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莎倫的手指緊緊交疊在胸口,顯得有些焦慮。她壓低聲音,有些侷促地提醒道:「過幾天就是學校的家長日了……老師說,每位學生都必須有家屬出席。」
看著她那副期盼又擔憂的模樣,我正想開口給予承諾,沉重的石門卻在此刻被推開。
伴隨著一縷淡雅的薰衣草香,艾芙琳醫師踩著規律的步伐走了進來。
「諾亞,雖然只過了短短三天,不過你的恢復速度快得驚人,已經可以辦理出院了。」艾芙琳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驚訝,但隨即恢復了醫師特有的清冷氣質。
「小莎倫,先出去和薩卡叔叔待一會吧,我們有些『工作』上的事要和你哥哥談。」
莎倫的眼神閃過一絲失望,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艾芙琳,最終乖巧地低下了頭:「……好吧。」
當石門再次緊緊闔上,病房內的陽光似乎冷了幾分。隊長飛利浦、愛德華與艾芙琳呈半圓形站立在我的床前,我看著眼前的隊長,他原本因早衰而灰白的髮絲,此刻似乎顯得更加密集且厚重。
「後面……湖景莊園的事處理得怎麼樣了?」我打破沉默。
「後面流變和晨曦教會的人出手,用大規模儀式抵銷掉了那股來自湖底的汙染。」隊長飛利浦不可置否地點頭,語氣冰冷,「但代價是,這兩大教會已經獲准在托貝斯克市正式建立教區了。」
「這麼快?才三天?」我震驚地瞪大眼睛。
「晨曦和流變教會的主要信徒聚集在沿海的克魯提亞市,他們一直渴望染指教育之都。」艾芙琳合上手中的病歷本,眉尾略為上揚,露出一抹帶有諷刺意味的笑意,「這次的『幫忙』,讓他們的信徒在托貝斯克激增了不少。畢竟在絕望面前,凡人並不在乎救命稻草來自哪座教會。」
愛德華看出了我的疑慮,他搖了搖頭,語氣比平時低沉了許多:「這次根據『教會深廊』的後續調查,吉伯特與亞里斯多安之所以墮落,主因是因為那尊突兀出現在古董交易市場的雕像——『慈父』。」
「與其說是教會間的博弈,不如說是……」艾芙琳接著補充,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意。
聖托瑪珈……
我的腦海一瞬間閃過這個緊鄰默森里亞邊境的共和國。
但這不合理。默森里亞王國與聖托瑪珈共和國的和平條約已經簽署了 153 年之久,雙方的關係雖然冷淡,卻始終維持著微妙的平衡。他們為何要挑在這個時間點,透過邪神祭祀來攪動托貝斯克的局勢?
更讓我心驚的是,那個與我偽裝形象莫名相似的執事「漢米爾頓」 。
這座莊園,這個身分,以及我剛好在這個時間點接到的委託……一切都巧合得令人髮指。這背後一定還有隱情。
【有趣的猜測,外鄉人……】
那道高貴且帶著笑意的女聲,再次在我靈魂的最深處悠然響起,像是在確認我的某一部份猜測。
麻雀在窗外吱呀叫著,沉默在病房蔓延。
最終我嘴角抽搐了片刻,乾澀的唾液在喉間艱難地滾動。我盯著床前的三人,頂著「窺密人」那過載的感官壓力,吐出了我此刻最想知道的問題:
「收容審查……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的心跳如鼓,棉被下的雙手下意識地攥緊。我的「雙符文」特質應該沒有暴露才對,畢竟在戰鬥最激烈的時候,那股神性降臨的異象掩蓋了一切。唯一可能引起懷疑的,只有「她」——那個存在於我靈魂深處、我很是熟悉的聲音。
【外鄉人……你不必擔心。】
那道慵懶的女聲輕笑著,語氣中帶著一種俯瞰世間的淡然。
為什麼?我有些疑惑。
「別緊張,諾亞。」愛德華看著我僵硬的表情,語氣斷斷續續,帶著一絲試圖緩解氣氛、卻並不怎麼成功的寬慰,「所謂審查,目前只是需要對你進行一段時間的『監視』與『觀察』罷了……因為在教會的鑑定報告中,你疑似是某位『未知神祇』的神使。」
「未知?」
我反覆咀嚼這個詞彙,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如果連博學的學術派與掌握祕密的教會都將「她」定義為未知,這意味著什麼?
是「她」不曾出現在大眾視野?還是「她」已經消失了太久,久到讓經歷了數百萬年更迭、跨越了數個紀元的第五紀元,徹底遺忘了她的尊名?
