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長夜中的月光

那尊滿身流淌著淤泥的雙生怪物，緩緩轉動兩顆頭顱，四隻渾濁的眼睛死死鎖定了我和愛德華。

緊接著，它那臃腫的腹部一陣劇烈蠕動，像是在嘔吐，又像是在分娩——無數團人形的爛泥從它身上剝離、墜落。

那些泥偶逐漸顯化出熟悉的五官。

有羅茜、有老園丁湯姆、有剛死去的洗衣女僕……還有一個穿著黑白制服、身材微胖的身影。

當我看清那張臉時，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窒息。

是多莉絲。

那位剛剛還在尖叫、崩潰，被我拼死踢開才撿回一條命的女僕長……終究還是沒能撐過那陣來自地獄的禱告聲。此刻，她臉上掛著那種千篇一律的、痴愚而幸福的微笑，混在怪物堆裡，向我蹣跚走來。

「亞里斯……」

我下意識地回頭看向迷宮入口，心中充滿了恐懼。那個拿著機械錶的膽小鬼呢？他也變成這樣了嗎？

沒等我細想，泥偶大軍已經如潰堤的屍潮般湧了上來。無數隻濕滑的手伸向我們，口中發出渴望融合的囈語，想要將我和愛德華拖入那片腐爛的永生。

「該死……」

我舉起蔚藍左輪，想要凝聚子彈，卻發現周圍空氣乾燥得可怕。

隊長的凜冬的戀歌凍結了萬物，也凍結了空氣中所有的水分子。這把槍失去了外部彈藥來源，它飢渴的槍口，只能轉而對準了持有者。

「呃啊……」

劇痛襲來。我感覺體內的血液、淋巴液、甚至是細胞裡的水分，正被這把貪婪的銀槍瘋狂抽取。

我的皮膚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裂、變白，像枯樹皮一樣剝落；喉嚨乾枯得像是吞了一把燒紅的沙子，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在燃燒。

視線因為極度脫水而開始模糊、晃動。

而在視野的盡頭，隊長飛利浦正與那頭雙生怪物正面碰撞。

一邊是凍結靈魂的絕對零度，一邊是吞噬萬物的腐敗淤泥。冰藍色的寒霜與墨綠色的毒液在空中瘋狂對撞、廝殺，將這座溫室繪製成了一幅名為「毀滅」的抽象畫布。

＊＊＊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zgcz7uNqm

「愛德華！諾亞！該死……他們怎麼還沒有來。」

飛利浦咬緊牙關，看著眼前這尊散發著令人作嘔腥氣的雙生怪物，心中的焦躁如同野火般蔓延。再這樣下去，防線就要崩潰了。

不能再保留了。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壓抑體內那股屬於「沉寂者」魔藥的狂躁本能。他猛地抬起左臂，不再是引導乙太，而是直接讓肉體去擁抱那刺骨的寒冷。

「魔術——」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凍結聲，無數尖銳的冰晶直接刺破了他的衣袖，深深扎入皮膚之下。

飛利浦左臂的血管與神經被寒冰強制接管，周圍瀰漫的白霜彷彿找到了母體，瘋狂地向他的手臂匯聚、堆疊、融合。

眨眼間，他的整條左臂已經不再是人類的肢體，而是異化成了一把與血肉長在一起、晶瑩剔透且散發著死亡寒氣的寒冰長弓。

他用右手拉開那根由凍氣凝結而成的弓弦，對準了天空。

「【凜冬的悲懺】。」

崩！

弓弦震顫。那一箭射出，並未直接攻擊敵人，而是在半空中炸裂。原本陰沉的天空瞬間被凍結，無數根銳利的冰錐如同神靈悔恨的淚水，化作一場覆蓋一切的致命冰雨，對著那頭怪物狠狠墜落！

「吼——！！」

雙生怪物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身上那些綠色的淤泥被冰雨凍結、貫穿。但它身上那股濃烈到近乎實質的深海魚腥味卻更加劇烈，燻得飛利浦雙眼刺痛，幾乎睜不開眼。

