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落幕

隨著銀藍色的光柱散去，我掙扎著從乾涸的噴泉池底爬了出來。

劇毒的綠水雖然被蒸發，但我的皮膚依舊因為剛剛的極度脫水而佈滿了細密的裂痕，隨著動作滲出一顆顆殷紅的血珠。

「咳……」

我咳出一口濁氣，感受著體內那股雖然陌生、卻異常豐沛的乙太在血管中奔騰。

我抬起頭，從空氣中抽出月光大劍。

「原來……這就是窺密人的世界。」

視野不再是單調的黑白素描。

世界被染上了瘋狂的色彩。我看見空氣中流動的乙太不再是純淨的光流，而是猶如無數條半透明的、五顏六色的寄生蟲，在空間中瘋狂蠕動、糾纏。

而在那混亂的色彩中，那道優雅的女聲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在腦海中響起：

【外鄉人……低階奇術師。】

【你踐行了罪孽，便獲得了獎賞。你現在有三十分鐘的『神性溢出』時間。】

【請把握這短暫的……接近神的時刻。】

我捂著劇痛的太陽穴，大腦因為瞬間處理過多且混亂的視覺資訊而嗡嗡作響。

「神性……原來如此。」我咬著牙，消化著這份隱密的知識，「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裡，極致的罪孽……就被稱為神性嗎？」

「吼——！」

一聲充滿暴虐的咆哮打斷了我的思考。

遠處，那尊第五階的【異構體】發現了我。它那四隻灰藍色的眼睛裡充滿了被戲弄的憤怒，龐大的身軀猛地啟動，像是一輛失控的肉體戰車，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向我們衝來。

地面在劇烈震動，碎石飛濺，那股腥臭的風壓幾乎讓人窒息。

「快跑！諾亞！」遠處的隊長絕望地大喊。

跑？

在那種速度面前，兩條腿怎麼可能跑得過四條腿的怪物？

我看著那越來越近的肉山，握緊了手中的【月光大劍】。不行……太重了。

但在這種絕對的力量差距下，如果我試圖用它格擋，我會連人帶劍被撞成一堆碎肉。

我需要更輕、更快的東西。

「欺瞞……謊言……」

在這生死一線的瞬間，感受著體內那股躁動的「神性」，我腦海中靈光一閃。

既然我在「神性溢出」的狀態，那我為什麼還要遵守規則？

我不需要懷錶，也不需要儀式。

我看著手中的大劍，瞳孔微縮，對著現實、也對著手中的武器，撒了一個彌天大謊：

「你並不沉重。」

「你是一根輕盈的羽毛，你是……月下的銀針。」

奇術——【滿月刺劍】。

嗡！

在「欺瞞」權柄的加持下，我手中的乙太結構瞬間重組。

那把寬厚的【月光大劍】在光芒中迅速收縮、拉長。眨眼間，劍格化作圓潤護手，劍身化作細長優雅的月光刺劍，周圍環繞著盈虧月相。

重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如羽毛般的輕盈，彷彿它已經成為了我手臂延伸的一部分。

「吼！」

怪物的巨拳帶著腥風轟然砸下，那力量足以粉碎岩石。

這一次，我沒有硬接。

我深吸一口氣，腳步一錯，身體像是不倒翁般詭異地晃動了一下。手中的刺劍如同毒蛇吐信，在千鈞一髮之際，精準地點在了怪物手腕的發力點上。

叮！

一聲清脆得有些悅耳的輕響。

四兩撥千斤。

我藉著刺劍極佳的韌性與反作用力，整個人像是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順著那股狂暴的拳風向後輕盈地飄去，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必殺的一擊。