「是的,未知。」隊長飛利浦那雙灰色的眼眸冷冷地看著我,彷彿要看穿我的靈魂,「在所有的文獻記錄與神靈譜系中,都沒有出現過那種層級的『銀藍色光輝』。這對教區來說是非常危險的訊號。他們擔心你是一個行走的『不可知級』遺物載體 。」
艾芙琳推了推眼鏡,補充道:「所以,在確認你是否會失控,或者是否會被神性徹底同化之前,你必須定期向我們匯報你的靈性狀態 。」
我感受著腦海中那道正優雅地哼著曲調的靈魂,心中泛起一陣苦澀。她或許真的不擔心,因為她可能是第四紀元的某位消失的神祇之一。
但我只是個想回家的急診室護士。對現在的我來說,如何在這場審查下保住性命、編織好「皮諾丘」的謊言,並在幾天後的「家長日」上像個普通人一樣出席,才是最迫切的生存挑戰。
窗外的陽光燦爛,清脆的鳥語與獨屬於春日的花香透過窗縫飄入,卻在那尖銳的女巫奸笑聲中,顯得與我眼前的真實世界格格不入。
***
接著,隊長飛利浦一改前面死氣沉沉且嚴肅的神色。他那雙充滿血絲的灰色眼眸中,難得掠過一絲近乎長輩的柔和,語氣中帶著某種看透世事的疲憊:
「對剛恢復的你說這些沉重的話,確實不太好……」
他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張蓋有「特別行動處」鋼印與教會蠟封的支票。
「傷殘補貼與莊園案件的酬勞,總計一百金磅。」他將支票放在我的床頭櫃上。在托貝斯克市,這是一筆足以讓一個下城區家庭徹底翻身的鉅款 。
「找個時間,搬去水仙花區換個新房子吧。」隊長拍了拍我的肩膀,那隻手厚實且帶著一絲非人的寒意,「至於收容審查,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你還是諾亞。」
他對我揮了揮手,轉過身,那件灰色的風衣在空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隨著石門被推開又闔上,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那長長的陰影中。
病房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愛德華顯得有些侷促。他神經質地整理著那件佈滿摺痕的花格紋西裝 ,腳尖不安地在地上輕點:
「那個……我也要先走了,諾亞……你知道的『守知者』總是有處理不完的禁忌文獻。」
「等等!」
我猛地伸出纏著繃帶的手,死死抓著他的肩膀。即便隔著布料,我都能感覺到他身體在一瞬間的僵硬。
「你對莎倫……究竟都說了什麼?」我盯著他的眼睛,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他瞳孔中閃爍著難以遮掩的焦躁與心虛。
愛德華的嘴唇抽動了幾下,他看著我,眼神中閃過一絲痛苦與無奈。
愛德華深吸一口氣,看著我,終於低聲開口:「我告訴她……這個世界是有聲音的。諾亞,我只是想讓她有點心理準備,免得哪天……」
假設的話還未說出口,就被我抬手打斷,我堅定地凝視著愛德華:「這件事……我不會讓它發生的。」
就在此時,窗外花園的陰影裡,似乎傳來了一陣清脆且富有節奏的「踢踏、踢踏」聲。那聲音像是某種質地堅硬的鞋跟扣擊在石磚上的聲響,帶著一種優雅卻讓人心驚的律動感。
然而,沒過多久,那陣怪異的腳步聲便被樹梢上吵雜的春日鳥語徹底遮掩。
病房內的我們,此刻誰也沒有注意到那道聲音。
***
夕陽斜斜地撒在哥本醫學院附屬醫院正門口的格蘭大道上,將兩側宏偉的石柱倒影拉得極長。
暮色如融化的黃金般鋪滿石板路,路上的行人熙熙攘攘,馬車的輪轂聲與遠處工廠的汽笛聲交織出一種屬於工業時代的焦躁感。
我牽著莎倫那隻因營養不良而顯得纖細的小手 。她正蹦蹦跳跳地踩在斜長的影子裡,不停地滴咕著對未來的想像:
「前面要有個小花園……艾芙琳姊姊說水仙花區的土質很好。還要有新的浴室、乾淨的床墊,我們再也不用擔心下雨天牆角會長出那些黏糊糊的青苔了……」
