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魔女、海盜與遲到的生日願望

平衡之月第二日，傍晚。

夕陽將克魯提亞火車站的影子拉得極長。月台上升騰著濃稠的白色蒸汽，伴隨著刺耳的汽笛聲與鋼鐵摩擦的轟鳴。人群在煙塵中穿梭，每個人都忙著奔向自己的未來，沒人注意到月台角落那個單薄的小女孩。

莎倫緊緊抱著懷中的亞麻布袋。在那層粗糙的布料下，原本那具沉重且冰冷的木質身軀，竟在過去的幾小時內發生了詭異的坍縮。

現在，諾亞只有巴掌大。

她忍不住伸出指尖，輕輕撫摸著「玩偶」的臉龐。在車站昏暗的燈火下，這枚木偶散發著一種清冷且隔絕世俗的氣息。

「霧之森……就在克魯提亞市的最東邊。」腦海中再次響起愛德華哥哥那沙啞且帶著悲愴的聲音。

莎倫深吸一口氣，「我們走吧，哥哥。」

＊

嗆鼻的煤煙與焦油味不知何時已消散在身後。莎倫踩著泥濘的小徑，眼前的景色讓她心頭一顫。

這裡與地圖標註的「森林」完全不同。入目所及，是一片被皚皚白雪封印的無垠原野，刺骨的寒風如利刃般割過她的臉頰。

「我是不是走錯了……」

她低聲呢喃，哈出一口白霧，焦急地展開手中泛黃的地圖。指尖滑過錯綜複雜的等高線，在那被雪水浸透、字跡模糊的紙面上反覆確認。

沒錯，座標就在這裡。但線索……斷了。

絕望感像潮水般湧來。莎倫無助地蹲下身，將懷裡的亞麻布袋抱得更緊，在那廣袤的雪原中，她的背影單薄得像一張隨時會被撕碎的紙。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且沉重的震動撕裂了死寂。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芙洛伊的森林，怎麼變成了這副鬼樣子！」

一聲雷鳴般的怒吼炸響。莎倫猛地抬頭，看見一個鐵塔般的壯漢翻下馬背。

「船長，這裡有個小鬼。」另一個神情陰鬱的男人指了指莎倫的方向。

「喂！小鬼——！」壯漢猛地轉身，像頭發怒的黑熊般大步逼近。

莎倫緩緩轉過頭，褐色的眼眶裡盈滿了淚水，在夕陽下閃爍。

這幅可憐巴巴的模樣似乎讓那個如鐵塔般的壯漢瞬間僵住了。他有些侷促地搓了搓自己鋥亮的光頭，半晌才僵硬地偏過頭，對著身後那名褐金色長髮的男子低吼：「歐西里斯……交給你。給我好好溫柔地『詢問』。」

那名被喚作歐西里斯的男子無奈地嘆了口氣，掛起一副溫柔的笑容走近。

「小妹妹，妳是發生了什麼事呀……」

莎倫警惕地後退半步，指尖死死按住懷裡的亞麻布袋。

是奇術師……而且乙太濃度高得嚇人。

「嘿，雖然個頭小，但這防備心……真是個不錯的苗子。」光頭男子粗著嗓子，饒有興致地搓著下巴。

「哈哈！歐西里斯，你這副樣子擺明嚇到人家了啦。」另一名男子一臉幸災樂禍地走上前，像變戲法似地從懷裡掏出東西，「單身狗退散！小妹妹，我這裡有美味的鮮魚漢堡，還有……超珍貴的巧克力喔。」

莎倫看著那坨被稱為「巧克力」的東西，眼底流露出深深的嫌惡。

這群人腦袋不太靈光，但似乎認識魔女芙洛伊。

就在她思索脫身之計時，那個優雅的「歐西里斯」卻突然定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莎倫領口處露出的銀色冷光。

