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慈父的代行者

「哈……哈……」

我大口喘著粗氣，肺部像是有火在燒。那股因使用蔚藍左輪而產生的極致乾渴，正瘋狂折磨著我的神經。

「多莉絲女士……妳有水嗎？」

我那沙啞的聲音，幾乎已經不像是一個活人能發出的。

多莉絲被我那副猙獰的模樣嚇了一跳，慌張地從腰間的包包裡取出一個銅製水壺，遞了過來。

但我沒有馬上接。

我抬起沈重的眼皮，用那雙佈滿血絲、卻依然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強忍著喉嚨的焦渴，沙啞地問道：

「妳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亞里斯呢？」

我記得我讓亞里斯在迷宮入口等著，手裡還拿著我的懷錶。如果多莉絲是從入口進來的，她不可能沒遇到亞里斯。

如果沒遇到亞里斯……代表她之前就待在迷宮裡……

我握著左輪的手指微微收緊，槍口有意無意地偏向了多莉絲。

「別！別開槍！」

多莉絲嚇得差點把水壺扔了，她連忙擺手解釋，聲音帶著哭腔：

「亞里斯沒事！他在外面！是他……是他告訴我你在裡面拼命的！」

她嚥了口唾沫，指了指迷宮外圍：

「我剛從廚房逃出來，正好撞見那個傻小子躲在門口，手裡死死抓著一塊懷錶，嘴裡神神叨叨地唸著什麼『舊日童話』……我問他怎麼回事，他說你在裡面對付怪物。」

說到這裡，多莉絲看了一眼地上那灘正在融化的羅茜，眼神複雜，帶著一絲恐懼與悲哀：

「我知道這座迷宮裡有什麼……那是羅茜，上個月剛來的新女僕，笨手笨腳的，經常被我罵哭……沒想到她也變成了這樣。」

看著多莉絲的神情，我回想起剛剛羅茜在聽見她的呼喊時，那停滯的、不像恐懼，反而像是被發現做錯事的小孩一樣的舉止。

看來……多莉絲不像我想的那麼可惡。她雖然刻薄，但她的權威是真實的。

「我怕你死在這裡，那樣就沒人能救我們了。所以我才……才想著進來看看有沒有能幫忙的。」

聽到亞里斯還活著，甚至還在乖乖唸尊名，我心中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一些。

我一把搶過水壺，擰開蓋子。

但我沒有立刻喝，而是湊近鼻子聞了聞。在靈視的確認下，清水裡沒有那股腥甜的藥水味後，我才仰頭猛灌。

「咕嘟、咕嘟。」

冰涼的清水滑過火燒般的喉嚨，讓我終於活了過來。那股因為缺水而引起的頭痛，也隨之緩解。

「呼……」

我擦了擦嘴角的水漬，將空水壺扔還給她，眼神重新變得冷靜：

「多莉絲，妳說這座迷宮裡有『什麼』？」

我指著迷宮深處那片更加濃重的陰影：

「漢米爾頓……那個假伯爵，他平時是不是經常來這裡？」

多莉絲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情，臉色蒼白地點了點頭：

「是的……他每天晚上都會來。」

她壓低了聲音，彷彿連說出來都會被肉牆聽見：

「迷宮的最中心，有一座廢棄的舊溫室。以前是老爺用來培育稀有熱帶植物的地方……」

她指著溫室的方向，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恐懼：

「但在老爺收下了一座詭異的神像後，一切都變了……」

哈！真是經典阿……我不禁在心中感嘆。

＊＊＊

我再次甩動手腕，滑開【蔚藍左輪】的彈巢。周圍空氣中的水汽再次被掠奪，六枚幽藍色的水銀子彈在彈倉中凝聚成形。

做好戰鬥準備後，我護著身後瑟瑟發抖的多莉絲，繼續深入這座活體迷宮。

越往深處走，周圍的景象就越發瘋狂。

在靈視的視野中，那些原本還是灌木形態的綠籬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堵不斷蠕動、擠壓的肉牆。無數條綠色的淤泥像血管一樣在牆壁上搏動，發出令人作嘔的「咕滋、咕滋」聲；半空中，那些乾屍的虛影在狂歡、在尖叫，彷彿在慶祝即將到來的毀滅。

