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坐在冰冷的柏油路上,暗紅色的血跡在路燈下暈開,彷彿在嘲弄我這無法掌控的命運。手背上的符文劇烈搏動,灰色的【悲歌】星辰正散發著陣陣死寂的寒意。
「爸、媽……你們從一開始,就全部知情吧?」
老爸顫抖著手將我扶了起來。就在這一刻,眼前那座宏偉而荒涼的火車站如同被風吹散的水波,在接引完那列載著昱澤的幽靈列車後,便消失在了現實的裂縫中。
景觀重組,露出了我們傍晚才待過的社區公園。就在不久前,我們還在那裡討論著關東煮的高湯味,現在那裡卻只剩下的樹梢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老爸看著我,嘴唇微動,吐出了一串極其古怪的音節:
「──Kh'arn thor-az mal'akh...」
奇怪,這不是地球的語言。我的大腦下意識試圖解析,卻只換來一陣如齒輪空轉般的尖銳頭痛。這段音節不屬於默森里亞的伊利塔語,也不是我所知任何一個大陸的語系。
眼見老爸、老媽也擺出一頭霧水的表情,我下意識地用伊利塔語質問。但他們只是交換了一個震驚且茫然的眼神,顯然,他們也聽不懂我「那個世界」的語言。
空氣凝固了幾秒。最終,老爸深吸一口氣,切換回了中文的發音。
「昱宸……我和你媽,本來就是那個世界的人。」
「爸、媽,你們在開玩笑吧?」
我死死按著快要炸裂的太陽穴,聲音聽起來像是從生鏽的喉嚨裡擠出來的。腦海中,那張偽造的倫敦相片、那三枚沉重的銀牌,像破碎的拼圖在真相面前強行湊在一起。
「不……這解釋得通。如果是這樣,一切都說得通了。」
但我隨即感到一陣寒意。如果語言不通,甚至連東大陸的伊利塔語和北大陸的英語變種都對不上,那只有一個可能……
「難道……」我費力地抬起頭,視野在【啟迪】的白光與【史詩】的金芒中劇烈晃動。晉升的副作用正瘋狂啃蝕著我的理智,世界在我的靈視下崩解成無數面碎裂的鏡子。「爸,媽……在你們的時代,大陸難道是完整的嗎?」
爸媽對視一眼,擔憂地望向我,兩人的聲音交錯響起。
「都怪你,當初就不該瞞著他……」
「現在說這些幹嘛?先幫昱宸壓制乙太!」
老媽的語氣變得急促,身體周遭竟開始散發出一層薄薄的、如同冷火般的微光。緊接著,她看向我的雙眼亮起了詭異且繁複的紅色幾何紋路,那紋路迅速旋轉、擴張。
「WTF……」我呆滯地看著那一幕,大腦在劇痛中抽搐了一下,「這看起來……怎麼那麼像火影的萬花筒寫輪眼?」
我死死盯著老媽的雙眼,又猛地轉向老爸交疊的手背。兩人都沒有符文。
「沒有符文……也就是說,他們是『浸染派』或『神使派』?」
這個念頭剛閃過,老媽突然擺出了一個極其詭異的姿勢——她的腰部誇張地後折,雙手交疊在臉頰旁,她臉頰微紅,雙眼中萬花筒般的紋路飛速旋轉——【自然回歸】。
『這名字、這姿勢……根本是 JOJO 吧!』
我正想吐槽,老爸卻在此時開口,聲音沉穩得像是能壓住暴雨:「沒錯。看來你過去的那個時間點,與我們曾生活的年代並不是同一個。」
「而昱澤即將抵達的,也會是那個有著諸多地球人身影、文明與瘋狂並行的熔爐時代。」
我來不及消化這驚人的資訊,手背上的【啟迪】星辰竟如極星般二次炸裂。
四星齊聚,金、灰、白三色光芒在台北的夜空中瘋狂糾纏。
我感覺靈魂彷彿被無數根看不見的冰冷絲線強行提起,位階四——吟遊詩人。
「糟糕……並沒有達成四色晉升!」老爸的驚呼與老媽的焦慮被狂風撕碎。
暴力灌入大腦的知識不再是真理,而是詭譎、瘋狂的噪音。「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真相竟然這麼滑稽!」
我拼命想壓下瘋狂揚起的嘴角,但身體已不再屬於我。