「這……這枚銀牌……」

男子的聲音劇烈顫抖，他猛地蹲下身，那種眼神像是見到了某種神蹟。接著，他與阿基里斯兩人開始吐出一連串莎倫完全聽不懂的、節奏急促且古怪的語音。

他們激烈地交換著那些音節，神情時而激昂、時而哀傷，甚至帶著一種莫名的鄉愁。

這是在唸什麼危險的咒語嗎？這群人越來越詭異了。

歐西里斯試著用那種奇怪的語言對她說了一句話，語氣帶著卑微的期待。但回應他的只有莎倫茫然且冰冷的視線。

對方顯得有些失望，肩膀塌了下去。隨即，他與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再次開口時，語調變得肅穆而高雅：

“Listen, little girl, we are not your enemies.”

莎倫的瞳孔驟然收縮。

諾蘭語！

那是哥哥以前解讀暗號時提過的古代語言。這兩個人……竟然能如此流利地交談？

或許……

為了確認這群人的身分，莎倫佯裝慌亂地拉扯了一下揹帶，那本黑色硬皮日記「不經意地」滑落，翻開在兩人的皮靴前。

「喔！抱歉，小妹妹，妳的東西掉了。」

那個阿基里斯撿起了日記，在視線掃過頁面的瞬間，他發出了一聲響徹雪原、極其不顧形象的尖叫，那聲音聽起來簡直像是一隻被踩到尾巴的野猴。

「喔——喔喔喔！」

他瘋狂地拍打著歐西里斯的肩膀，兩人湊在一起，對著日記上那些墨水字跡發出陣陣怪叫。

那兩人湊在一起，呼吸變得急促且混亂，像是發現了某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至寶。

看樣子，他們真的能讀懂這些「古代暗號」。莎倫冷冷地觀察著。

領頭的壯漢顯然忍耐到了極限，他憤怒地跨步上前，對著那兩個「發瘋」的手下每人給了一個響亮的爆栗：「咚！咚！」

教訓完手下，壯漢轉過身對著莎倫微微躬身，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和藹笑容：「抱歉，這位小奇術師，我的船員平時沒這麼神經。你們兩個，還不快過來道歉！」

歐西里斯與阿基里斯深吸一口氣，收起了剛才那種近乎失控的狂熱。兩人整理了一下衣裝，鄭重地對著莎倫欠身致歉，隨即目光灼灼地詢問起這兩件物品的由來。

銀牌，還有這本「諾蘭古籍」……要告訴他們實話嗎？但我一個人也沒辦法解讀上面的內容。

莎倫垂下眼簾，掩蓋住褐色雙眸中的掙扎。她將手按在懷裡的布袋上，語氣帶著一絲偽裝出來的膽怯：

「這枚銀牌是我哥哥留下的……但我以前從沒見過。至於這本古籍，我也不清楚是從哪來的。大哥哥，你們看得懂上面的文字嗎？上面……到底寫了什麼？」

兩人聞言，飛快地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隨即又開始用那種充滿「莫名其妙音節」的語言低聲交談。

過了一陣子，歐西里斯轉過頭，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誠懇笑容：

「這本古籍上面，記載了一些關於『幽界』的古老知識。至於那枚銀牌上的符號……很抱歉，小妹妹，我們也從未見過，那或許是某種私人家族的徽章吧。」

騙子。

莎倫在心底冷哼一聲。雖然她聽不懂那些語言，但剛才看到銀牌時那種恨不得跪下來朝聖的眼神。

他們一定知道那是什麼。

就在氣氛陷入僵持的瞬間，一道透著倦意與無奈的女聲，冷不防地從雪原深處的濃霧中傳來，輕易地刺破了寒風：

「達摩斯，你們這群臭海盜……到底要在我的家門口吵到什麼時候？」

白色的霧氣如潮水般向兩側緩緩退去。一名有著瀑布般黑色長髮、身披墨色魔法袍的女子從迷霧深處走出。

奇異的是，在她足跡所經之處，原本死寂的雪地竟紛紛抽出了嫩綠的新芽。

「芙洛伊……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被稱為達摩斯的船長收起了先前的侷促，眼神沉重地凝視著眼前的魔女，「我完全感受不到妳的『唯一性』了。」

