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蔚藍左輪

在將莎倫那小可愛安全送進瑪倫小學後，愛德華不禁在心底感嘆，這三天當保母真是累死他了。

他拉扯著那有些緊繃的領帶，指尖還在微微顫抖，只有這樣似乎才能讓他安下心來。

隨後，愛德華匆匆趕回了總部。

他推開辦公室那扇厚重的門，原本冷清的空間今天卻顯得有些擁擠。

除了坐在辦公桌後批文件的隊長飛利浦，以及正坐在沙發上捧著熱可可的艾芙琳之外，還多了一個愛德華不認識的男人。

那是一個身材魁梧、穿著深藍與黑色相間制服的男人。他坐在那裡，像是一塊焦躁的岩石，雙手不安地交握著——愛德華敏銳地注意到，那人手指粗糙有力，指節處有明顯的老繭，看來是個慣用槍械和警棍的老手。

「他是誰？」

愛德華隨手關上門，有些誇張地挑了挑眉，伸手指了指那個與這裡格格不入的男人：

「我們這裡是『搖籃』，不是失物招領處。隊長，你什麼時候開始收留迷路的執法者了？」

「閉嘴，愛德華。」

飛利浦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語氣沉重。

這時，捧著熱可可的艾芙琳輕輕吹了口氣，那雙紫色的眼睛掃了愛德華一眼，語氣平淡地介紹道：

「他是薩卡，下城區的治安官。」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他的搭檔勞斯失蹤了，而且是在接觸過諾亞的那晚失蹤的。根據薩卡先生的回憶，勞斯疑似捲入了某種不可名狀的恐懼之中……也就是我們正在調查的，湖景莊園的『意外』。」

聽到「諾亞」這名字，愛德華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薩卡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愛德華，彷彿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維洛亞醫生說你們是處理『特殊事務』的專家……告訴我，勞斯他還活著嗎？」

飛利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一份地圖攤開在桌面上。地圖上，托貝斯克市被標註了密密麻麻的紅點。

「能不能活著，取決於這場『瘟疫』的真相。」

飛利浦指著那些紅點，聲音低沉：「這次的『變種痢疾』擴展速度太快了。數周內，死者人數已經突破了三位數。而且所有死者的症狀都出奇的一致——極度脫水，全身乾癟，就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體液。」

「或許……這和湖景莊園的那位邪神有關。」

聽到這裡，愛德華的腦海中彷彿有一道閃電劃過。

他快步走到地圖前，看著那些紅點的分佈——它們以湖景莊園為中心，向四周輻射擴散。

根據諾亞傳來的情報……泥製人偶體內流淌著綠色的防腐液，它們需要大量的「水分」來維持外殼的濕潤與活性。

如果它們要偽裝成人類，或者要製造更多的同類……它們就需要「原料」。

「隊長，你是說……脫水？」

愛德華猛地抬起頭，看向飛利浦，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戰慄：

「這場所謂的『痢疾』，根本就是一個用來掩人耳目的幌子？」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抽取」的手勢：

「並沒有什麼傳染病。」

「那些死者之所以會『脫水』，是因為他們被……吸乾了？」

「透過宣稱是『痢疾』導致的脫水症狀，來掩飾受害者在被『替換』或『獵食』時，全身血液與體液被瞬間抽離的真相……」

辦公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壁爐裡的火苗發出「劈啪」的聲響。

薩卡治安官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雖然聽不太懂什麼「邪神」或「眷屬」，但他聽懂了最後那句話。

「你是說……」薩卡顫抖著聲音，「市民們不是病死的……而是被吃掉的？」

「恐怕是的。」

飛利浦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而且，這意味著那群怪物的數量，遠比我們想像的要多。」

