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餘暉下的加冕

公園長椅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暖橘色的光穿過樹梢，空氣裡有股剛割完草的青草味。不遠處傳來狗吠和小孩的打鬧聲，這一切平凡得像場夢。

看著一臉嚴肅的昱澤，我心裡滿是苦澀。這傢伙當警察後，觀察力真的敏銳到可怕。

「我真的沒事啦，大概是躺太久體力還沒恢復。」我撥了下頭髮，強行換上練習過無數次的溫柔笑臉，壓下心中那股躁動，「走吧，媽還在等我們回家吃飯。」

雖然沒回頭，但我能感覺到昱澤懷疑的視線像針一樣刺在背後。

那個世界太沈重、太瘋狂。

在那裡，靈魂只是籌碼，連呼吸都帶著硝煙味。這種事，不應該讓這群還在討論關東煮口味的家人參與進來。

＊

時間如同掌心中無力握緊的細沙，在靜謐中悄然滑落。

　　客廳電視螢幕不斷閃爍著，新聞台一如往常地播報著瑣碎且重複的日常：小到有人獨得威力彩頭獎的幸運，大到某處暗巷又發生了駭人的兇殺案。那些喧鬧的人聲與配樂，在溫暖的室內顯得有些空洞。

　　「爸，轉台吧，這新聞從我們坐下來到現在都播六次了。」

　　昱澤撥弄著碗裡的飯菜，語氣中透著焦躁與不耐。一旁的婇葳沒說什麼，只是安靜且溫柔地往他碗裡夾了一塊菜。

　　今天是星期六。這在我們家是個極其難得的日子——我和昱澤今天竟然都不用上班。

　　然而，比起享受假期的放鬆，我更多的是在「逃避」。

　　我固執地賴在老家，藉著家人的煙火氣來麻痺神經，遲遲不敢回到那個原本屬於我和沐妍的家。

　　因為在那片安靜得落針可聞的空間裡，我的耳膜總會產生幻覺。我會穿透現實的牆壁，聽見那座幽藍庭院下傳來的悠揚琴聲，以及她那聲溫柔得幾乎要揉碎我靈魂的問候：

　　【昱宸，歡迎回家。】

「昱珩是下禮拜一回來嗎？」

老媽這一問，餐桌的空氣瞬間凍結。我和昱澤的筷子同時停在半空，表情僵硬得像被抓包的小偷。

坐在一旁的婇葳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她先是疑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昱澤，隨後茫然地轉向正低頭喝湯的老爸。

　　「爸、媽，我吃飽了。」我猛地推開椅子站起身，聲音在安靜的飯廳裡顯得有些突兀且乾澀，「我想出去走走，透透氣。」

　　「昱宸？你才剛出院沒多久……」

　　不等老媽把話說完，我便抓起外套快步走向玄關，逃也似地推開了家門。

　　夏季微涼的夜風吹不散胸腔裡的窒息感。我用力摀著胸口，心臟正因為某種靈魂深處的預警而瘋狂撞擊著肋骨。

我顫抖著伸出右手，中指與食指併攏，死死按壓在左側的頸動脈竇上。

　　這是職業習慣。強力的按壓能誘發迷走神經反射，強行壓制那瘋狂飆升的心率。隨著指尖傳來的規律搏動感，那股幾乎要跳出嗓子眼的不安終於在冷空氣中稍微平靜了下來。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原本以為能獲得片刻的安寧。

