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提線的雙子

「所以……」

我不可置信地望著眼前這一幕，視線在那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藍鬍子身上來回遊移，聲音因為震驚而乾澀：

「冰窖裡掛著的那具屍體……根本不是什麼伯爵。」

「你們殺了真正的漢米爾頓，給他穿上絲絨睡袍，貼上假鬍子，再用淤泥將他的臉偽裝成你們的樣子……然後把他像牲畜一樣掛在鉤子上？」

我握著左輪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心中的怒火在燃燒：

「費盡心思演這場戲……到底是為了什麼？僅僅是為了好玩嗎？」

「好玩？不，不，不。」

站在高處的吉伯特搖了搖手指，臉上露出了一種受到誤解的惋惜：

「那是懲罰，也是一種……遺憾。」

下方的亞里斯多安接過了話頭，他看著自己的雙手，語氣輕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因為他拒絕了我的好意……他拒絕了慈父的恩寵。」

「我們曾給過他機會，讓他加入這場偉大的『新生』。但他卻哭喊著說我們是怪物，甚至試圖逃跑去報警。」

吉伯特在上方冷笑一聲：

「既然他這麼喜歡當那個忠誠的執事，那我們就成全他。讓他死後也能穿著主人的衣服，享受主人的待遇……這難道不是最大的仁慈嗎？」

仁慈？

把人殺了，還要剝奪他的身分，讓他死後都成為這場恐怖遊戲的道具…… 這叫仁慈？

「好了，敘舊時間結束。」

吉伯特忽然收斂了笑容，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越過我，死死鎖定在癱軟在地的女僕長身上。

那眼神中沒有溫度，只有神祇俯視螻蟻般的冷漠。

「多莉絲。」

他的聲音在溫室中迴盪，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我再問妳最後一次。」

他指著地上那些正在舔食綠色汁液、已經失去自我的僕人們：

「妳是選擇接受賜福，成為我們的一員……」

「還是像那個愚蠢的漢米爾頓一樣，成為掛在牆上的收藏品？」

「騙人……騙人……都是騙人的！」

殘酷的真相徹底擊碎了多莉絲的理智。她無法理解眼前這荒誕的一幕，雙手抱著頭，發瘋似地大吼大叫，尖銳的嘶吼聲在封閉的溫室中迴盪，刺耳得令人煩躁。

「閉嘴，愚蠢的家畜。」

站在下方的「執事伯爵」——亞里斯多安，臉上露出了被噪音干擾的不悅。

他不再維持那副優雅的偽裝。

轟！

亞里斯多安猛地一蹬地面，整個人如同砲彈般彈射而起。巨大的反作用力掀起陣陣灰塵與泥土，而在那迷濛的灰煙中，他的右臂瞬間發生了令人作嘔的異變。

「嘶啦——」

沒有過多的廢話，他的右臂並非單純地變形，而是像熟透的果實般爆裂開來。無數條墨綠色的肌纖維糾纏、絞緊，瞬間拉伸成一條佈滿吸盤與黃色膿皰的巨蟒。

那股濃烈的深海腥臭味，混雜著溫室特有的潮濕悶熱，瞬間填滿了鼻腔。

那條異化的肢體帶著淒厲的風壓，直指多莉絲的頭顱！

他要殺了她。

「多莉絲！」

我瞳孔驟縮。

雖然她是個刻薄的女人，但她是這場鬧劇中唯二的無辜者，也是重要的人證。

不能讓她死在這裡！

我沒有絲毫猶豫，左手背上的【銀月】符文瞬間爆發出刺眼的光芒。

嗡——！

在那千鈞一髮之際，我側身滑步，擋在了多莉絲身前。左手探入虛空，那柄散發著夢幻藍光的【月光大劍】被我瞬間抽出。

「滾開！」

我借著拔劍的慣性，腰部發力，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由下而上，斜斬出一道銀色的半月。

刷！

劍鋒劃過空氣，發出清越的嘶鳴。

那條帶著死亡氣息的觸手，在接觸到月光鋒芒的瞬間，如同熱刀切過奶油般，被整齊地斬斷。

啪嗒。

半截還在抽搐的綠色觸手掉落在地，斷口處噴湧出大量帶有強酸性的綠色血液，濺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冒起陣陣白煙。

「嘶……」

亞里斯多安發出一聲悶哼，迅速後退。他捂著斷臂處，那裡傷口蠕動著，無數肉芽瘋狂生長，竟然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再生。