「湖景莊園不僅僅是一個據點，它已經變成了一個正在不斷孵化怪物的……溫床。」

這時，艾芙琳放下了手中的熱可可，那雙紫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擔憂：

「而我們的小諾亞，此刻正孤身一人，站在那個溫床的最中心。」

「那現在要怎麼辦？難道就在這裡看著地圖發呆嗎？！」

薩卡的咆哮聲在辦公室裡炸開，震得愛德華耳膜嗡嗡作響。這位像熊一樣強壯的治安官猛地拍向桌子，雙眼赤紅，那股被壓抑的焦慮與憤怒終於爆發了：

「如果你們說的是真的，那裡是個怪物窩……勞斯可能還在裡面！還有那個叫諾亞的小子！我們必須立刻調動警力衝進去！把那該死的莊園翻過來！」

說著，他轉身就要往門口衝，手已經按在了警棍上。

「站住，薩卡！」

飛利浦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冰冷的鞭子，精準地抽在薩卡的腳邊，硬生生止住了他的步伐。

「衝進去？然後呢？」

飛利浦從辦公桌後走出來，臉色陰沉得可怕：「帶著一群什麼都不知道的普通警察衝進去？然後讓他們看見那些穿著人皮的泥巴怪物？讓他們看見自己平日敬重的貴族老爺變成了掛在鉤子上的臘肉？」

他指著窗外，語氣嚴厲：

「一旦『真實』被揭露，恐慌會像野火一樣瞬間燒遍整個托貝斯克！鄰居會開始懷疑鄰居，丈夫會懷疑妻子是不是被替換了……到時候死的人，會比現在多十倍！這就是邪神想要看到的混亂！」

薩卡的背影僵住了。他粗重地喘息著，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最後無力地垂下：「那……那我們就什麼都不做嗎？看著他們死？」

「誰說我們什麼都不做？」

飛利浦深吸一口氣，迅速恢復了那種冷酷指揮官的狀態。他快步走到地圖前，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裡閃爍著決斷的光芒。他猛地轉身，手指直直地指向薩卡：

「現在需要你，薩卡治安官。但不是去送死。」

「我需要你……去守護好莎倫。」

薩卡愣住了，一臉茫然：「那個小女孩？」

「沒錯。」飛利浦的聲音低沉而鄭重，「你衝進莊園無異於找死。那裡的戰鬥層級不是憑一腔熱血就能解決的。但是，莎倫是諾亞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牽掛，也是他最後的心理防線。」

他直視著薩卡的眼睛：「如果諾亞在前線拚命，回頭卻發現妹妹出事了……那個後果，我們誰都承擔不起。不能讓諾亞失去妹妹，這是底線。薩卡，你是治安官。保護無辜的市民，尤其是保護同伴的家人……這難道不是你最擅長的嗎？」

薩卡怔怔地看著飛利浦，又轉頭看了看愛德華。

愛德華聳了聳肩，收起了平日的戲謔，對他點了點頭。

片刻後，這位像岩石一樣的漢子用力抹了一把臉，眼神重新變得堅定。他扶正了歪掉的帽簷，聲音沙啞卻有力：

「……我知道了。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沒人能動那個小姑娘一根汗毛。」

搞定一個。

愛德華看著薩卡轉身離去的背影，心裡暗暗吹了個口哨。隊長果然還是老樣子，懂得怎麼讓人去最合適的位置。

隨著辦公室門關上，房間內重新歸於平靜。只剩下他們三人，以及空氣中淡淡的熱可可香氣。

飛利浦重新坐回椅子上，那雙獨有的灰色眼眸，平靜得像是無風的湖水，但愛德華知道，在那平靜之下壓抑著怎樣的風暴。

「愛德華……」

飛利浦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許多，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壓力：「你知道該做什麼。潛入進去。記住，你的首要任務是確認情報和支援諾亞，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引起恐慌，也不要讓事態擴大。」

「瞭解。」愛德華站起身，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胸口那朵乾枯的水仙花。隨著指尖劃過，他體內的乙太悄然流轉，發動了奇術——【共生】。