突然,她的聲音低落了下來,步子也慢了許多:「可是……安娜、格蘭姆斯、麗莎……他們都還在下城區那間漏雨的公寓裡。如果我們搬走了,他們會不會覺得我忘記他們了?」
我看著她那副糾結的小臉,心中那種的疏離感再次被這份純真所融化。我停下腳步,蹲下身子與她視線齊平,微笑著說:
「不會的,莎倫。等我們搬進新家,妳可以邀請他們來玩。在那座開滿鮮花的小花園裡,妳可以請他們喝最好的伯爵紅茶,配上剛出爐的奶油鬆餅。」
我看著她那雙重新亮起來的眼眸,輕輕拍了拍懷中那張沉甸甸的支票。
「那是一百金磅,莎倫。這筆錢足夠我們在水仙花區買下一棟漂亮的房子,甚至能給妳買一架鋼琴 。」
一百金磅。這是我用命換來的「傷殘補貼」,也是教會對我這起「未知神使」事件的安撫費。這筆錢足以買斷我們在下城區那段陰暗、潮濕且充滿綠色腐敗威脅的過去 。
「走吧,我們去選一個妳最喜歡的閣樓。」
我重新牽起她的手,視線卻不由自主地掃向街角的陰影。
儘管陽光依然溫暖,但在我靈視的視野中,格蘭大道兩側的建築縫隙裡,乙太仍如同灰色的寄生蟲般在空氣中緩慢蠕動 。
我盯著前方水仙花區那整齊的街道輪廓。
我不僅要找到回家的路,在此之前,我要利用這個瘋狂世界的規則,還給莎倫一個最美好的童話故事。
哪怕這個故事,依舊是由我——這個名叫「皮諾丘」的騙子所編織的謊言。
***
當天晚上,我們回到了位於下城區那個狹窄、潮濕的家。
今晚的天空看不見那抹象徵不祥的詭異紅月,取而代之的是層層堆疊、厚重如鉛的灰黑色雲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悶熱的濕氣,彷彿連呼吸都能感受到水汽在肺部凝結。
我提著剛從市場買回來的菜籃,腦海中正盤算著要做幾道前世身為護理師時,為了犒賞值班辛勞而練就的拿手好菜。然而,還沒等我走進廚房,莎倫就像隻靈巧的小貓般跳了出來,不由分說地將我推向牆角。
那裡擺著一張破舊的紅沙發,雖然彈簧早已疲軟,上面還覆蓋著許多由碎布重新編織而成的補丁,卻是這個家裡最溫暖的角落。
「哥哥,你身上的傷還沒癒合好,醫師大姊姊說過不能過度勞累。」莎倫叉著腰,小臉緊繃,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威嚴,「剩下的交給我就行了!」
我笑著與她推拉了幾句,最終還是在她那倔強的眼神中敗下陣來。看著她迫不及待地繫好那條略顯肥大的圍裙,在灶台前忙碌起來的背影,我不禁感到一陣暖意。
我順手翻開莎倫放在桌上的地理課本,隨口問道:
「好吧,那哥哥考考妳……妳知道西大陸有哪些國家嗎?」
莎倫一邊熟練地切著菜,手裡的菜刀在昏暗的煤油燈下閃過一道寒光。她甚至沒回頭,便朝著客廳的方向比了比:
「太簡單了!亞爾夫精靈王國、霍拉圖血族王朝,還有盧恩狼人聯邦。老師說,這三股力量成鼎立之勢,已經維持了好幾個世紀的平衡了。」」
她一邊切菜,一邊像背誦歌謠般補充道:
「精靈坐擁世界第一大的『森之眼』,那裡長滿了會發光的巨木;吸血鬼王朝位居中央平原,那是這個紀元最優雅也最危險的血之領土;而狼人則占據了北方險峻的高原,聽說那裡的風雪終年不散。」
我點點頭,心裡卻掀起了波濤。
原來如此……在這個跨越了數百萬年的第五紀元,人類似乎不再是唯一的統治者。精靈、血族、狼人……這些在前世被視為傳說的種族,在這裡卻是教科書上理所當然的「外國人」。
奇怪,那西大陸難道沒有人類的立足之地嗎?還有,看莎倫那副淡定的樣子,這世界對於「非人種族」的接受度,顯然高得令人心驚。
【真是卑鄙的外鄉人啊……】
那道神秘且優雅的女聲,再次在我的意識深處悠然響起,帶著一絲看好戲的慵懶。。
滴答、滴答。
窗外下起了帶著濃重煤煙味的春雨,雨水拍打在破舊的窗櫞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屋內那簡陋的廚房裡炊煙裊裊,灰黑色的煙霧中夾雜著一種熟悉的、跨越了時空的煙火氣息。
我靠在沙發上,眼前的視線漸漸模糊,那股煙霧彷彿化作了記憶中那個溫暖的午後。
「昱宸!」
