那一刻,這座充滿煤煙與瘋狂的世界在我眼前發生了劇烈的解構。
我趕忙翻頁,手指因為過度的震驚而微微顫抖。下一頁,整篇都是由工整、流暢,甚至帶點優雅花體的英文寫就的日記。
看著這本不該存在於此的語言,我的眼眶猛地一熱。那種異鄉人的孤獨感,在看到母語的剎那,化作一種幾乎令人窒息的酸楚。我迫不及待地翻閱起這位「前輩」遺留的痕跡,試圖從中攫取任何關於這個世界的真相、或是回家的指引。
然而,內容卻讓我徹底僵在原地。
「6 月 20 日,多雲。這城市的麵包硬得能砸死一頭大象。我懷念老家巷口那間美式餐廳的五分熟牛排,還有冰凍可樂裡的氣泡感。順帶一提,隔壁那對女巫姐妹的笑聲,吵得我想用靴子塞住她們的嘴。」
我看著這一頁頁充滿了生活瑣碎、吐槽與吃喝玩樂的紀錄,那種跨越時空的巨大荒謬感,讓我幾乎想放聲大笑。
這竟然只是一個倒霉的穿越者在百無聊賴中,寫下的一本充滿怨念的……美食週記?
*
這不可能僅僅是一本美食週記……
我撇了撇嘴,指尖在那粗糙的紙頁邊緣摩挲,眼中溢滿了懷疑。正當我準備翻開下一頁、試圖從那些瑣碎的食評中挖掘出隱藏的禁忌密碼時,一股突如其來的、濃郁到近乎窒息的百合花香,毫無預兆地在鼻尖綻放。
無數潔白的薔薇花瓣如細雨般、輕巧且無聲地落在我的肩頭。
「又是這麼突然的召喚……」我不禁在心底暗自嘆息。下一秒,圖書室內那帶著陳舊紙漿味的空氣被瞬間抽乾,視野在短暫的扭曲後重新聚焦。
不遠處的中央舞台上,原先那具魁梧的人偶已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靜置於聚光燈下、散發著凜冽寒光的玻璃舞鞋。
「皮諾丘先生,看來那把『蔚藍左輪』已順利抵達你手中。」法官的左臂依舊無力地垂在身側,但他那帶著單片眼鏡下的神色依舊從容,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太好了!皮諾丘先生,很高興能幫上忙!」星星輕輕抓著裙擺,那雙如星辰般的眸子裡滿是雀躍。
「多虧兩位,那樁麻煩事才得以圓滿落幕。」我理了理微亂的衣襟,躬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紳士禮。
「皮諾丘先生,恭喜你順利謝幕,撐過了初次的演出。」
一道肅穆深沉的嗓音自舞台上方迴盪開來。我們三人齊齊循聲望去,只見一位留著醒目淡金色鬍鬚、身著純白牧師袍的男子,正緩緩從猩紅色的布幕後現身。
一束冰冷的聚光燈傾瀉而下,精準地打在我身上。我躬身微微致意,懸在喉嚨的心臟這才歸位——看來今日並非隨時會喪命的即興舞台,而是屬於奇術師們的交易聚會。
「謝謝神父閣下。」我暗自鬆了一口氣,平復呼吸後輕聲回應。
這時,星星怯生生地開了口:「神父閣下……這次,還會有上次那種『歌劇』嗎?」
神父的嘴角微微勾起,帶出一抹莫測的弧度。他緩緩搖了搖頭:「時機未到。今日,僅是場純粹的集會。」
聽聞此言,星星那緊繃的身子明顯鬆弛了下來,語氣也變得輕快許多。一束靈巧的聚光燈隨之轉移,精準地籠罩在她身上。她清了清嗓子,率先為今日的聚會揭開序幕:
「各位知道……烏鴉集市嗎?」
她故意頓了頓,壓低聲音,那雙如星辰般的眸子在燈光下閃爍著神祕的光芒:「我在那裡,知曉了一些非常特別的物品。」
「特別?」我不禁在心中反覆咀嚼這兩個字。
不得不承認,星星的提議確實精準地勾住了我的好奇心。
我深吸一口氣,迫使自己維持著冷靜。隨著聚光燈的轉移,我臉上那副木偶面具被燈光染上了淡淡的暖橘色。
「是什麼樣的物品?」我緩緩提問,語調中聽不出波瀾。一旁的法官雖然沒說話,但他也微微側向星星,顯然也在等待答案。
「就知道皮諾丘和法官先生一定會感興趣!」
星星那隻纖細的手朝虛空一探,伴隨著她輕快的嗓音,無數乙太微光在空中扭曲、重組。在眾人的注視下,一個斑駁的投影逐漸顯影。
那是一本封面厚重、邊角鑲嵌著褪色銀邊的古籍。隨著它出現,舞台上的溫度似乎驟降了幾度。
「這是什麼書?」法官皺起眉頭,單片眼鏡下的聲音透出一絲震驚,「這封面上的文字……如果我沒認錯,那是北大陸雪原、屬於巨人國度『諾蘭』的古語?」
諾蘭王國……巨人?