「左邊，低頭。」

腦海中，那道優雅的女聲突然響起。

我沒有絲毫猶豫，本能地按下多莉絲的腦袋，同時自己猛地向左側一矮身。

咻！

一根長滿了肉瘤與倒刺的觸手，無聲無息地從右側視線死角的肉牆中射出，擦著我的頭皮飛過，狠狠釘在對面的牆上，濺起一灘綠色的酸液。

好險。

如果在晚半秒，我的腦袋就被洞穿了。

「呼……謝了。」

我驚魂未定地直起身，心中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又一次。

從最初的穿越，到黃昏歌劇院的預言，再到現在的迷宮探險……這位神祕的女士一直在幫我。她指引我迴避危險，她教導我禁忌知識，她甚至在我瀕臨崩潰時拉住了我的理智。

為什麼？

這是在培養代行者？還是在飼養一具完美的容器？

又或著僅僅是因為她寄宿在我的腦子裡，怕我死了她也會消失嗎？

不，這說不通。以她的位格，如果真的想找宿主，這個世界有大把比我強大的奇術師。她為什麼偏偏選中了我這個「外鄉人」？

而且……

【外鄉人，專心點。前面的路更窄了。】

她再次出聲提醒，語氣雖然依舊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優雅，但我卻莫名地從中聽出了一絲……擔憂？

那種語調，那種說話的節奏……

我恍惚了一瞬。

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我竟然從這個神祕神祇的聲音裡，感受到了一種令我靈魂顫抖的熟悉感。

就像是……曾在無數個日夜裡聽過這聲音在耳邊低語。

「你究竟是誰……」

我喃喃自語，但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漢……漢米爾頓……路變窄了……」

多莉絲顫抖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確實，越接近迷宮中心的溫室，兩側的肉牆就擠得越緊，彷彿是一個正在收縮的食道，試圖將我們消化殆盡。

前方的道路變得極其狹窄，兩側的肉牆幾乎要貼到我的臉上。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怪談】與【悲歌】要素，它們濃郁得幾乎化作了實質般的黑色烏雲，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那股令人反胃的腐爛味，混合著深海的腥氣，直衝腦門。

而在那縫隙的彼端，一座被綠色藤蔓完全覆蓋的玻璃溫室，若隱若現。

與此同時，一陣陣帶著異樣狂熱、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詠歎聲，順著風聲傳了過來：

「讚美您……沉滯的慈父……」

「賜予我們永恆的濕潤……賜予我們不朽的泥身……」

那是對邪神的讚美。

多莉絲聽到這些聲音，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

「是……是那個聲音……漢米爾頓每天晚上在溫室裡……唸的就是這個……」

我側過身，在那令人窒息的惡臭中，強行擠進了溫室半掩的大門。

一進門，我的左眼便受到了一陣強烈的衝擊。

在黑白色的視野下，這裡哪是什麼溫室？這根本就是一個巨大的、正在蠕動的胃囊。

天花板上垂掛著無數像鐘乳石般的肉瘤，正在不斷滴落著濃稠的黑色淤泥。而在屋頂的正中央，一坨巨大的、散發著幽綠色靈光的膿泡正在劇烈搏動，表面佈滿了裂紋，彷彿細胞分裂般，正在孕育著什麼噁心的東西。