就在這視線模糊的瞬間，異變陡生。

地面上的綠色泥沼突然沸騰，升起無數個碩大的、泛著油光的綠色氣泡。那怪物無視了漫天的冰雨，猛地揮起巨大的拳頭，狠狠砸進了遠處的一個氣泡之中。

糟了！

一股強烈的危機感讓飛利浦頭皮發麻。幾乎是同一時間，距離他臉龐不到半米的一個綠色氣泡猛地炸裂！

一隻覆蓋著黏液與鱗片的巨大拳頭，違背了空間規則，突兀地從那個氣泡中閃現而出！

「唔！」

那一拳結結實實地轟在了他的胸口。飛利浦感覺整個人像是失去了重力，視野在劇烈旋轉。

他被轟飛了出去，身體像一顆砲彈般在地上犁出一道道深溝，捲起陣陣白煙，最後在一連串撞碎牆壁的轟鳴聲中，重重地砸進了遠方那座莊園的主宅邸深處。

「咳……噗！」飛利浦猛地嗆出一口鮮血。那黏稠的液體落在灰白的碎石上，泛著詭異的幽藍色光澤——那是「沉寂者」魔藥侵蝕骨髓的證明，也是他離人類越來越遠的代價。

「該死……」

他粗暴地抹去嘴角的藍血，死死盯著遠處那尊肆虐的雙頭怪物，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這兩個瘋子……飛利浦不禁咬牙切齒：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第五階【異構體】了……在那所謂『慈父』的恩寵下，他們竟然能維持住這種瀕臨崩潰的神性肉體，實力暴漲得簡直離譜。

他絕望地回頭望向依舊死寂的莊園外圍，內心的焦躁達到了頂點。

「晨曦和流變教會的人怎麼還沒到？！」

轟隆！一聲巨響震碎了飛利浦的思緒。眼前的景象使他的心臟驟停。

早已是強弩之末的諾亞，被那怪物的一隻巨手像拍蒼蠅一樣狠狠擊中。

他單薄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淒慘的拋物線，重重地砸進了莊園中央的那座噴泉裡。

嘩啦！那裡早已不再是清澈的泉水，而是混雜著濃烈魚腥味與福馬林防腐劑氣味的劇毒綠湯。諾亞的身影瞬間被那噁心的液體吞沒，生死不知。

而另一邊，愛德華的處境也岌岌可危……

＊＊＊

「諾亞！！！」

愛德華看著那個瘦弱的身影沒入那池劇毒的綠湯之中，心臟彷彿漏跳了一拍。

「該死……給我清醒點！」

他一邊揮舞著早已捲刃的生鏽細劍，逼退周圍湧上來的泥偶，一邊對著噴水池的方向撕心裂肺地嘶吼：

「別忘了你的承諾！莎倫還在家裡等你！我答應過那孩子要把你完好無損地帶回去的！你若死在這裡，我要怎麼跟她交代？！」

沒有回應。只有噴泉那令人作嘔的咕嚕聲，以及四周泥偶們貪婪的咀嚼聲。

「……真是夠了。」愛德華看著手中這把已經砍到變形的鏽劍，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與厭惡。

「既然優雅的劍舞無法取悅觀眾……」鏘啷。他隨手將這把陪伴他許久的武器扔在地上，任由它沉入泥沼。

隨後，他將手伸進那件早已破爛不堪、沾滿血污的花格紋西裝內袋。再抽出來時，手中多了一把黑洞洞的、沉甸甸的大口徑左輪手槍。那是上次他用來嚇唬諾亞的玩具，也是他最後的底牌。

「吼——！」周圍的泥偶見他丟了劍，以為他放棄了抵抗，紛紛發出興奮的怪叫，如潮水般撲了上來。

愛德華看著它們，嘴角勾起一抹屬於瘋子的、神經質的冷笑。

「誰告訴你們……我的奇術只能用在劍上？」

他將槍口對準了泥偶最密集的中心，調動體內那僅存的、最後一絲乙太，全部灌入了彈巢中的那枚普通黃銅子彈。

「奇術——【共生】。」

砰！

槍口噴出火舌。但在子彈脫膛而出的瞬間，悖論發生了。

那枚金屬彈頭在【腐朽】的規則下瞬間崩解、粉碎，化作了成千上萬顆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微小金屬塵埃。