原本枯黃、脆弱、彷彿一碰就碎的乾花，在這一瞬間竟奇蹟般地舒展開來，枯萎的花瓣重新變得飽滿、嬌嫩，轉眼間便綻放出了一朵生機盎然的金黃色水仙。

這就是他的力量。在腐朽中孕育鋒利，在死亡中綻放生機。

愛德華看著這朵重獲新生的花，眼底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光芒。

「放心吧，隊長……」

他將那朵鮮活的水仙花重新別回胸口，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輕聲說道：「這一次……不會像上次那樣了。我會達成一個完美的結局。」

＊＊＊

隨著愛德華的身影消失在暗門後，辦公室重新歸於死寂。

壁爐裡的火苗仍在不知疲倦地跳動，將飛利浦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射在牆壁那張巨大的托貝斯克地圖上。

飛利浦盯著地圖上「湖景莊園」的位置，那裡彷彿變成了一個漆黑的漩渦，正貪婪地吞噬著周圍的一切。

「呼……」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一旁捧著杯子、神色凝重的艾芙琳，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吐出胸腔裡積壓已久的鬱氣。隨後，他做出了那個可能會讓自己身敗名裂的決定：「艾芙琳，替我擬一份加急的密電。」

飛利浦頓了頓，聲音低沉卻異常堅定：「我們要去聯繫【晨曦教會】和【流變教會】。」

「什麼？！」

哪怕是一向處變不驚的艾芙琳，此刻也驚訝地放下了手中的熱可可，紫色的眼眸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飛利浦，你瘋了嗎？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她站起身，指著窗外那座屬於「全知之眼」教會的高塔，語氣急促：「托貝斯克市是『真理教會』和我們『寧靜修道院』的聯合轄區。晨曦和流變的勢力範圍根本不在這裡！跨教區請求支援……這在政治上等同於『入侵』！主教們會把你送上黑石場的！」

「這不重要，艾芙琳……」飛利浦看著她焦急的眼睛，平靜地打斷了她。

「可是——」

「沒有可是。」

飛利浦轉過身，看向地圖上那密密麻麻代表死亡的紅點。每一個紅點都代表著一條無辜逝去的生命，代表著一個破碎的家庭。

「如果是為了維護所謂的『轄區尊嚴』而看著市民去死，那這種尊嚴不要也罷。」

他指著胸口那枚搖籃徽章，一字一頓地說道：「別忘了我們的誓言。我們不是主教的看門狗，我們是守護平民的搖籃。」

艾芙琳愣住了。她看著飛利浦，眼中的震驚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複雜而溫柔的光芒。她輕輕嘆了口氣，嘴角勾起一抹無奈卻釋然的微笑：「……你果然還是和那時的你一樣，隊長。一樣的固執，一樣的無可救藥。」

她重新坐回沙發上，拿出了紙筆，恢復了那副幹練的模樣：「好吧，既然你要發瘋，那我就陪你瘋一把。大不了我也去黑石場陪你挖石頭。」

「密電內容怎麼寫？」

飛利浦看向窗外陰沉的天空，目光彷彿穿透了雲層，看到了即將到來的風暴，也看到了那一絲微弱的希望：「就寫——」

「托貝斯克市，遭遇邪神巢穴爆發，危在旦夕。」

「請求『晨曦』照亮長夜，請求『流變』淨化死水。」

「一切越權後果，由第六小隊隊長，飛利浦．艾格斯一人承擔。」

＊＊＊

我看著眼前這座修剪得整整齊齊、在常人眼中巨大且精緻的灌木迷宮，艱難地嚥下了一口唾沫。

但在我的左眼中，這哪裡是什麼花園迷宮？

這分明是一條通往地獄的腸道。

在黑白色的靈視視野下，那些灌木叢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由無數乾枯肢體編織而成的肉牆。濃稠的綠色淤泥在牆角簇擁、蠕動，彷彿活著的苔蘚。