「說來話長，達摩斯……」芙洛伊淡淡地應道，語氣中透著一絲看透世事的疲憊。隨即她抬起眼，目光在壯漢身上停留了片刻，「不過，看樣子你似乎又晉升了？」

「嘿，這次的收穫確實還不賴！」達摩斯應道，語氣中帶著幾分身為上位者的自信與豪邁。

「這兩位是？你的新海盜？」

芙洛伊轉過頭，視線落在歐西里斯與阿基里斯身上。被這位魔女那雙深邃的眼眸鎖定，兩人的動作不自覺地變得僵硬，隨後有些侷促地低頭進行自我介紹。

「初次見面，芙洛伊女士。」

歐西里斯率先優雅地欠身，褐金色的長髮隨動作滑落。即便指尖還有些僵硬，他仍維持著那份內斂的禮節：「我是歐西里斯，目前在達摩斯船長麾下擔任船醫……雖然在大部分的航行中，我更像是這艘船的專職管家。」

「嘿嘿，我是阿基里斯！」

一旁的阿基里斯就顯得隨性許多，他露出一副燦爛卻有些侷促的笑，揮了揮手說道：「我是船上的衝鋒手，平時負責……呃，處理一些不需要動腦筋的體力活。總之，祝妳生日快樂！」

「船長這次為了您的禮物，可是操碎了心，芙洛伊女士……」歐西里斯適時地補上一句。

聽見「禮物」二字，芙洛伊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陰晴不定，眉宇間一閃而過的情緒，像是勾起了某些並不全然愉快的回憶。莎倫縮在一旁，像隻小貓般屏息觀察著這群強大海盜與神祕魔女之間那種微妙且矛盾的關係。

「放心！這次的禮物我可是用心準備了！」

達摩斯拍了拍寬大的胸膛，發出沉重的悶響，「我保證絕對不是搶來的！而且，我甚至還親手寫了卡片！」

哇……沒想到這位看起來能生撕海怪的船長，居然還有這麼貼心的一面？ 莎倫在心底暗自驚嘆，對這群怪人的認知又被重新整理了一次。

「呵……」芙洛伊看著達摩斯那張誠懇得有些滑稽的光頭大臉，嘴角勾起一抹嫌棄卻又帶著縱容的笑。

「我本來就對你們的禮物沒什麼期待……」她語氣透著對老友的瞭若指掌，「達摩斯，那張卡片絕對不是你寫的吧？看你那兩個新船員僵硬的表情，代筆的人應該是他們？」

「……」被當眾拆穿的達摩斯瞬間心虛，只能假裝看風景。

欸，船長，居然真的是代寫的嗎？莎倫在一旁看得差點沒翻白眼，內心的吐槽能量瞬間滿載。

但她也沒忘記自己的處境，深吸一口氣準備踏出腳步，正事要緊，她得趕緊開口求助。

然而，還未等莎倫那句怯生生的「請幫幫我」說出口，芙洛伊的視線已如驚雷般落在了她身上。

「喔呀……」

那一瞬間，原本環繞在魔女周圍那股冰冷的氣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春天暖陽般的溫柔。芙洛伊的雙眼微微發亮，看著莎倫的眼神彷彿在看一隻迷路的小鹿。

「好可愛的小女孩！」魔女跨前一步，玄色長袍掠過雪地上的新芽。她彎下腰，深邃的眼眸直勾勾盯著莎倫懷裡的亞麻布袋：

「小姑娘，妳是為了處理這個『木偶』，才特地來到這裡的嗎？」

莎倫抱緊布袋，聲音雖然顫抖，眼神卻無比堅定：

「木偶……是我的哥哥，諾亞。他也是……月神姊姊的代行者。」

「月神？」

聽到這個名字，芙洛伊女士愣了一下，臉上隨即露出一種恍然大悟的神情。她看著莎倫，眼神裡的距離感消失了，反而透出一種讓莎倫覺得很溫暖、很安心的氣息，就像媽媽在看著心愛的孩子一樣。