煙火繚繞中,她轉過身來。她的臉龐在記憶中依舊清晰得令人心痛。她綁著低低的馬尾,幾縷碎髮垂在耳際,鼻尖上還沾著一點俏皮的番茄醬。那時我們兩人都穿著圍裙,擠在那個同樣狹窄卻充滿笑聲的小廚房裡。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像無數次做過的那樣,輕輕將她臉上的醬料拭去……
我不曾遺忘,也不能遺忘。那是我身為「蘇昱宸」存在的最後證明。
「哥哥!你在發什麼呆呀?快過來幫忙拿餐具!」
莎倫亮晶晶的呼喚聲與記憶中的她重疊在一起,像是一道強光,粗暴且溫柔地將我拉回了現實。
我猛地一驚,伸向空中的手僵了片刻,隨即順勢揉了揉發酸的眼角。眼前的煙霧散去,露出的依舊是那間漏雨的下城區破屋,以及正眼巴巴看著我的莎倫。
「來了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將那本記載著異族強權的地理課本闔上,臉上掛起那副專業且無懈可擊的「哥哥」式微笑。我起身接過她遞來的碗,放在搖搖欲墜的木桌上。
桌上是簡單的煎魚與煮土豆,但在這帶著煤味的雨夜裡,這點微弱的熱氣,卻是我在這個瘋狂紀元中唯一能握住的溫暖。
【真是長情的男人呢……】
那道慵懶的女聲在腦海深處低低地笑了一聲,不似先前的嘲弄,反而帶著一絲莫名的唏噓。
【如果你知道,你記憶中那抹溫柔的影子,最終會變成像我這樣令世界戰慄的『怪物』……你還會想要拭去那點番茄醬嗎?】
我沒有理會她。
我只是安靜地坐在莎倫對面,看著她像個小大人一樣分發著餐具。
但在內心最深處,在那個連「窺密人」都無法觸及的角落,我無比堅定地回答了她:
「會的。」
***
熱騰騰的馬鈴薯燉肉冒著白霧,與煎魚那略帶焦香的氣息在狹窄的屋內交織。我撕了一塊略顯乾硬的黑麥麵包,蘸著燉肉的湯汁,看著正埋頭大吃的莎倫。
「莎倫,明天是安息日,學校休假對吧?我們去水仙花區看房子。」
「真的嗎?」她抬起頭,嘴邊還沾著一圈肉汁,眼裡的驚喜幾乎要溢出來,「明天就去?」
「明天就去。」我笑著點頭。
即便已經在這個世界生活了一段時間,我對這裡的曆法稱呼依舊感到一陣彆扭。前世習慣了「週一到週日」的簡潔數字,而在這個第五紀元,時間的流動被賦予了濃厚的宗教與神祕色彩。
就在剛才,我還下意識地想說「明天是週日」,但在這座被教會權柄籠罩的城市裡,明天是「安息日」——那是勞動者唯一能喘息的空隙,也是這座城市最安靜的時刻。
當學童們背起書包開始一週學業的週一,被稱為「全知日」,緊接著是忙碌而多變的「流變日」與象徵美好的「薔薇日」;週四是充滿生機的「自然日」,而當一週的工作接近尾聲,迎來的則是歌頌光明的「光輝日」。
至於週六,那個被陰冷與沉寂籠罩的「蒼白日」,總讓人想起死者的歸宿,直到最後,才是我們即將迎來的、可以徹底喘息的安息日。
這種將神靈與教義刻進時間刻度裡的作法,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這裡的世界觀是由神祇的意志所構築的,而非單純的行星運轉。
我嚥下口中的麵包,聽著窗外雨水拍打窗沿的節奏。在這座城市,人們在「蒼白日」的暮色中沉寂,是為了在「安息日」得到救贖。
「那……我們要穿得體面一點嗎?」莎倫停下餐具,有些侷促地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洗得發白的連衣裙,「去水仙花區,會不會被趕出來?」
「不用怕。」
我傾身向前,輕輕抹去她嘴角那點燉肉的醬汁,「明天是安息日,在那位神祇的注視下,每個人都有追求安寧的權利。」
「何況……妳哥哥現在可是『市政廳的特務』,誰敢小看我們家的小公主?」
我對她眨了眨眼,再次編織了一個充滿善意的謊言。莎倫被我逗笑了,原本那點對上城區的自卑感在笑聲中漸漸消散。
窗外的春雨依舊滴滴答答地響著,煤煙味漸漸濃重,但屋內的馬鈴薯燉肉熱氣卻暖得讓人想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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