更可怕的是，我看見無數具半透明的乾屍虛影，正飄浮在迷宮的通道上空。他們扭曲著肢體，張大嘴巴無聲尖叫，像是在舉行一場慶祝死亡的狂歡。

【怪談】與【悲歌】的要素在這裡充盈到了頂點，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的毒霧。

「呃……」

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烈噁心感襲來，我雙腿一軟，痛苦地蹲下身，雙手死死抓撓著胸口的衣料。

不對勁。

我的身體……不對勁。

我感覺有什麼東西想要從我的身體裡「逃」出來。

皮膚底下傳來一陣陣令人瘋狂的瘙癢，就像是有成千上萬隻微小的蝌蚪在血管裡游動、鑽探，試圖頂破我的表皮，去擁抱外面那些濕潤的淤泥。

「好癢……好想抓破……」

「為什麼要維持這種乾燥的皮膚？為什麼要呼吸空氣？」

「加入我們吧……在淤泥中永生……在腐爛中安眠……」

無數道細碎、濕膩的低語聲直接在我的細胞深處響起。

我的皮膚開始發燙、軟化，甚至產生了一種正在腐爛的錯覺。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雀躍，渴望著那一灘灘綠色的黏液，渴望成為那種沒有心跳、沒有痛苦的泥偶。

這是同化。

這座迷宮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汙染源，它正在強行改寫我的生命形態！

「先生？！皮諾丘先生！」

身旁傳來亞里斯驚慌失措的呼喊聲。

在他眼中，我只是突然臉色慘白地蹲在地上，全身劇烈顫抖，手指甚至快要把昂貴的燕尾服抓破了。

「別……別過來……」

我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不能讓他靠近。我現在的乙太極度不穩，如果失控，我可能會直接用【謊言】把他變成真的泥巴，或者用【銀月】把他砍了。

【外鄉人，守住你的理智。】

就在我的理智即將被那股「腐爛的渴望」淹沒時，腦海中那道優雅的女聲如冰泉般澆下，帶著一絲嚴厲的呵斥：

【那是溺亡者的呼喚。如果你在這裡屈服，你就真的回不去了。】

回不去。

這三個字如同一根尖刺，狠狠扎進了我的神經。

「我……絕不……！」

我猛地咬破舌尖，利用劇痛強行喚回一絲清明。

隨即，我調動體內殘存的乙太，瘋狂灌注進左手的銀月符文。

「給我……凍結！」

嗡——！

一股極致的寒意從左手爆發，瞬間流遍全身。那種清冷的月光力量如同鎮靜劑，強行壓制住了皮下那些瘋狂遊動的「異物」，將那股躁動的熱度冷卻。

「呼……呼……呼……」

瘙癢感逐漸退去，皮膚重新恢復了知覺。

我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已經被冷汗濕透，就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太驚險了。

這還沒進去，光是站在門口，我就差點被「同化」了。

「先生……您還好嗎？」

亞里斯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想要扶我，卻又不敢碰我。

「我沒事。」

我藉著他的手勉強站起來，擦掉額頭的冷汗，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重新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看著眼前這座在靈視中群魔亂舞的迷宮，握緊了手中的手杖。