「呵……」

高處的鐵架走廊上，傳來了吉伯特伯爵輕慢的笑聲。

他輕輕拍了拍欄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殘忍的光芒，對著下方的弟弟下達了命令：

「亞里斯多安，別玩了。」

「解決這隻煩人的賓客。」

吉伯特抬起頭，望向頭頂那座正在搏動、似乎即將裂開的安康魚神像，語氣變得狂熱而神聖：

「動作快點……不能打擾父的蒞臨。」

「去死！」

亞里斯多安發出一聲咆哮，整個人如同一頭失控的野獸般衝了上來。

他抬起右腿，原本穿著皮鞋的腳在瞬間發生了異變，血肉炸裂，化作一條粗壯的、帶著倒刺的綠色觸手，像是一條毒鞭般狠狠朝我的面門抽來。

太快了！

我本能地做出反應，腰部發力，整個人向後下腰，做出了一個極限的鐵板橋動作。

呼——！

帶著腥風的觸手貼著我的鼻尖掃過。

但還沒等我起身，那條觸手竟然在空中詭異地扭轉方向，像是有自我意識的蟒蛇，預判了我的起身位置，再次絞殺而來。

避無可避。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我猛地舉起右手的蔚藍左輪，看都不看，對著左側的空氣就是一槍。

砰！

高壓水銀子彈脫膛而出，巨大的後座力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推了我一把。

藉著這股反作用力，我的身體在空中強行橫移了半米，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觸手的絞殺。

轟隆！

那根粗壯的觸肢擦著我的衣角砸在身後的鐵製花架上，堅硬的金屬支架像紙糊的一樣扭曲變形，玻璃花盆炸裂，碎片與泥土四散飛濺。

我不退反進，雙腳踩在滿是碎玻璃的泥濘中，藉著滑動的勢頭欺身而上。【月光大劍】在空中劃出一道淒美的圓弧——上挑斬！

刷！

銀光劃破昏暗的溫室。

那條剛再生的觸肢再次被我齊根斬斷。

趁著他再生的僵直間隙，我將乙太灌注在右腿，一腳狠狠踹在他那尚未完全異化的胸口上。

砰！

亞里斯多安如同炮彈般倒飛而出，撞碎了後方一層層由斷肢編織的肉牆，最後重重摔在溫室中央的泥沼裡。

我拄著大劍單膝跪地，肺部像是有火在燒。

「這傢伙……殺不死嗎？」我看著遠處再次搖搖晃晃站起來的身影，心中泛起一陣寒意。

亞里斯多安拍了拍胸口的腳印，他看了一眼身後的位置，又看了看縮在角落的多莉絲。

他的臉上露出了病態的愉悅：「有趣……你在刻意調整位置？為了不波及那隻母豬？」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作為一個剛覺醒的『聆聽者』，你的戰鬥意識確實不錯。不過……」

話還未說完，他的左手猛地插入自己的胸腔，伴隨著骨骼斷裂的脆響，硬生生拔出了一根慘白的肋骨。

那骨頭在離體的瞬間發生畸變，化作一柄長滿倒刺與綠色黴菌的骨質彎刀。

他向後一躍，身形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曲線，手中的骨刀猛地揮出。

「你救不了所有人！」

唰——！

一道墨綠色的、帶著強烈腐蝕氣息的半月形劍氣，並沒有斬向我，而是繞過了一個刁鑽的弧度，直奔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多莉絲！

「該死！卑鄙！」

身體比大腦先一步做出了反應。我放棄了防禦姿態，將所剩無幾的爆發力全部壓榨出來，像一支離弦的箭衝向多莉絲。

在那致命的綠色劍氣即將把她一分為二的剎那，我趕到了。但我來不及拉開她，只能飛起一腳，將她像踢沙袋一樣狠狠踹飛出去。

「呀——！」

多莉絲慘叫著滾進了側邊的花叢，雖然狼狽，但好歹撿回了一條命。

而那道落空的綠色腐蝕劍氣，毫無阻礙地切開了後方的紅磚牆，留下了一道冒著酸氣的焦黑裂痕。

「抓到你了。」

冰冷且帶著腥臭的氣息突然噴在我的後頸。

亞里斯多安不知何時已經利用觸手的彈射，像個幽靈般出現在我面前。

轟！

這一次，我連舉槍的機會都沒有。他像是一輛失控的火車頭，帶著恐怖的動能狠狠撞進了我的懷裡。

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倒飛而出，連續撞斷了兩根支撐溫室的鐵柱，最後重重砸在濕滑的地面上，犁出了一道長長的血痕。