與此同時，【生機】的規則賦予了這些塵埃活著的特性——它們像是一群發光的螢火蟲，又像是擴散的孢子，瞬間瀰漫在整片空間。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無數光點懸浮在每一隻泥偶的眉心、咽喉與心臟處。

愛德華看著這幅絕美的畫面，優雅地抬起右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再見了……醜陋的淤泥們。」

啪。

隨著清脆的指響，那些懸浮的光點瞬間爆發。它們彼此連接，化作無數道細密得如同琴弦般的雷射光線，瞬間貫穿了戰場。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沒有慘叫，只有密集的切碎聲。包圍著他的數十隻泥偶，在這一瞬間同時僵住。下一秒，它們的身體像是積木一樣崩塌，變成了一地切口平滑的碎塊，隨後化為一灘灘失去活性的爛泥。

瞬間清場。

愛德華垂下發燙的槍口，大口喘息著，眼前一陣發黑。乙太耗盡了。

但他顧不上休息，踉蹌著衝向那座致命的噴水池。

「諾亞……你這混蛋……最好還活著……」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LboHGmTKE

＊＊＊

咕嚕……咕嚕……

身體在下沉。

透過那層厚重且帶著劇毒的綠色液體，我看見頭頂的天空變成了一塊扭曲的墨綠色畫布。無數黑色的淤泥像雨點般落下，在水中暈染開一朵朵死亡的墨花。

那輪高懸天際的紅月，在波紋中被拉扯得支離破碎，像是一隻充血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我的死亡。

好冷……好安靜……

隨著窒息感襲來，大腦開始缺氧，現實與幻覺的界線逐漸模糊。

綠色的水光在眼前晃動，漸漸變成了一間狹窄、潮濕的廁所隔間。

「嘩啦——！」

一桶髒水從頭頂澆下。

「哈哈哈哈！看啊，我們的優等生變成落湯雞了！」

我看見了那張滿分的考卷被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我看見課桌上被刻刀劃出的惡意塗鴉，寫滿了「去死」、「地精」、「老師的走狗」；我看見斷了水的鋼筆，還有那些在空中飛舞、砸在我身上的室內鞋。

那一張張稚嫩卻扭曲的笑臉，與此刻溫室裡那些泥偶的臉龐重疊在一起。

「為什麼不反抗？」

「因為反抗只會換來更狠的毒打。」

最後的畫面定格在那間充滿尿騷味的廁所裡。我縮在角落，渾身濕透，就像現在縮在噴水池底一樣。

無助、孤獨、窒息。

「亞里斯……」

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我想起了那個同樣膽小、同樣被欺負，卻選擇相信我的年輕門衛。

抱歉啊，亞里斯。

是我失職了。我不該把你捲進來的……如果不是因為相信了我這個騙子，你現在應該還躲在門房裡偷懶，或者正被多莉絲罵得狗血淋頭，但至少……你還能活著。

【外鄉人，睜眼看看！】

一道雷霆般的喝斥，猛地穿透了渾濁的水體，直接在我的靈魂深處炸響。

又是她。

那道優雅、高貴，卻總是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意味的女聲。

但這一次，在生與死的交界處，那層神祕的面紗似乎被揭開了一角。那個聲音……為什麼聽起來這麼熟悉？熟悉得讓我心痛，熟悉得讓我想起某個在夕陽下轉身的背影。

在那股熟悉的悸動驅使下，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睜開了雙眼。

透過綠色的毒水，我看見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那輪原本代表著瘋狂與邪神的腥紅彎月，在我的視網膜中竟然開始褪色。紅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冷、孤傲，且我也曾朝思暮想的——