裡面的汙染濃度比外面高出數倍。如果帶著亞里斯進去，他恐怕走不到一半就會真的變成一灘爛泥。

「亞里斯，你在門口等著。」

我轉過頭，看著這個年輕人，語氣嚴肅地叮囑道：

「無論聽到什麼聲音，無論看到什麼東西從裡面跑出來，都不要進去。」

「可是……」亞里斯顯然很害怕一個人待著，特別是在這座充滿了「吃人傳聞」的莊園裡。

「拿著這個。」

「這是什麼⋯⋯」亞里斯呆呆在開著手中的機械表。

我按住亞里斯的肩膀，直視著他的眼睛，神情莊嚴得像是在傳教：

「如果你感到害怕，或者感覺皮膚發癢、聽見奇怪的聲音……就不斷誦唸這段尊名。祂會庇佑你。」

亞里斯嚥了口唾沫，像是在聆聽神諭般點頭：「是……是什麼名號？」

我深吸一口氣，用那種吟誦古老史詩般的語調，緩緩唸出了那個我為自己編織的、三段式尊名：

「遊走於謊言與真實的門，」

「編織銀色謊言的木偶，」

「舊日童話的吟詠者。」

每一個音節落下，空氣中彷彿都產生了微弱的震動。

「記住了嗎？」我問道。

亞里斯愣愣地重複了一遍。雖然他不懂「舊日」指的是什麼，也不明白「謊言與真實的門」有何深意，但他能感覺到這段話裡蘊含著某種令人心安的、古老而神祕的韻律。

「記……記住了！舊日童話的吟詠者……」

他緊緊抓著我給他的機械表，彷彿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很好。」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轉過身，獨自面對那座散發著死亡氣息的迷宮。

「那麼，好戲開場了。」

我壓低帽簷，一步踏入了那片扭曲的陰影之中。

＊

剛踏入迷宮陰影的第一秒，那種令人瘋狂的「渴望腐爛」便如潮水般捲土重來。

失去了【謊言】面具的隔絕，這座迷宮的惡意毫無保留地沖刷著我的肉體。皮膚下的血管瘋狂跳動，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想要融化、想要變成那一灘灘散發著腥臭味的淤泥，去擁抱這片死寂的永恆。

「呃……」

我死咬著舌尖，利用腥甜的痛楚強行維持清明。

就在這時，左眼的靈視猛地捕捉到一抹詭異的綠光。

「嘶——！」

沒有腳步聲，沒有預兆。一團原本依附在牆角的濃稠綠色淤泥，竟像是有生命的捕食者般猛地彈起，張開那張由黏液構成的「大口」，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向我的面門撲來！

太快了！

我在極限距離下猛地向左側撲倒，那團淤泥擦著我的耳畔飛過，強烈的腐蝕性氣味燻得我眼睛生疼。

滋滋滋！

淤泥落在身後的地面上，瞬間將堅硬的石磚腐蝕出一個冒著白煙的坑洞。

還沒等我從地上爬起來，更致命的攻擊到了。

轟隆！

周圍那些原本修剪整齊、看似無害的灌木圍籬，在這一刻徹底活了過來。

無數根粗壯的枝條如同甦醒的巨蟒，表皮裂開，露出了內部類似肌肉纖維般的暗紅色組織。它們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破風聲，從四面八方同時向我絞殺而來！

避無可避。體內的乙太瘋狂灌入左手，那枚蟄伏的彎月印記瞬間爆發出刺眼的銀光。

嗡——！

空氣震顫。我將手探入虛空，一把抓住了那柄由純淨靈光構成的武器。

奇術——【月光大劍】！

在那蒼白枝條即將洞穿我胸膛的剎那，我雙手持劍，藉著拔劍的慣性，猛地向身前橫掃格擋。

砰！！

一聲沉悶如撞鐘般的巨響在迷宮中炸開。

那不是砍在木頭上的手感，而是彷彿撞上了一列高速行駛的蒸汽火車。

那根枝條雖然被月光大劍的鋒芒斬出了一道深可見骨的焦黑傷口，但其蘊含的恐怖怪力卻順著劍身毫無保留地傳導到了我的身上。

「唔！」

我感覺像是被人狠狠一錘砸在胸口，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飛而出，雙腳在滿是淤泥的地面上犁出了兩道深深的痕跡，足足滑行了三米才勉強停下。

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我拄著大劍單膝跪地，大口喘著粗氣，抬頭看向那座在月光下群魔亂舞的活體迷宮，眼神凝重到了極點。