「咳……噗！」

我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感覺五臟六腑都移位了。鮮血順著嘴角滴落，染紅了潔白的領結。

我用顫抖的雙手拄著【月光大劍】，強行支撐起身體。

「該死……」

視線開始變得模糊且瘋狂。

為了維持月光大劍，必須強制開啟靈視。代價就是無數的尖叫聲、蠕動的肉塊、竊竊私語的淤泥……正每分每秒沖刷著我的大腦。

「死定了。」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斬斷了迎面飛來的綠色觸手——那上面附著的淤泥，正發出令人發狂的呢喃。

但絕望的是，眼前的觸手不斷再生，而我的乙太已近乎耗盡。

重生的觸手再次席捲而來。千鈞一髮之際，一把布滿紅色鐵鏽的細劍橫空切入，將其一刀兩斷。

「嗯？……終於！」

我看著那截斷落在地、還在瘋狂抽搐的綠色肉條，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一口氣。

愛德華．拜倫穿著那身標誌性的花格紋西裝，優雅地從被破壞的牆壁缺口中踏入戰場。他甩了甩劍身上的黏液，動作輕鬆得就像是剛參加完一場花園派對。

「愛德華……你來得太慢了。」

我捂著劇痛的胸口，嘴角淌著血，卻露出了一個狂氣的笑容：「再晚一秒，你就只能去我的墓碑前送花了。」

「很高興你還笑得出來，諾亞。」

愛德華聳了聳肩，那雙墨綠色的眼睛掃過戰場，最終鎖定在那個長著觸手和骨刀的怪物身上，眼神驟然變冷：

「那麼……這位長相別緻的先生，就是我們的亞里斯多安『副』伯爵？」

「又來一隻蟲子……」

亞里斯多安看著自己無法癒合的斷肢，臉色陰沉。他咆哮一聲，背部炸開，數條更粗壯的觸手如狂舞的蛇群般噴湧而出，鋪天蓋地地向愛德華絞殺而去。

「諾亞，休息一下。接下來是我的獨奏。」

愛德華沒有退縮。他伸手撫摸了一下胸口那朵盛開的水仙花。

花朵瞬間枯萎，化作灰黑色的粉末消散。

「共生——凋零之舞。」

愛德華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化作一道灰褐色的殘影，主動衝進了那片觸手狂潮之中。

刷！刷！刷！

密集的切割聲在溫室中迴盪。

好強！

我看著愛德華，不禁感嘆，這比和我對練時強了十幾倍。

他的步伐優雅而精準，每一次揮劍都看似輕描淡寫，卻總能精準地斬在觸手的節點上。

亞里斯多安的攻勢如同狂風暴雨，但愛德華卻像是在暴雨中漫步的舞者，片葉不沾身。凡是他劍鋒所過之處，無論是堅硬的骨刀還是柔韌的觸手，全部都在無聲無息中斷裂、腐朽、化為灰燼。

短短十幾秒的交鋒，亞里斯多安身上已經多了數十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而且每一道傷口都在快速潰爛，哪怕是他那變態的再生能力，也無法驅逐那股附著在傷口上的「鏽跡」。

「結束了。」

愛德華抓住一個空隙，身形一閃，鏽劍直指亞里斯多安的咽喉。

然而。

就在劍尖即將刺穿喉嚨的瞬間，亞里斯多安並沒有躲避。

他反而停下了所有的動作，任由愛德華的劍氣在他脖子上劃出一道血痕。他歪著頭，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反而流露出一種病態的好奇與讚賞。

「你的奇術很特別……」

亞里斯多安伸出手指，輕輕彈了一下愛德華的劍身。

叮。

鏽跡斑斑的鐵劍，發出了清脆悅耳的鳴響。

「明明是腐朽的鏽跡，卻擁有著極致的鋒利；明明代表著死亡，卻又依賴生機來發動。」

亞里斯多安看著愛德華，嘴角慢慢裂開，露出了一抹詭異而玩味的笑容：

「讓相悖的概念共存……這就是你的『真理』嗎？也就是因為這樣，才讓你這麼自信，敢隻身闖入神的領地？」

愛德華眉頭微皺，本能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但他沒有廢話，手腕一抖，劍鋒就要刺入。