這個名字如同一枚冰冷的釘子,死死釘在了我的思緒中。
難道格雷街十三號的前屋主是一位來自諾蘭王國的巨人?
可從房產仲介那如數家珍的描述來看,那無疑是位舉止優雅的人類。難不成……那些前世的神話異族,竟然擁有偽裝成人類、混跡於社會高層的能力?
我的大腦瘋狂運轉,試圖從腦海中殘存的零星記憶中拼湊真相。在面具的遮掩下,我的嘴唇細微地嚅囁著,直到將那些荒誕的猜想強行壓入心底。
我調整了一下坐姿,聚光燈在木偶面具上折射出冷冽的光。我用那種經過刻意壓制、顯得格外平穩的聲線,朝著星星緩緩開口:
「這本書……究竟源自北大陸的哪股勢力?」
法官抬起手,輕輕推了推鼻樑上的單片眼鏡,金色的鏈條隨之在燈光下微微晃動。
「這是個好問題,皮諾丘先生……」他那充滿磁性的嗓音透過鏡片的冷光傳來,「從字體結構與那種張狂的筆觸來看,這本書的文字確實源自北大陸那個由巨人統治的『諾蘭王國』。」
「但這本書的真正作者,其實是一位隱居在王國邊境的人類。」星星語氣中透出一絲自得,聚光燈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搖晃,「更特別的是,書頁間遍布著現今考古界尚未破譯的特殊變體。」
隱居的人類?特殊的變體?
我腦海中浮現出格雷街十三號那間高聳的圖書室。前屋主,難道就是星星口中那位隱居邊境的人類作者?
或者,他是那位作者的繼承者?
還有這本書的文字是否也是英文?
肺部的空氣在這一刻彷彿變得稀薄,我的呼吸節奏不可抑制地亂了瞬息。我用力攥緊隱藏在黑色大衣下的手指,藉著微小的痛覺強行壓下內心瘋狂跳動的躁動感。
「……」
我緩緩平復呼吸,讓聲音聽起來依舊冷靜且充滿疏離感:
「這件物品的……交易代價是什麼?」
法官緩緩轉過頭,金色的單片眼鏡鏈條在空中劃出一道微小的弧度。他那銳利的目光穿透了鏡片,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地落在我身上,試圖剖開我那副木偶面具下的真實情緒。
「皮諾丘先生,」他開口了,語氣平靜得讓人發毛,帶著一絲不著痕跡的試探,「莫非……你有辦法解讀這種語言?」
舞台上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凝固。
星星也停下了介紹,驚訝地睜大那雙星辰般的眼眸,視線在我與法官之間來回游移。我感覺背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襯衫,但我依然維持著那個僵硬且優雅的坐姿,指尖平穩地搭在扶手上。
「我只是對一切『未被破譯』的事物抱有職業性的好奇。」
我壓低嗓音,讓語氣顯得冷淡而自傲。
「這麼說,皮諾丘先生……是位偵探?」
法官先生輕輕推了推那枚金色的單片眼鏡,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我隱藏在木偶面具後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滯,隨即淡淡地回應:
「如果你將『尋找被隱藏的真實』定義為偵探,那確實可以這麼說。」
神父在此時突然出聲,打破了我們之間的博弈,「看樣子,各位都對這本書有著相當濃厚的興趣。」
緊接著,一張質地古樸、邊緣泛黃的信封突兀地自虛空中浮現。隨著它的出現,原本乾燥的劇場空氣中,竟瞬間瀰漫開一股陳舊、帶著些許氧化鐵味道的墨水氣息。
聚光燈在此刻劇烈搖晃,投射在信封封口處。當我捕捉到上面那個龍飛鳳舞的署名時,我感覺自己的心跳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
瞳孔因極度的震驚而劇烈收縮,大腦深處傳來陣陣嗡鳴。
艾薩克·牛頓(Isaac Newton)。
那個理應埋葬在歷史長河中的科學先驅,為什麼他的名字會出現在這個充滿異形與邪神的瘋狂世界裡!?