這就是……沒有「謊言」保護的真實世界嗎？

這才第一秒啊。

但我沒有時間感嘆了。

「嘶嘶——」

周圍的灌木圍籬再次蠕動起來，發出類似蛇群爬行的摩擦聲。那些被我斬斷的枝條切口處，並沒有流出汁液，而是噴湧出了濃稠的綠色黏液。

這些黏液落在地上，竟迅速匯聚、隆起，化作了一隻隻只有上半身、沒有五官的綠色泥偶，張牙舞爪地向我撲來。

砍不完。

根本砍不完！

這座迷宮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母體，只要我在這裡，就會有無窮無盡的怪物被「孵化」出來。

「不能硬拼……得跑！」

我強忍著胸口的悶痛，藉著【月光大劍】散發出的寒氣逼退了幾隻泥偶，隨後轉身衝進了右側的一條岔路。

奔跑。

在肺部燃燒的痛苦中奔跑。

但在這座活體迷宮中，方向感毫無意義。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密集，而前方的路卻變得越來越窄。兩側的牆壁像是呼吸般一張一合，試圖將我擠壓成肉醬。

「該死……這根本不是在走迷宮，這是在走某個怪物的食道！」

就在我準備揮劍強行開路時。

搭、搭、搭。

一陣輕盈、清脆，宛如小皮鞋踩在石磚上的腳步聲，突兀地從後方肉牆中傳來。

在這充滿嘶吼與蠕動聲的地獄裡，這聲音顯得如此優雅，卻又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我猛地停下腳步回頭望去，雙手握緊【月光大劍】，死死盯著那聲音的方位。

肉牆退去。

一個嬌小的身影緩緩走出。

那是一位穿著哥德式蓬蓬裙的少女。她擁有一頭如瀑布般亮麗的金髮，五官精緻得像是一個洋娃娃，嘴角掛著天真無邪的微笑。

但在她的身後，拖著一樣東西。

滋——滋——

那是一把巨型的、生鏽的園藝剪刀。

剪刀的長度甚至超過了她的身高，鋒利的刃口在地上拖行，劃出一道刺耳的火花，留下了深可見骨的溝壑。

「哎呀……」

少女停下腳步，歪了歪頭，那雙沒有瞳孔的純黑眼睛鎖定了我：

「發現了一株……長歪了的雜草呢。」

她提起那把誇張的巨剪，動作輕鬆得像是在拿餐刀：

「多莉絲女士說過，不聽話的雜草，要從根部……剪、斷。」

喀嚓！

她空剪了一下，金屬咬合的聲音震得我耳膜生疼。

我艱難地嚥下口中帶血的唾沫，感受著左臂因為過度輸出乙太而傳來的刺骨寒意。

我看了一眼左手背上那枚光芒已經開始不穩定的【銀月】符文。

「還有 15 分鐘……」

不，考慮到戰鬥的強度，可能只有 10 分鐘。

我深吸一口氣，將手中散發著月華的大劍緩緩提起，劍尖直指少女：

「抱歉，小姐。」

「我這跟雜草……可是帶刺的。」

搭、搭、搭。

那輕盈的小皮鞋踩踏聲，成了這場死亡之舞的節拍器。

那名金髮少女的身影在月光下忽隱忽現，她纖細的手腕彷彿沒有骨頭一般，輕鬆地揮舞著那把長度超過她身高的巨型剪刀。那沈重的鐵器在她手中輕若無物，甚至成了她肢體的一部份延伸。

「呼——！」

巨剪橫掃而來，帶著令人窒息的破風聲。

我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本能地將【月光大劍】豎起格擋。

鐺——！！

火花四濺。

巨大的衝擊力順著劍身傳導至我的雙臂，我的虎口瞬間失去了知覺，整個人向後滑行了數米，鞋底在泥濘的地面上犁出了兩道深溝。

還沒等我站穩，少女的身影已經藉著旋轉的離心力，再一次欺身而上。

「哎呀，這根樹枝有點硬呢。」

她在那恐怖的鐵器揮舞聲中，發出了銀鈴般的輕笑：

「不過沒關係，只要多剪幾下……就會斷了。」

喀嚓！

剪刀的刃口像毒蛇般咬向我的腰際。

我狼狽地向後翻滾，雖然避開了腰斬的命運，但燕尾服的下擺卻被整齊地剪下了一大塊，連帶著大腿外側的皮膚也被劃出了一道血痕。

痛楚刺激著神經，但我連查看傷口的時間都沒有。

太快了。

她的攻擊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每一次揮舞都伴隨著優雅的轉身與舞步，彷彿她修剪的不是入侵者，而是一株稍微長歪了的盆栽。