魔女認識月神姊姊？ 莎倫在心裡偷偷鬆了一口氣。

然而，原本還在吵鬧的歐西里斯和阿基里斯，此時的模樣卻變得非常古怪。

他們死死盯著那枚銀牌，原先的震驚很快被一種沈重的、酸楚的寂寞所取代。那種眼神讓莎倫覺得心裡悶悶的——為什麼聽到哥哥的身分，他們卻一點也不開心，反而看起來比剛才更難過？

「月神姊姊說……」莎倫小聲地把最後的希望說了出來，「妳是這世界上，唯一能幫助哥哥的人。」

芙洛伊安靜地聽著，沉默了許久，才輕聲問道：「小女孩，妳叫什麼名字？」

「……莎倫。」

「小莎倫，」芙洛伊蹲下身，平視著那雙盈滿希冀的褐色眼睛，語氣帶著一絲不忍：「關於這件事……我也沒有辦法。」

「為什麼？」莎倫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手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起來，「連妳也辦不到嗎？可是月神姊姊說……」

「我的能力……只能幫妳『延緩』生機的流逝。」芙洛伊看著那個木偶，眼神變得幽遠，「我可以讓這具身體維持目前遺物的狀態，並保留他的靈魂。但要讓靈魂重新歸位……我做不到。這超出了魔女的權能。」

看著莎倫眼底那抹微弱的光一點點熄滅，魔女微微抿唇，隨即壓低了聲音：

「不過，這世界上確實有一件『遺物』可以做到這點。只是，它早已不在人間了……」

「什麼遺物？」莎倫想起了曾在黃昏歌劇院主演的歌劇，猛地抬起頭，「是一座塔嗎？那座能通往星空的塔？」

芙洛伊露出了驚訝的神情，緩緩點頭：

「沒錯。但那座塔……現在只剩下『冬季』的部分了。在很久以前的第四紀元，塔樓碎成了四塊，消失在時光的夾縫裡。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見過完整的它了。」

「那剩下的部分在哪裡？」莎倫急切地問道，指尖下意識地抓緊了領口的銀牌，像是想從中汲取勇氣。

「我不知道。」芙洛伊搖了搖頭，目光投向雪原深處，「我只知道『冬季塔樓』的位置。剩下的三塊碎片……這世上恐怕已經沒人知道了。」

莎倫心裡燃起的小火苗被潑了一盆冷水，但她低頭看著亞麻布袋，隨即猛地抬頭：

「我要去！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魔女姊姊，請告訴我位置！無論在哪裡，我都要去！」

稚嫩的聲音在雪原上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然。

「既然妳這麼堅持，那就跟我來吧，小莎倫……我會給妳地圖。」

芙洛伊轉過身，黑色的魔法袍在雪地上輕輕拂過，所經之處，那些凍土下的綠芽更加瘋狂地向上探頭。

「芙洛伊，妳確定要這麼做？」

達摩斯船長沉重的腳步聲踩碎了後方的冰層，他眉頭鎖死，語氣中充滿了忌憚，「那可是『時間』的聖遺物。而且，妳要她怎麼過去？據我所知，『冬季塔樓』根本不在東大陸，它在更遙遠、更混亂的地方……」

芙洛伊微微側頭，露出一個像狐狸一樣壞心眼的笑容，挑眉看著那位光頭壯漢。

達摩斯的表情瞬間跨了下來，大掌煩躁地搓著鋥亮的光頭。

雪地裡安靜得只能聽到風聲。最後，達摩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敗給妳了……小莎倫，我們後天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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