不,這絕不可能……
在我殘存的認知中,艾薩克·牛頓理應在西元 1727 年便已在倫敦逝世。雖然他生前確實瘋狂沉迷於煉金術與神學,但那些研究,應該只是他在科學巔峰之後的荒唐嘗試才對。
這個世界的牛頓與我記憶中的那位……完全不一樣。
有人在冒充他?不,這毫無道理。在神父與法官面前,這種拙劣的謊言不可能成立。
那麼,這個「牛頓」究竟是誰?
我的大腦瘋狂地索求著答案,瞳孔因極度的震顫而變得模糊。這封信上的墨水味彷彿變成了腐朽的屍臭,又像是某種古老存在跨越百年的鼻息,正冰冷地噴在我的後頸上。
這時法官先生單片眼鏡後的目光如利刃般掃過我的指尖。他似乎察覺到了我那一瞬的失衡,鏡片折射出一抹饒有興致的冷光。
「皮諾丘先生?」他低聲喚道,語氣中帶著足以讓人窒息的試探,「你看起來……像是看見了某位『老熟人』?」
我感覺肺部像是被灌滿了冰水,呼吸停滯在喉嚨深處。艾薩克·牛頓——這個名字理應在數萬年前就回歸塵土,此刻卻在神父手中那封泛黃的信件上,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墨水味。
就在我快要掩飾不住那股發自靈魂深處的顫慄時,神父突然輕笑一聲,優雅地收起了信封。
「看樣子,各位對『那個人』留下的遺產都相當敏感。」神父的聲音在劇場內迴盪,強行將所有人從緊繃的猜忌中拉了回來,「但今日的主角並非那封信。星星小姐,繼續介紹這本來自諾蘭的古籍吧,別讓它的價值被一張信紙給掩蓋了。」
空氣中的壓迫感稍稍放緩。
神父的話如同緩刑宣告,讓我得以在那副木偶面具後,大口地呼吸著帶有濃郁百合花香的空氣。
我死死盯著舞台上那本書的投影,心跳依舊紊亂。
在一片死寂中,星星怯生生地打破了沈默:
「我想要……同等價值的遺物作為交換。最好是,能在那種危險的地方保住性命的防禦性遺物。」
我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甲深深陷入黑色大衣的內襯裡。星星在給我機會,她在試探我是否願意為了這本書,付出我的武力底牌。
這時,坐在一旁的法官發出了一聲輕笑,他修長的手指優雅地調整著單片眼鏡,顯然已經洞悉了這場靜默下的波濤。
「嗯……不如這麼辦好了,皮諾丘先生。」他提出了那個讓我無法拒絕、卻又如坐針氈的建議,「既然那把『蔚藍左輪』就在你身上,不如就用它作為交易如何?反正那把槍最初也是由星星小姐先行替你支付代價的,現在不過是物歸原主。」
「『而作為這番撮合的補償,』法官優雅地攤開手,單片眼鏡在聚光燈下閃過一抹令人不安的精光,『我要與你共同解讀這本古籍。畢竟,我對那些能讓皮諾丘先生「失態」的文字,可是抱著超乎尋常的好奇心。』」
ns216.73.217.22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