我就這樣在台北的夜空下旋轉、跳躍,身姿在霓虹燈與陰影間拉扯。爸媽始終緊跟在後,直到耀眼的旭日自地平線升起,刺破了最後一抹神祕的乙太,我才終於停下了那場該死的、祭獻般的舞蹈。
我狼狽地癱倒在捷運中山站的街頭。清晨的台北開始甦醒,空氣中瀰漫著剛出爐的蛋餅香味與捷運站排出的冷氣,四周腳步匆忙的路人投來詫異且嫌惡的神情,紛紛加快腳步,像是避開怪人般繞過這三個徹夜未歸的瘋子。
我劇烈地喘息著,被汗水浸濕的額髮貼在蒼白的臉上,理智像是一根勉強接回的斷線,終於恢復了一絲清明。
我抬起頭,看著在晨光中顯得無比平凡、卻又深不可測的父母,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磨過:
「爸、媽……我的時代,是『第五紀元』。但在莎倫學校的教科書裡,你們那個時代……被稱作『諸神紀』。」
「諸神紀……」老爸點了點頭,神情有些落寞,「確實,我們那個時代誕生了許多新生的神祇,那是個混亂卻充滿奇蹟的歲月。」
「那月亮呢?」我有些焦急,脫口而出的聲音在安靜的街道顯得異常刺耳。
「當然是兩顆了。」老媽口氣理所當然,彷彿在說 1+1 等於 2 一樣自然。
「兩顆?不是只有紅色的那顆嗎?」我腦袋嗡地一聲。在默森里亞,在那個被血色籠罩的第五紀元,我們從未見過銀色的月光。
四周行人的視線開始聚焦。幾名揹著書包的學生停下腳步,一邊竊竊私語,一邊興奮地拿起手機對著我們錄影——這三個在中山站出口拉扯、胡言亂語的「神經病」,顯然是絕佳的IG素材。
老爸猛地摁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將我釘回現實。他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夠了。剩下的,回家等昱珩回來再說。冷靜點,昱宸,這裡不是諸神紀,這裡是台北,OK?」
「不知道昱澤和婇葳怎麼樣了……」老媽低下頭,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指尖不安地絞著衣角。
***
幽靈列車的轟鳴聲不知何時已然消散。
蘇昱澤與吳婇葳在一片冰冷且潮濕的草地上睜開雙眼。
「昱澤……」婇葳顫抖地拉著他的衣襬,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蘇昱澤撐起身體,將妻子護在身後。當他抬起頭看向天空時,整個人猛地僵住。
在那深邃如墨、不帶一絲雲彩的夜空中,竟然並排懸掛著兩輪巨大的月亮。左側是一輪熟悉的銀白,清冷而聖潔;而右側的那一輪,卻呈現出一種令人心驚膽顫的緋紅,宛如一隻在黑夜中緩緩睜開、滲著血絲的巨眼。
兩人同時感到一股強烈的嘔吐感。大腦彷彿被強行塞入了一柄燒紅的烙鐵,無數陌生的音節與神祕學常識如潮水般暴力地攪動著神經。
「這是……這裡的語言?」昱澤低聲呢喃,指尖死死扣入泥土,嘴角因神經劇痛而溢出一滴殷紅的血珠。
「你們是誰?」
一道帶著金屬質感、優雅卻冰冷的問詢,突兀地刺破了靜謐。
幾道身穿交領右衽漢服的身影,如同從古畫中剪下的陰影,步步逼近。
這畫面荒唐得如同瘋子的想像。
精緻的雲紋絲綢長袍在晚風中輕輕擺動,然而,在那寬大如翼的袖口下,露出的卻是蒼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見青紫色血管跳動的皮膚。
當領頭者抬起頭,那一頭在緋月下閃爍的荒金長髮、如紅寶石般透亮的雙眸,在微弱的星光下刺痛了蘇昱澤的視網膜。
隨著那人微微勾起嘴角,兩枚尖銳、細長且帶著寒芒的利牙,在精緻的五官間展露無疑。
漢服……吸血鬼?