「這畫面太傷眼了……」

強烈的精神汙染讓我太陽穴突突直跳。為了不讓自己立刻發瘋，我咬著牙，暫時切斷了左眼的乙太供給，關閉了靈視。

世界瞬間恢復了色彩，也恢復了「正常」。

但這種「正常」，反而更讓人毛骨悚然。

原本滴落淤泥的天花板，變成了爬滿青藤的玻璃穹頂；那坨巨大的綠色膿泡，在現實中竟然是一座古樸的、用普通黑石雕刻而成的神像。

那神像造型奇特，頭頂懸掛著一顆用深藍色寶石點綴的「燈籠」，大嘴猙獰張開，獠牙交錯——那分明是一隻來自深海的安康魚。

而在神像下方，站著一位正提著菜籃的中年婦女。

她有著一頭柔順的黑色捲髮，穿著樸素的圍裙，看起來就像是鄰居家隨處可見的和藹大嬸。

看到我進來，她甚至還熱情地揮了揮手，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

「哎呀，又有客人來了？快進來，宴會剛開始呢。」

宴會？

我僵硬地轉過頭，看向地面。

在溫室的泥土地上，跪趴著十幾個穿著僕人制服的身影。

有老園丁湯姆、負責洗衣的女傭、還有那個本該在外面被我打成爛泥的羅茜……

他們像是一群失去了尊嚴的家畜，趴在地上，貪婪地舔食著那些潑灑在泥土裡的「美酒」與「美食」。

「好喝……太好喝了……」

「讚美伯爵……讚美神……」

他們發出滿足的嘆息，臉上帶著夢幻般的痴笑。

但在我的腦海中，剛剛靈視殘留的畫面還未消散——那哪裡是什麼美酒？那分明是從天花板肉瘤中滴落的、帶著強烈腐蝕性的邪神眷屬汁液！

他們在喝毒藥，在吃排泄物，卻以為自己在享受天堂的盛宴。

「呀啊啊啊——！！」

身後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

多莉絲崩潰了。

她雖然沒有靈視，但眼前這群昔日同事像狗一樣趴在地上進食的畫面，徹底擊碎了她的心理防線。

「怪物……都是怪物……」

她癱軟在地，雙手死死抓著我的褲腳，指甲幾乎嵌入了我的肉裡，渾身劇烈顫抖：

「漢米爾頓……救命……那個女人……那個提籃子的女人……她是上個月失蹤的廚娘啊！她在冰窖裡明明已經變成乾屍了啊！」

原來如此。

我看著那位依舊保持著微笑的「黑髮婦女」。

在靈視中，她是一團扭曲的淤泥；在現實中，她是已經死去的廚娘。

這座溫室，就是一個巨大的、用謊言編織的「安康魚誘捕籠」。

那座神像頭頂的藍寶石「燈籠」，散發著誘惑人類墮落的光芒；而這些被替換的泥偶，就是它誘捕更多活人的誘餌。

「呼……」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胃裡的翻湧，緩緩舉起了手中的【蔚藍左輪】，槍口對準了那座黑色的安康魚神像。

「多莉絲，閉上眼睛。」

我冷冷地說道：

「這場噁心的宴會，該散場了。」

＊＊＊

啪、啪、啪。

一陣緩慢而優雅的鼓掌聲，突兀地從溫室上方的鐵架走廊傳來，在死寂的空氣中迴盪。

我猛地抬頭。

只見在瀰漫的綠色霧氣中，一個穿著深紅色絲絨睡袍的高大身影，正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我們。

他有著一頭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金髮，下巴上留著標誌性的、捲曲的藍色鬍鬚。但在溫室那幽黃與慘綠交織的光線下，那撮鬍鬚竟然散發著淡淡的磷光，彷彿是由無數細小的綠色黴菌構成的。

那是吉伯特．亞里斯多安伯爵。

或者說……是披著伯爵皮囊的那個東西。

「這位神祕的賓客……」

他手扶著欄杆，聲音低沉磁性，卻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滑膩感：

「我記得……我並沒有送邀請函給你才對。」

隨即，他將目光轉向癱軟在地的女僕長，眼神中流露出一種病態的慈悲：

「還有妳，多莉絲……妳為何還不肯加入？」

他張開雙臂，指向下方那群正在舔食汙泥的僕人，彷彿在展示天堂的畫卷：

「看……他們多快樂！」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r1z4vRaD

「他們不再有痛苦，不再有飢餓，也不再有抱怨。他們擺脫了凡人肉體的枷鎖，在神的光輝下獲得了永恆的安寧與滿足。」

「不……不……」

多莉絲抱著頭，崩潰地尖叫，淚水沖刷著臉上的妝容：

「那是毒藥！那是怪物！你這個冒牌貨……你不是老爺……你把大家都殺了！」

「殺？」

上面的男人挑了挑眉，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

他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多莉絲，妳太狹隘了。我只是賜予了他們『新生』。就像我賜予這座腐朽的莊園新生一樣。」

說著，他的視線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上，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聲音變得莊嚴而神聖：