銀藍色。

那是屬於我的月亮。

而在那紅與藍交織的迷幻光影中，一道微弱、顫抖，卻堅定不移的聲音，像是穿透了深海的聲納，傳進了我的耳中。

「遊走於謊言與真實的門……」

「編織銀色謊言的木偶……」

「舊日童話的吟詠者……」

是亞里斯！

他還活著！他沒有逃跑，也沒有變成怪物。他就站在迷宮的門口，手裡死死抓著那塊機械錶，一遍又一遍，聲嘶力竭地誦唸著我隨口編造的尊名。

那聲音不再是膽怯的低語，而是信徒對神明的呼喚，是溺水者對浮木的渴求。

嗡——！

他手裡的機械手錶，在这一刻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滾燙熱度，與我的靈魂，以及那輪銀藍色的月亮，達成了完美的共鳴。

在那片將我淹沒的銀藍色光影中，時間彷彿倒流了。

那個充滿消毒水與霉味的現實逐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間灑滿夕陽餘暉的空曠教室。

我又變回了那個瘦弱、總是低著頭的男孩。坐在我前座的那個女孩轉過身。

她穿著潔白的制服襯衫，在那金色的光暈中，她的輪廓顯得有些模糊，唯獨那雙清澈的眼睛格外清晰。

她手裡捧著一瓶剛買來的冰牛奶，輕輕貼在我紅腫的臉頰上，輕聲問出了那個曾讓我不知所措的問題：

「蘇昱宸，你能不能告訴我，那些欺負你的人，在你眼裡是什麼樣子？」

我想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蟬鳴都停了，久到那瓶冰牛奶，被手掌的餘溫摀熱。

「……他們像太陽。」我低聲說道，聲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她一怔，似乎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為什麼？太陽不是很好的詞嗎？」

「因為……班上所有人都圍著他們轉。他們走到哪裡，笑聲就跟著到哪裡。沒人會說他們不好。就算他們做了壞事，大家也會笑著說『男孩子嘛，總是比較調皮』。」

我咬著唇，感覺眼眶發熱，那種委屈像是一根刺，深深扎在喉嚨裡：

「可他們給我的，既不是光，也不是熱。他們像是在放出……黑色的輻射。讓人不敢靠近、讓人想要逃跑。」

我看著自己的鞋尖，聲音顫抖：

「在他們那種刺眼的光芒下，我就是那個……陰暗潮濕的月亮吧。」

說完這句話，我縮起了脖子。等待著她會像其他人一樣說「你誇張了」、「你太敏感」、「你要試著融入群體」。

但她沒有。

教室裡安靜得只能聽見風吹過窗簾的聲音，還有遠處操場傳來的喧鬧聲。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隨後伸出手，輕輕整理了一下我凌亂的瀏海。那指尖的溫度穿越了時空，再次成為了我的信仰：「那你就做月亮吧。」

她對著我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那是獨屬於我的光芒：

「不需要去燃燒自己討好別人。我會看著你的。你只需要在那裡，在長夜裡，安靜地折射光芒就好。」

【外鄉人……】

那聲音彷彿穿越了亙古的時光，在我的靈魂深處幽幽響起：

【你以謊言為絲，編織了信徒的虔誠；信徒亦以謊言為錨點，欺瞞了殘酷的現實。】

【你已踐行欺瞞之罪。】

【於是，迷霧為你散去，你窺見了那條被歲月塵封的……隱密途徑。】

那聲音最後化作了一段如同預言般的低語，指引著通往至高神座的唯一階梯：

【於晉升的儀式上以罪孽為錨，於序列的頂點處高頌尊名。】

【當第十三階的階梯鋪就之時，舉行那最後的儀式吧……】

【屆時，你將加冕為神。】

與此同時，那四顆環繞在銀月周圍、原本沉寂的四色星辰，此刻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軌道。

它們旋轉、加速、匯聚。

最終，化作一束清冷的月光衝破這幽黯的水面。

轟——！

水花炸裂，月華如練。

腦中的女人聲再次傳來，優雅帶著一絲欣慰的親密：

【恭喜你……外鄉人，你已晉升窺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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