「可惜……」

亞里斯多安嘆了口氣，那雙扭曲的手臂猛地向下一壓，語氣變得森然：

「在絕對的『環境』面前，技巧毫無意義。」

他雙手的手腕以一種違背人體工學的角度，向上詭異地扭曲、旋轉，發出骨骼碎裂般的「喀嚓」聲，隨後猛地插入了腳下的泥土之中。

口中吐出了那個汙穢的咒語：

「魔術——【泥沼】。」

咕嚕……咕嚕……

異變在瞬間發生。

愛德華腳下的堅實土地，在這一刻毫無徵兆地變成了煮沸的濃湯。

「什麼？！」

他的雙腳瞬間陷入泥沼，那股黏稠的吸力像是有無數隻鬼手在下方拉扯，瞬間封死了他的靈活性。

愛德華臉色驟變。「該死……」他咒罵一聲，雙手瞬間發力，揮劍斬向亞里斯多安。

唰！唰！唰！

無數條濕滑且帶著吸盤的觸手從泥漿中竄出，仿若一片瘋狂生長的荊棘叢林，瞬間構築成一面盾牌，抵銷了愛德華的攻擊。

「抓到你了，小老鼠。」

亞里斯多安站在泥沼中央，身體緩緩下沉，與大地融為一體。他看著動彈不得的愛德華，臉上的笑容愈發猖狂：

「現在，你的舞步還跳得起來嗎？」

我看著這瞬間逆轉的局勢，心跌到了谷底。

地面戰場崩盤了。

在這片屬於「溺亡者」的領域裡，我們成了甕中之鱉。

這是一場註定徒勞的掙扎。

「該死……這東西根本殺不死！」

愛德華的動作快得只剩下一道灰色的殘影。他手中的鏽劍在空中織出了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網，每一次揮動都伴隨著血肉撕裂的悶響。

噗滋！噗滋！噗滋！

那些從泥沼中鑽出的綠色觸手，在接觸到劍鋒的瞬間便斷裂、腐爛、化為灰燼。

但這毫無意義。

這片泥沼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活體器官。我眼睜睜地看著那些被斬斷的觸手斷口處，無數像蛆蟲一樣的綠色肉芽瘋狂蠕動、糾纏，在不到半秒的時間內就重新編織出新的肢體，甚至變得更加粗壯、更加滑膩。

「呼……呼……」

我背靠著愛德華，手中的蔚藍左輪槍管已經發燙。

我每一次扣動扳機，都要忍受喉嚨裡那如同吞嚥火炭般的劇痛。水汽子彈轟碎了一隻又一隻試圖靠近的泥偶，但它們就像是一群打不散的蒼蠅，帶著令人作嘔的痴笑，前仆後繼地湧上來。

而在我們腳下，那股吸力越來越強。

泥漿不僅僅是在拉扯，它們彷彿有無數張細小的嘴巴，正在啃噬著我們的鞋底，試圖鑽進我們的褲管，將我們同化成這片污穢的一部分。

「無用的掙扎。」

亞里斯多安的聲音忽左忽右，彷彿與這片泥沼融為了一體。

突然，愛德華腳下的泥漿猛地炸開！

亞里斯多安的上半身如同出水的鯊魚般竄出，那條化作巨大蟒蛇的腿，帶著令人窒息的腥風，在愛德華舊力未盡的瞬間橫掃而來。

砰！！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愛德華雖然勉強用劍格擋，但那股蠻不講理的巨力直接將他連人帶劍抽飛了出去。

「愛德華！」

我剛想轉身，一隻冰涼、濕滑的大手已經從背後掐住了我的脖子。

「你也去吧。」

一陣天旋地轉。

我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破布娃娃，被狠狠甩向了空中，然後重重地摔在了溫室的中央——正好落在那座猙獰的安康魚神像腳下。

「咳……嘔……」

我趴在地上，劇烈的撞擊讓我忍不住乾嘔。

但我吐出來的不是胃酸，而是一口帶著綠色絲線的膽汁。

這裡的空氣……有毒。

「讚美……讚美……」

周圍那些趴在地上的僕人們，此刻已經完全失去了人形。他們的皮膚像融化的蠟一樣塌陷，與地面的淤泥融合在一起，只剩下一張張扭曲的嘴臉，對著神像發出痴愚的囈語。

高處的吉伯特伯爵，看著這地獄般的景象，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他緩緩張開雙臂，那深紅色的睡袍在綠色霧氣中翻湧，像是一對沾滿鮮血的翅膀。