「看招！」

我咬緊牙關，趁著她舊力未盡的空檔，將體內沸騰的乙太孤注一擲地灌入大劍。

【月光大劍】爆發出耀眼的銀芒，我雙手持劍，對著她的頭頂狠狠劈下！

這是我目前能揮出的最強一擊。

然而，少女連頭都沒抬。

她只是微微側身，單手舉起巨剪的一側刃口，像是舉起一把輕巧的洋傘。

叮。

一聲清脆得令人絕望的聲響。

那把無堅不摧的光之劍，竟被她那生鏽的剪刀刃口穩穩架住。月光與鐵鏽摩擦，發出刺耳的滋滋聲，卻無法再寸進分毫。

「太慢了喔，先生。」

少女抬起頭，那雙純黑色的眼眸裡倒映著我蒼白的臉。

她嘴角勾起一抹天真的殘忍：

「多莉絲女士說過，修剪雜草的時候……心不能軟。」

下一秒，她手腕一抖。

一股無法抗拒的怪力傳來，我的大劍被直接彈開，胸前的空門大開。

「再見。」

砰！

她穿著小皮鞋的腳狠狠踹在了我的腹部。

這一腳的力量重得像是一發砲彈。我感覺五臟六腑都移位了，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哇」地吐出一大口鮮血，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而出，重重地撞在了一面肉牆上。

「咳……咳咳……」

手中的【月光大劍】因為乙太潰散而化作光點消失。

我癱軟在地，想要掙扎著爬起來，但身體卻彷彿不再屬於自己，每一塊肌肉都在抽搐罷工。

視線開始模糊。

在昏暗的視野中，那個嬌小的身影拖著巨剪，發出「滋——滋——」的摩擦聲，一步步向我走來。

她停在我的面前，巨大的剪刀刃口緩緩張開，冰冷的金屬觸感貼上了我的脖頸。

「你看。」

她歪著頭，聲音甜美得像是在邀功：

「現在……你終於安靜下來了。」

我無力地看著那把即將合攏的剪刀，心中充滿了不甘與絕望。

這就是差距嗎？

沒有了謊言的庇護，僅憑一個剛覺醒的「聆聽者」，在這種真正的怪物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擊。

要結束了嗎？

我的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指尖觸碰到了口袋裡那枚冰涼的的袖扣。

就在剪刀即將切斷我喉管的千鈞一髮之際。

「住手！羅茜！」

一道尖銳、氣急敗壞，卻對我來說如同天籟般的咆哮聲，猛地從迷宮入口處傳來。

是多莉絲。

她的動作竟然停滯了？

為什麼……

那舉在半空中的巨剪顫抖著，遲遲無法落下，就像是一個做錯事被家長抓現行的孩子。

嗡——

就在這短暫的僵持間隙，一股熟悉的、帶有陳舊紙張與百合花香的氣息，毫無徵兆地在我手邊瀰漫開來。

叮鈴。

一個微型的灰色漩渦憑空開啟，一件沉甸甸的銀色物體從中掉落，精準地砸在了我手邊的泥濘裡。

那是一把造型狂野、刻滿海浪花紋的銀色左輪手槍。

以及一張壓在下面的信紙：

「一位慷慨的女士替您支付了帳單。祝您……撐過這場該死的歌劇。」

是【蔚藍左輪】！

我沒有時間去感動，求生的本能驅使著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一把抓住了那柄冰涼的槍械。