轟隆！

怪物的拳頭砸在空處，將地面轟出一個深達半米的大坑，泥漿飛濺。

「什麼？！」

怪物的兩張臉上同時露出了錯愕與猙獰。它那簡單的大腦顯然無法理解，這隻剛才還只能狼狽逃竄的螻蟻，怎麼突然變得如此滑溜？

我輕巧地落地，在地上順勢滾了一圈卸去衝擊力，隨後猛地抬頭。

那雙因為直視真實而流著血淚的眼睛，死死鎖定了怪物。

「愛德華！你還沒死吧！」我頭也不回地吼道。

「諾亞……說什麼傻話呢。」

不遠處的廢墟中，愛德華踉蹌地站了起來。他那身花西裝已經徹底報廢了，但手中的槍口依然穩穩地指著前方，嘴角勾起一抹瘋狂的笑意：

「你要是死了我都不會死的。哈！我們果然是同一種人……」

我感受著身體裡奔騰的神性，手握著那把滿月刺劍，乾笑了一聲：「乙太在流動，視野在變換……」

「這麼快就晉升了嗎。」愛德華震驚地望著我，眼中閃過一絲異彩，「所以……你的奇術本質不是大劍，而是月光的『兵器庫』？」

我回以一個優雅卻帶著血腥氣的微笑：「你可以猜猜看。」

談話間，那頭怪物再次咆哮著衝了上來。

這一次，我沒有退縮。

我猛地跳起，在空中靈活地規避了它橫掃而來的巨臂。就在身形交錯的瞬間，我再次發動了【謊言】。

「你是月下的巨刃。」

手中的刺劍在光芒中瞬間膨脹、變回寬厚的大劍。藉著下墜的重力與慣性，我雙手持劍，在空中劃出一道淒厲的半月形軌跡。

噗滋！

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橫貫了怪物的腰部。

但還沒等我落地，數道觸手如同捕食的蟒蛇般從地面升起，形成了一個死亡叢林，封鎖了我所有的落點。

「該死……沒有落腳點。」我暗道了一句。

就在我拔出蔚藍左輪，準備射擊時，周圍的溫度驟降。

空氣中，無數冰霜在急速聚集，它們並非雜亂無章地凍結，而是有意識地在半空中聚合成了一座座懸浮的冰晶圓盤，宛如通往空中的階梯。

是隊長！

我轉頭看去，透過「窺密人」那色彩斑斕的視野，我看清了隊長的真實樣貌。

他的左臂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隻由寒冰與血肉扭曲融合而成的異肢。那裡面流動的乙太並非人類的純淨光芒，而是混雜著深海氣息的幽藍色亂流。

還有他嘴角那抹未擦乾的藍色血液……

「原來如此……不是學術派，而是浸染派嗎？」我看著那隻由寒冰與血肉扭曲而成的異肢，心中震動。

他用「法術」的外衣包裹異變，用嚴厲的規矩約束自己，只為了能以「人」的身分守護搖籃？

寒風呼嘯。

我和愛德華在半空中那些由隊長凝聚的冰晶圓盤上飛速穿梭。我們就像是在巨人肩膀上跳舞的兩隻跳蚤，靈活、致命，卻又顯得如此渺小。

「就是現在！」

愛德華抓住一個空隙，他在一塊碎裂的冰台上強行穩住身形，那雙墨綠色的眼睛裡燃燒著瘋狂的決意。

「諾亞，看好了……再讓你看一次吧。」

他舉起那把槍管已經發紅的大口徑左輪，嘴角勾起一抹優雅而殘忍的笑意：

「這就是……我真正的姿態。」

「奇術——【共生】。」

砰！砰！砰！

三聲槍響疊加在一起，震耳欲聾。

三枚黃銅子彈脫膛而出，剎那間，一張由無數光點編織而成的、淒美絕倫的光幕，如同一張捕捉靈魂的漁網，當頭罩向了那頭巨大的雙生怪物。

「嘶啦——」

沒有任何阻滯。

光幕穿過了怪物的身體。

那頭龐大臃腫的【異構體】，就像是被推倒的積木塔，在一瞬間崩解成了數千塊切口平滑的肉塊。

嘩啦啦……

無數肉塊伴隨著腥臭的綠色血雨，稀里嘩啦地掉落在地上，堆成了一座令人作嘔的屍山。

「呼……哈……」

我落在不遠處的冰台上，看著那堆不再動彈的碎肉，緊繃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懈。

結束了嗎？

即使是第五階的肉體，被切成這樣也該……

「咕嚕。」

一聲濕膩、黏稠，像是有人在攪動一桶腐爛內臟的聲音，突兀地從那堆肉山中傳來。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在我們驚駭欲絕的注視下，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肉塊竟然像是有了獨立的意識。它們長出了細小的觸鬚，彼此拉扯、攀爬、黏合。

這不是癒合。

他在重組。

就像是無數條蟲子重新聚集成一個整體。僅僅幾秒鐘，那座肉山便在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中，重新站了起來。