他開始誦唸。

那不是人類的語言，而是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濕漉漉的摩擦聲，像是溺水者肺部最後的氣泡破裂聲：

「主啊……」隨著那晦澀的音節落下，恐怖降臨了。

嗡——！

那座古樸的黑石安康魚神像，活了。

石頭表面龜裂，滲出黏稠的黑色油脂。它頭頂懸掛的那顆深藍色寶石猛地亮起。

緊接著，無數不可名狀的噪音直接在我的大腦皮層炸開！

「咕嚕……咕嚕……」

那是深海的水壓聲，是無數亡靈在水底的哭嚎。

【外鄉人！收回視線。】

腦海中，那道女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她的聲音依舊優雅、高貴，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神性，但語速卻比往常快了一倍，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嚴厲與焦促：

【那是神性的直視，凡人不可窺探。】

【閉眼。】

那聲音如同一道金色的敕令，強行插入了我混亂的大腦，試圖切斷我和那座神像之間的視覺聯繫。

但那股吸力太強了。

「嘔——！」

我趴在地上，雙手死死抓著泥土，指甲全部掀翻，鮮血淋漓。我張大嘴巴，想要呼吸，卻感覺肺部被灌滿了冰冷的海水。

劇烈的噁心感讓我忍不住乾嘔，但我吐出來的不是胃酸，而是一大口帶著綠色絲線的膽汁和破碎的內臟碎片。

我的皮膚開始鼓脹、遊走，彷彿體內的骨骼正在融化，想要變成某種軟體生物。

「啊……啊……」

我發出不成調的慘叫，眼球幾乎要爆出眼眶，理智在這一刻如雪崩般瓦解。

而在一旁，愛德華的情況雖然比我好一些，但也已經到了極限。

這位總是保持著優雅風度的紳士，此刻單膝跪地，用那把生鏽的細劍死死插在地上，才勉強支撐住沒有倒下。

「唔……真是……吵死了……」

他咬著牙，額頭青筋暴起，兩行鮮紅的鼻血順著他的上唇滴落，染紅了他那昂貴的花格紋西裝。他的眼神渙散，但憑藉著意志，死死守住了最後一絲清明。

吉伯特的聲音變得宏大而失真：

「沉滯於深淵的溺亡者……」

「孕育腐朽與新生的慈父……」

「吞噬萬物的無底之胃……」

神像那張猙獰的大嘴緩緩張開，裡面是一個旋轉的黑色漩渦。

那股吸力不是針對肉體，而是針對靈魂。

我不受控制地想要抬頭，想要將自己的靈魂獻祭給那張巨口。

【愚蠢。】

腦海中的女聲發出了一聲帶著失望般的嘆息。

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失控，那股原本虛無縹緲的意識，此刻竟變得無比凝實，像是一隻冰涼的手，強行按住了我顫抖的靈魂：

【守住心神。那並非你的歸途。】

【別讓這低劣的雜音，汙染了你的篇章。】

她的聲音雖然焦促，卻依然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傲慢，彷彿在她眼中，這所謂的邪神低語，不過是難聽的噪音。

在她的強行干預下，我的意識勉強維持住了一線清明。

但這還不夠。

我的視野依然被黑暗與綠斑吞噬，身體好輕……像是要飄起來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呼——

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尖銳的風聲，突兀地刺破了那厚重的深海噪音。

緊接著，一點冰涼的觸感落在我的眼瞼上。

那種涼意，不是深海的陰冷，而是屬於冬天的、純淨的寒冷。

我費力地睜開一絲眼縫。

雪？

嘩啦啦……

原本滴落著黏液的天花板，忽然下起了鵝毛大雪。

那些雪花呈現出詭異的灰白色，帶著一股令人靈魂凍結的死寂氣息。它們紛紛揚揚地落下，覆蓋在那些瘋狂蠕動的觸手上，覆蓋在那些融化的僕人身上。

沒有融化。

被雪花觸碰到的瞬間，那原本不可一世的綠色活性，竟像是遇到了天敵一般，瞬間灰敗、僵硬。

空氣中的魚腥味被清冽的寒風吹散，那股讓人窒息的深海水壓也隨之消失。

「呼……哈……」

愛德華大口喘息著，他抹了一把臉上的冰霜與鼻血，那雙充血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劫後餘生的苦笑：