「還有，我不是冒牌貨。」

他挺直了腰桿，整理了一下睡袍的領口，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告道：

「請正名我——吉伯特．亞里斯多安。」

「以及……偉大的慈父在人間的代行者。」

看著他在上面自我陶醉的模樣，我強忍著喉嚨的乾渴，握緊了手中的蔚藍左輪。

慈父？

這就是【沈滯的溺亡者】的另一個尊名嗎？

我深吸一口氣，在心中冷笑。

多麼諷刺的一幕啊。

一個為了上位而謀殺主人的執事，此刻穿著主人的衣服，站在高處宣揚著救贖；而我這個真正的「冒牌貨」，卻站在底下，試圖揭穿他的謊言。

這場戲，該落幕了。

「吉伯特．亞里斯多安？」

我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充滿了穿透力。

我抬起頭，毫不畏懼地直視著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屬於「皮諾丘」的譏諷弧度：

「演得不錯，甚至連貴族的那股傲慢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但是……」

我從口袋裡掏出了那枚在冰窖裡撿到的、刻著漢米爾頓縮寫的袖扣，高高舉起，展示在他的面前：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真正的伯爵……此刻正掛在冰窖的鐵鉤上，變成了一具風乾的臘肉。」

我看著他臉色微變的樣子，一字一頓地喊出了那個被他埋葬的名字：

「我說得對嗎？失蹤的執事先生……」

「拜爾斯．漢米爾頓。」

我的指控如同石沉大海。

站在高處欄杆旁的那個男人，在聽到我喊出「拜爾斯．漢米爾頓」這個名字後，並沒有表現出我預想中的驚慌或惱怒。

相反，他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滑稽的笑話，肩膀開始劇烈顫抖。

「噗……哈哈……哈哈哈哈！」

狂妄的笑聲在溫室中迴盪，震得頭頂的玻璃穹頂嗡嗡作響。

他笑得前仰後合，甚至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淚，指著我，語氣中充滿了戲謔與憐憫：

「漢米爾頓？你說我是漢米爾頓？」

他猛地收斂笑容，對著溫室深處那片濃重的陰影喊道：

「拜爾斯……你聽見了嗎？這位可愛的嘉賓說，他找到了你的袖扣。」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在跟誰說話？

下一秒，一陣沉穩、優雅的腳步聲從神像背後的陰影中傳來。

「是的，主人。我聽見了。」

隨著這道聲音響起，一個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當我看清那人的臉時，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瞬間凍結了。

那個人穿著跟我一模一樣的燕尾服，梳著跟我一模一樣的髮型，甚至連那種長期服侍他人而養成的謙卑神態都如出一轍。

那是真正的拜爾斯．漢米爾頓。

他還活著。他沒有死，也沒有變成乾屍。

他正站在那裡，用那雙與我極度相似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我這個「冒牌貨」。

「這……怎麼可能……」

我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大腦一片混亂。如果他是漢米爾頓，那上面那個是誰？如果漢米爾頓在這裡，那冰窖裡少的屍體又是怎麼回事？

只見那位「真．漢米爾頓」走到神像下方，對著高處的男人優雅地鞠了一躬，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

「主人，看來我的『遺失物』給客人造成了不小的誤會。」

「是啊，天大的誤會。」

高處的男人趴在欄杆上，眼神玩味：

「既然如此，拜爾斯，何不讓這位客人看看你的『真面目』呢？畢竟……我們已經不需要再演戲了。」

「遵命。」

真．漢米爾頓直起身子。

隨後，在我和多莉絲驚駭欲絕的目光中，他緩緩抬起手，伸向了自己的臉龐。

他的手指插入了臉頰的皮膚——不，那是某種像淤泥一樣的偽裝層。

「嘶啦——」

伴隨著一聲濕膩的聲響，他用力一抹。

那張屬於「漢米爾頓」的平凡臉孔，竟然像是一層融化的蠟油般被他隨手抹去，露出了隱藏在底下的、真實的肌膚。

高挺的鼻樑、深邃的眼窩、蒼白的皮膚……

以及下巴上那撮標誌性的、微微捲曲的藍色鬍鬚。

轟！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那張臉……和站在高處的吉伯特伯爵，一模一樣！

兩張相同的臉，兩撮相同的藍鬍子。

一個站在高處宛如神明，一個站在低處宛如奴僕。

「雙……雙胞胎？」

我艱難地擠出這幾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答對了。」

高處的伯爵打了個響指，臉上掛著病態的笑容：

「容我重新介紹。」

「我是吉伯特。」

下方的「漢米爾頓」——不，另一位伯爵，優雅地向我行禮，嘴角勾起一抹一模一樣的弧度：

「我是亞里斯多安。」

兩個聲音重疊在一起，帶著令人絕望的共鳴：

「我們即是『慈父』的雙子，這座莊園唯一的……藍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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