這一次，它沒有急著攻擊。

那兩顆剛剛還充滿暴虐與混亂的頭顱——吉伯特與亞里斯多安，此刻竟然停止了咆哮。

它們緩緩轉動脖子，四隻灰藍色的眼睛裡，那種野獸般的渾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清醒。

那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帶著戲謔與殘忍的智慧。它不再是一頭失控的野獸，它……想起來自己是誰了。

「呵……」

吉伯特的頭顱發出了一聲輕笑，那聲音像是從爛泥裡擠出來的氣泡音：

「精彩的戲法，愛德華。」

它低下頭，看著自己剛剛癒合、還在流淌著黏液的手臂，彷彿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但是……你們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它抬起頭，視線直接略過了我和愛德華，穿透了漫天的風雪，死死鎖定了迷宮入口處的那個角落。

那裡，亞里斯正瑟瑟發抖地躲在掩體後，手裡死死抓著那塊機械錶，嘴裡還在唸叨著我的尊名。

「螻蟻的讚歌……真是刺耳啊。」

怪物的嘴角裂開到耳根，露出了一個充滿惡意的笑容。

「抓到你了。」

不好！

我腦中警鈴大作：「亞里斯！快跑！」

但太晚了。

甚至沒有看清動作。

咻！

怪物的一條手臂瞬間拉長、異化，化作一條粗壯如蟒蛇般的觸手，無視了空間的距離，以一種違背物理規則的速度彈射而出。

「啊——！」

一聲短促的慘叫。

迷宮入口處，亞里斯的身影被那條觸手死死纏住腰部，整個人像是被老鷹抓住的小雞一樣，瞬間被拖拽到了半空中。

「不！！！」

我看著被高高舉起的亞里斯，還有從他手中滑落、掉在泥地裡的手錶，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告訴我，孩子……」

怪物的兩顆頭顱湊近了亞里斯，四隻眼睛近距離欣賞著這個年輕人臉上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表情，發出了愉悅的低語：

「當你的神就在眼前，卻救不了你的時候……你還會讚美祂嗎？」

＊＊＊

「告訴我，孩子……當你的神就在眼前，卻救不了你的時候……」

怪物的低語如惡魔般鑽入耳膜。

我看著亞里斯絕望的臉龐，憤怒與無力感交織，靈魂發出了瀕臨崩潰的咆哮。

這是我的信徒……不能讓他死在這裡。

只要能救他，我不介意付出任何代價！

就在這瞬間，那道熟悉的聲音不再響起於腦海，而是直接藉由我的唇齒，發出一聲嘆息：【外鄉人……夠了。】

一股冰涼、溫柔，卻強大到無法抗拒的力量瞬間接管了神經系統。我的意識被輕柔地推到後台，就像是被請到了觀眾席上的旁觀者。

【請將這具身體……暫時交給我。】

轟！

浩瀚如海的銀色靈壓，以我為中心毫無保留地爆發。

原本被隊長凍結的風雪，在這一刻竟然完全靜止。

「什麼？！」

抓住亞里斯的雙頭怪物猛地轉頭，四隻眼睛露出了驚疑不定。

在眾人震撼的注視下，我的身體發生了驚人的異變。

凌亂染血的黑色短捲髮彷彿被月光漂染，瞬間褪去墨色，化作如瀑布般流淌的銀藍長髮，違背重力地在身後肆意狂舞，散發著清冷輝光。

那種謹慎、疲憊的執事氣質蕩然無存。此刻站立於此的，是一位高高在上、視萬物如塵埃的女王。

「這……」愛德華手中的左輪無力垂下，瞪大眼睛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聲音乾澀：「諾亞……？」

遠處廢墟中，隊長飛利浦死死盯著我，閱歷豐富的眼中閃過駭然與明悟。他感受到了那股凌駕於第五階之上的位格，低聲喃喃：「這種純粹的神性降臨……閣下，這孩子是您的『代行者』嗎？」

面對凡人的提問，佔據著我身體的「她」微微側頭。嘴角勾起一抹優雅、神祕，卻又帶著幾分不可置否的微笑。

「呵……或許是吧。」那是層疊著無數迴響、空靈而神聖的嗓音。

隨即，她轉過身，那雙褐色的眼睛冷漠地看向巨大的雙生怪物。

「這齣戲……真是醜陋啊。」她輕輕抬手，語氣中充滿了對這團肉塊的嫌棄與鄙夷：

「收起你那可悲的忌妒吧，所謂『慈父』的寵兒。」

嗡——

她手中的滿月刺劍開始解構、重組。

原本纖細的劍身瞬間暴漲，無數銀白光粒子瘋狂匯聚。眨眼間，優雅的刺劍崩解，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長達兩米、散發著凜冽寒光的—— 【銀月鐮刀】。