入手的瞬間，槍身上的海浪紋路彷彿活了過來。

「渴……」

一股難以形容的、極致的乾渴感瞬間攫取了我的喉嚨。就像是吞下了一把滾燙的沙漠乾沙，我的嘴唇瞬間乾裂，體內的水分在這一刻被瘋狂抽離。

這就是代價。

我猛地甩動手腕，將彈巢向左側滑開。

嘩啦——！

不遠處那座與維因湖相連的噴水池突然沸騰，一股股清澈的湖水違背重力地升起，化作數條水蛇向我匯聚；連同我額頭上的冷汗、傷口處的血液，也全部化作細密的水霧被吸入槍身。

喀嚓！

無形的壓力將水汽壓縮到了極致。轉瞬間，六枚閃爍著幽藍色光芒、內部如同水銀般流動的高壓水汽子彈，憑空填滿了彈巢。

這時，羅茜終於從多莉絲的喝斥中回過神來。

她看到了我手中的武器，發出一聲被激怒的尖嘯：

「壞孩子！不准動！」

她不再顧忌多莉絲的命令，巨大的剪刀帶著破風聲，狠狠向我的頭顱剪下！

「去死吧！」

我躺在地上，雙手舉槍，對準了她的方向，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砰！！

一聲沉悶卻極具穿透力的槍響在迷宮中炸裂。

強大的後座力震得我虎口發麻，手腕不受控制地向上一揚。

咻——啪！

第一發子彈打偏了。

那枚帶著螺旋波紋的蔚藍色水彈擦著羅茜的耳朵飛過，轟在了她身後的肉牆上。

轟隆！

一大塊由斷肢編織成的牆壁瞬間被轟出了一個臉盆大小的空洞，邊緣冒著被強酸腐蝕般的白煙。

「好大的威力……但也太難控制了！」

我心中一驚。這把槍的後座力簡直像是一頭暴躁的野獸。

但也正是這一槍的威懾力，讓羅茜的動作慢了半拍。

「啊——！」

她被身後的爆炸聲嚇了一跳，攻勢一滯。

這是我最後的機會。

我強忍著喉嚨裡火燒般的乾渴，迅速調整姿勢，雙手死死握住槍柄，抵消那股狂暴的後座力。

腦海中浮現出拜倫那瘋狂的教導。

「七步之內，槍又準又快。」

這一次，槍口穩穩地鎖定了她那張精緻如洋娃娃般的臉龐。

砰！

第二槍。

一枚帶著死亡氣息的水銀子彈脫膛而出，在空氣中拉出一道肉眼可見的湍流軌跡，精準地轟在了羅茜的眉心。

噗滋！

沒有鮮血飛濺，只有泥漿爆裂。

那枚具備「流動」與「衝擊」特性的水銀子彈，在接觸目標的瞬間炸裂開來。強烈的高壓水流瞬間貫穿了她的頭顱，並像強酸一樣瘋狂腐蝕著她那泥製的軀殼。

「呀啊啊——！」

羅茜發出淒厲的慘叫，手中的巨剪「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她痛苦地摀住臉，踉蹌後退，原本精緻的五官在水汽的沖刷下迅速融化、坍塌，變成了醜陋的爛泥。

砰！砰！

我沒有絲毫猶豫，又是兩槍。

分別擊碎了她的雙膝。

羅茜再也支撐不住，跪倒在地，身體抽搐著化為一灘正在失去活性的綠色淤泥。

「呼……呼……」

我垂下槍口，大口喘息著，感覺喉嚨乾得快要冒煙了。

但我知道，我活下來了。

我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看向迷宮入口的方向。

在那裡，女僕長多莉絲正提著一盞煤氣燈，臉色蒼白地站在那裡。她看著地上那灘正在融化的「羅茜」，又看了看滿身是血、手持銀色左輪的我，眼中的恐懼濃烈到了極點。

但這一次，她沒有逃跑。

她顫抖著嘴唇，看著我，彷彿在看一個怪物，又彷彿在看最後的救星：

「漢……漢米爾頓……」

「你……把它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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