「這股寒氣……是隊長。」

「除了那個為了守護平民而不惜浸泡沈寂者魔藥的瘋子，沒人能召喚這種連『聲音』都能凍結的雪。」

下一秒，一道蒼涼、低沉，彷彿在朗誦古老典籍的嗓音，穿透了溫室的牆壁，強硬地插入了這場邪惡的儀式之中：

「法術——【凜冬的戀歌】。」

喀拉、喀拉、喀拉。

從溫室門口開始，一股肉眼可見的白色寒流如海嘯般席捲而來。

那片原本深不見底、沸騰咆哮的綠色泥沼，在接觸到寒流的瞬間，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被凍成了一塊巨大的、灰白色的凍土。

淤泥凝固，觸手壞死，神像眼中的藍光被冰霜覆蓋而黯淡。

世界，安靜了。

但也僅僅只維持了幾分鐘。

喀啦……喀啦……

一陣令人牙酸的岩石摩擦聲，突兀地打破了風雪的封鎖。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那座原本已經被冰霜覆蓋、眼看就要熄滅的安康魚神像，竟然再次睜開了那雙深藍色的寶石眼睛。

緊接著，那顆巨大的石頭頭顱，竟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類一般，僵硬卻極其詭異地轉動了九十度。

它的視線，穿透了漫天風雪，落在了門口的飛利浦隊長身上。

那是一種怎樣的眼神啊。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高維生命對低維生物的、帶著幾分戲謔的審視。

「有趣……」

那個宏大的聲音不再是從我們腦海中炸開，而是直接震動了空氣，讓飄落的雪花都在瞬間停滯：

「伊塔庫亞……」

神像的嘴角裂開，露出了一抹充滿人性化、卻又無比猙獰的嘲弄：

「這就是你的使徒？如此脆弱，卻又如此寒冷。」

然而，邪神並沒有在隊長身上浪費太多時間。

祂轉動眼球，將視線投向了站在下方、一臉狂熱與期待的雙生藍鬍子——吉伯特與亞里斯多安。

「呵……」

一聲輕嘆，帶著神明的傲慢與憐憫：

「充滿忌妒與貪婪的孩子啊。」

吉伯特和亞里斯多安臉上的狂熱凝固了。他們原本以為會得到獎賞，會得到力量，但此刻，他們從那道聲音中聽出的，卻只有「食慾」。

「既然你們如此渴望新生……那就與我融為一體吧。」

轟隆！

神像腳下的地面猛地炸開。兩股濃稠得如同石油般的深綠色湖水沖天而起，精準地灌入了兩兄弟的口鼻之中。

與此同時，我的腦海中，那道曾在歌劇院響起的、屬於「神父」的空靈吟詠聲，毫無徵兆地再次與現實重疊。

「綠垢掩蓋了沈滯的湖畔，無心的賓客在華廳中安眠。」

伴隨著詩句的響起，兩兄弟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唔！咕嚕……咕嚕……」

深綠色的湖水瘋狂灌滿了他們的身軀，撐破了他們的血管。他們的身體像氣球一樣急速膨脹，原本優雅的燕尾服與睡袍被撕成碎片，露出了底下正在融化的蒼白皮膚。

「時間於腐朽的肌膚下停轉，虛假的永恆是溺亡者的誓言。」

在我們驚恐的注視下，吉伯特與亞里斯多安的身體竟然開始像蠟油一樣互相融合。

他們的皮膚黏連在一起，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重組聲。那兩撮標誌性的藍色鬍鬚糾纏打結，最終長在了一起。

「提線的木偶渴望著血肉，在蒼白月下上演無聲的劇目。」

一個巨大的、擁有兩個頭顱、四條手臂的肉塊怪物正在成形。

它身上流淌著綠色的黏液，原本的人類特徵正在迅速退化，取而代之的是腫脹的魚泡眼與撕裂到耳根的巨口。

那種畫面，既神聖又褻瀆。

「謊言是面具，亦是救贖，真理在破碎的鏡中復甦。」

這首詩已經唸到了尾聲。

那個剛剛誕生的雙頭怪物，緩緩轉過身，四隻灰藍色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我。

我驚恐地捂住臉上的面具，感覺右手背上的【童話】符文正在發燙，彷彿有一根無形的絲線，正牽引著我走向某個既定的結局。

最後兩句詩，帶著審判般的威嚴，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也為這場瘋狂的儀式畫下了句點：

「看吶，那鼻子指引著歸途，」

「或是淪為柴薪，歸於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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