「WTF……這都什麼跟什麼……」
意識在混亂中迅速墜入黑暗,蘇昱澤在那聲沙啞的吐槽後,重重地倒向草地。
「昱澤!!醒醒啊!昱澤!!」
婇葳焦急的哭喊聲,成了這片雙月荒野上,最後一絲屬於地球的微弱餘響。
幽靈列車的餘震似乎還殘留在神經末梢,震得大腦隱隱作痛。
蘇昱澤猛地睜開雙眼,意料中的利牙並未落入咽喉。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柔和且奢華的暖黃燈火,以及自家老婆那再熟悉不過、此時卻顯得有些跳脫的嗓音。若不是窗外那兩輪一銀一紅、交錯如妖異瞳孔的巨月,他差點以為自己只是帶老婆在歐洲某個古老莊園度假。
「昱澤!你終於醒了!」婇葳驚喜地湊過來,中文的語調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亮。
昱澤撐著沉重的眼皮站起身,腦海中那些強行灌入的語言知識正與齒輪摩擦聲一同瘋狂運轉。他生澀地切換了發音,聲音沙啞:
「這裡……是哪裡?」
「喔,異鄉人,你終於捨得睜眼了。」
領頭的荒金長髮男子放下盛滿鮮紅液體的玻璃杯,轉過頭。他那一身交領右衽的寬大漢服隨動作飄動,優雅地挑了挑眉:
「這裡是『薩爾多斯』外郊的翡翠莊園。看你們的裝束……是從日不落邦來度假的貴族嗎?還有,這身衣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簡直酷得讓人想犯罪!」
日不落邦?昱澤愣了半秒,這名字聽起來就散發著一股濃濃的惡趣味。
警察的本能讓他瞬間切換進「臥底模式」,一邊在腦海中勾勒防禦線,一邊維持著僵硬且得體的社交微笑,指向身旁的妻子:
「……這是我妻子設計的。」
「設計?」那名血族男子的雙眼瞬間迸發出病態的光芒,「真是天才的構思!這種完全捨棄繁瑣長袖、將所有視覺重心都集中在頸部與鎖骨的設計……簡直充滿了危險且致命的魅力。這黑色的緞帶簡直神來之筆,請務必要幫我的太太也定做一件!」
他的視線停留在婇葳那身貼身的無袖白襯衫上,黑色頸圈將她纖細白皙的脖子襯托得如同一件精美的祭品。這與他們那種厚重且端莊的漢服美學完全背道而馳。
「呃,好說、好說……我們在那邊還有幾套樣版……」昱澤乾笑兩聲,感受著背脊滑落的冷汗。
他轉頭看向一臉興奮、甚至開始跟這群吸血鬼認真討論起「彈性纖維透氣性」的妻子,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二哥,你當初在異世界……也是這樣靠著臉皮厚度與神棍邏輯活下來的嗎?
「那麼,兩位優雅的異鄉人,該如何稱呼你們?」
領頭的吸血鬼微微欠身,荒金色的長髮在月光下流動。雖然他表現得極有教養,但空氣中隱約浮現的血腥味卻在提醒蘇昱澤:這絕不是一場普通的社交。
蘇昱澤深吸一口氣,警察的本能讓他將腰桿挺得筆直,報出了那個曾經開玩笑的名字:
「……古斯塔夫。」
「那這位美麗的太太呢?」
婇葳輕快地跑到昱澤身邊,親暱地挽住他的手臂。她對著這群隨時可能暴起傷人的吸血鬼露出一個淘氣且燦爛的笑容,像是完全感覺不到危險:
「叫我薇薇安就好。」
「古斯塔夫……薇薇安,原來如此。」
眼前的吸血鬼細細品味著這兩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嘴角勾起一抹詭異且危險的微笑。蘇昱澤瞬間寒毛直豎,下意識地跨出一步,將婇葳死死護在身後。
然而,預想中的攻擊並未到來。吸血鬼突然收斂了那股如刀鋒般的殺意,話鋒一轉,看向身後的同族,發出一聲帶著嘲弄的輕笑:
「不過看樣子,你們體內並沒有乙太波動。你們……並不是日不落邦的那群傲慢術師。」
「算你們運氣好,遇見的是我們這群『審美至上』的雅士。要是換作隔壁領地那群粗魯的卡倫家族……你們現在恐怕早就成了他們野餐墊上的盛宴了。」
他重新恢復了那副優雅的貴族派頭,甚至對著昱澤行了一個端莊的見面禮:
「正式介紹一下,我是這座莊園的主人——阿卡德。既然你們不是日不落邦那群討人厭的術師,那這件『無袖襯衫』的訂單,我們就可以好好談談了。」
該死,該如何才能獲得那種詭異的力量?是魔法?還是他們口中的乙太?