「狂妄！！！」雙生怪物感受到了極致的羞辱與威脅，它咆哮著，抓著亞里斯的觸手猛地收緊，另一隻巨手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向「她」拍來。

但在它動手的那一剎那，「她」動了。

沒有殘影，沒有風聲。

一眨眼。

僅僅是一次呼吸的間隙，「她」的身影已憑空消失，直接懸浮於怪物龐大的身軀面前。那柄巨大的銀白鐮刀，被她單手輕巧地握在身後。

「晚安。」她輕聲低語，隨後——優雅轉身。

唰！

燕尾服衣擺舞動。

手中的鐮刀在空中劃出了一道淒美絕倫的、巨大的銀色滿月。

時間彷彿錯位。

怪物的咆哮聲戛然而止。

揮舞在半空的巨手、抓著亞里斯的觸手、以及那兩顆醜陋碩大的頭顱…… 在一瞬間，同時出現了一道細如髮絲的銀線。

噗嗤——！

墨綠色膿血如噴泉般沖天而起。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GpRADz8uR

吉伯特與亞里斯多安的頭顱，甚至還維持著那副驚愕的表情，便隨著噴湧而出的膿血滾落在地。失去頭顱的控制，那尊龐大的【異構體】身軀終於停止了再生，像是一座坍塌的肉山，轟然跪倒，隨後重重地砸在泥濘之中。

轟隆。

世界，終於安靜了。

我……或者說「她」，優雅地收回手，輕輕接住了從半空墜落的亞里斯，將他像是一片羽毛般安放在遠離污血的淨土上。

「謝……謝謝……」亞里斯顫抖著，甚至不敢直視那張熟悉的臉。

「不用謝，虔誠的孩子。」

那道屬於我的唇瓣開合，吐出的卻是那個女人空靈、層疊，彷彿帶有迴響的聲音。

她緩緩轉過身。

那頭銀藍色的長髮在月光下無風自動，散發著令人不敢逼視的神聖光輝。她赤著腳踩在那些混合著綠色毒血的廢墟上，卻沒有沾染一絲污穢。

「諾亞……？」

愛德華手中的左輪無力地垂下，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喉嚨乾澀。

遠處，隊長飛利浦捂著異變的斷臂，臉色蒼白如紙，他掙扎地站起身，眼神中充滿了深深的忌憚與探究：

「閣下……這股神性……您究竟是誰？諾亞他……還在嗎？」

面對凡人的質問，「她」並沒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微微側過頭，那雙褐色的眼眸冷冷地掃過地上的怪物屍體，又看了看狼狽不堪的隊長和愛德華。

嘴角勾起一抹優雅、神祕的微笑，她才將目光停留在隊長飛利浦身上，視線在他那隻由寒冰異變的左臂上停留了一秒。

隊長渾身肌肉緊繃，如臨大敵。

但「她」並沒有動手，眼中的笑意反而深了幾分。

「藏好你的祕密，守夜人。」

她意味深長地說道：

「在那層薄冰徹底融化之前。」

隨後，她不再理會眾人的反應，而是抬頭望向頭頂，那道鮮紅的彎月，此刻重新顯露出來，散發著這個世界原本的瘋狂氣息。

她看著那輪紅月，像是在對一位老朋友，又像是在對一個宿敵，發出了最後的低語：

「後會有期……」

啪。

彷彿午夜的鐘聲敲響，魔法解除。

那股浩瀚的神性如潮水般退去，那頭璀璨的銀藍色長髮，從髮梢開始迅速褪色，變回了原本不起眼的黑色短捲髮。

「呃……」

我的身體猛地一顫，無盡的疲憊、劇痛，還有透支靈魂的虛脫感，在這一秒鐘加倍奉還給了我。

神性消失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女王氣質也隨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屬於凡人的虛弱。

「諾亞！」

愛德華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扔下槍衝了過來。

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前，我最後的視野，是隊長複雜的眼神，以及那一輪高懸於夜空，既神秘又令人心悸的紅月。

這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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