昱澤在心底低聲咒罵,面上卻維持著職業性的冷靜。他看著阿卡德,試探性地開口,試圖從這場危險的對話中挖出更多情報:
「阿卡德先生,聽您的口氣,似乎對日不落邦的術師頗有微詞?」
「微詞?不,那是發自肺腑的厭惡。」阿卡德發出一聲冷笑,杯中猩紅的酒液隨著他的動作晃出一圈危險的漣漪,「那群傢伙總以為世界是圍繞著他們的符文與魔藥旋轉的,傲慢得讓人想割斷他們的脖子。」
符文?魔藥?……聽起來是截然不同的傳承體系。
昱澤默默記下。
「哦?竟然是完全感知不到乙太的……『白銀人類』?」
另一名一直保持沉默、面容陰鬱的男性吸血鬼——路西恩突然站起身。他的目光如針般在昱澤與婇葳身上反覆摩挲,瞳孔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有趣!這種人類竟然會出現在這裡?阿卡德,我建議留著他們。這可是絕佳的觀察樣本。」
被這種掠食者的視線鎖定,婇葳和昱澤幾乎是本能地縮了縮肩膀,下意識地伸手遮住了脆弱的脖頸。
「可以告訴他們知識,阿卡德!」路西恩舔了舔嘴角,眼神中透出一種學者般的狂熱。
「……不錯的提議。」
最後一名女性吸血鬼也開口了。她優雅地斜靠在絲絨長椅上,指尖輕輕點著鮮紅的唇瓣。她看著我們:「我們可以讓他們無償製造那種衣服。我簡直愛死這種設計了!這種俐落的剪裁,簡直是為了襯托我們這優雅的身軀而生的。」
女吸血鬼轉過頭,鮮紅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婇葳,隨即又掠過蘇昱澤寬闊的肩膀,語氣輕挑卻帶著一絲興奮:
「嘿,薇薇安,有沒有男性的款式?我想看看阿卡德和路西恩穿上這種設計後的樣子……那種拋棄了繁冗長袍後的純粹線條,一定美得讓人窒息。」
昱澤聽著這群怪物旁若無人地討論著他們的處置方式,指尖在袖口下死死扣入掌心。
「知識。」他在心底反覆咀嚼這兩個字。
「有趣……那就照你們的提議來吧!」
阿卡德那如毒蛇般陰冷的視線死死鎖定著蘇昱澤,隨即他那蒼白的臉上,竟露出了一抹若有似無、甚至帶著幾分賞識的笑容。他隨手整理了一下那身繁複的玄色長袍,語氣中透著上位者的輕慢:
「路西恩,帶他們去客房。明天是莊園恭迎賓客的晚宴,別讓這兩件珍貴的『樣板』看起來太過寒酸。」
話音剛落,阿卡德的身軀如同一團爆散的墨漬,在燈火下猛地崩解成無數隻拍打著翅膀的漆黑蝙蝠。那群尖叫的黑影如同一股腥風盤旋著掠過大廳,其中一隻在擦過蘇昱澤耳邊時,竟發出了只有他能聽見的、冰冷且充滿誘惑的低語:
「想知道乙太?後天午夜,隻身前來我的房間……」
黑影散去,原本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威壓瞬間消失。蘇昱澤怔在原地,大腦因為那聲直接在意識中炸響的低語而嗡嗡作響,耳膜傳來陣陣刺痛。
一旁的路西恩優雅地朝兩人比了個「請」的手勢,嘴角依然掛著那種讓人不適的「學術觀察」式微笑:
「請吧,古斯塔夫先生,還有薇薇安太太。翡翠莊園的床鋪雖然柔軟,但希望兩位不會因為那點微不足道的『知識』而徹夜難眠。」
蘇昱澤牽緊妻子的手,感受到對方掌心的溫度,心中的危機感卻愈發強烈。
ns216.73.216.13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