　　然而，當我放下手，環顧四周的街道時，一股比心悸更恐怖的寒意卻從腳底直衝脊椎。

　　周遭……似乎安靜得有些太過分了。

　　原本夏末應有的細碎蟬鳴聲消失了，遠處十字路口的車流聲被強行切斷，甚至連風吹過行道樹的沙沙聲，都彷彿被誰按下了「一鍵靜音」。

我猛然回頭望去。身後本該是那座在夏夜裡綠意盎然、再平凡不過的社區公園，本該是這樣的！

　　然而，我左手背上的【銀月】符文卻在這一瞬徹底沸騰。

銀光如同燃燒的水銀，化作一條冰冷的銀蛇鑽入我的左眼輪廓。

「唔……啊啊！」

　　我支撐不住身體，重重地跪倒在堅硬的柏油地上。【靈視】被暴力開啟。我重重跪在柏油地上，大腦像被燒紅的鑿子瘋狂挖掘，耳邊炸開那些尖銳卻惡意的童音：

『維斯瓦薩！維斯瓦諾！維斯瓦雅！維斯瓦依！』

　　這他媽的咒語到底是什麼意思！

早在最初翻閱那本《異鄉童謠集》時，我就曾聽見這低語；在那場慘烈的木偶預言中，那些人偶也在瘋狂高歌。

　　我痛苦地捶打著地面，指尖在石板上抓出刺眼的血痕，視野開始如同被硫酸腐蝕的膠捲般迅速融解。左手背上的星位逐一亮起，發出刺破黑夜的強光。

　　起初是本就亮著、死寂如灰的【悲歌】。

緊接著，在原本空曠的街道中央，一座宏偉且荒涼的歐式火車站影子緩緩浮現，代表【怪談】的紫色星辰轟然點亮。

　　蒸汽火車那沉重且悠長的鳴笛聲劃破死寂，在金色的光芒中，代表【史詩】的星辰伴隨著齒輪轉動聲顫動亮起。世界真實的一角，終於在我面前被暴力地掀開。

　　我痛苦地趴在地上，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這座不存在於 2026 年的站台上，暈開一朵朵刺眼的紅花。

　　最後一刻，白色的【啟迪】星辰如極星般綻放。

　　四色星辰，在此刻齊聚！

　　一柱純白的聖光直衝雲霄，強行撕裂了那層沉重如鉛的陰雲。

雲端深處，原本熟悉的月亮正低垂著。在那銀白月面上，我甚至能看清阿姆斯壯留下的腳印。然而此刻，這顆衛星正散發著侵略性的月光。

我狼狽地看著整座城市被淺藍色的乙太海洋淹沒。靈魂被暴力撕開，強行塞入整片大海的資訊。

我聽見命運齒輪最後一聲精準的咬合：位階三——【守知者】。

「開什麼玩笑……這乙太孵化的速度，也快得太不講理了吧？」

我緩緩抬頭，靈視發揮到極致。

整座城市不再是鋼筋水泥，而是波濤洶湧的淺藍海洋。海洋深處，一尊巨大到遮蔽天際、由透明絲線構成的銜尾蛇正緩緩盤繞著城市。

每一次律動，都在從虛空中擠壓出更多黏稠的、瘋狂的乙太。

「昱宸！」

在那震耳欲聾的鳴笛聲中，兩道熟悉的聲音刺入耳膜。

老爸老媽竟然不顧漫天的乙太風暴，從大門衝了出來。

「爸……媽？快回去……」我七孔流血，聲音微弱。

　　此時的我，眼中全是扭曲的空間、盤踞的蛇影與那座若隱若現的詭異火車站，普通人若是看上一眼，理智恐怕會瞬間蒸發。

　　然而，老爸衝到我身邊，他那雙原本略顯渾濁的眼眸，此刻卻深邃得像是一潭千年不變的古井。他沒有驚恐，沒有退縮，而是動作純熟地伸手按住我的肩膀，一股溫潤、沉穩且帶著厚重歷史感的氣息順著他的指尖傳來，竟奇蹟般地壓制住了我體內近乎失控的乙太。

　　老媽在一旁紅著眼，顫抖地想碰我的符文又縮了回來。

「爸……」我大腦一片混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爸低下頭，看著我左眼那尚未退去的銀色紋路，又看了看天空中那道巨大的銜尾蛇幻影。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隱藏數十年的疲憊在他臉上潰堤。「我真的應該早點告訴你們這一切的。」

古老的歐式車站已凝結成實體。黑色濃煙與銀色霧氣交織，刺耳的鳴笛聲像怪物的咆哮。　　

「老爸，你確定要……現在說？」

　　我單手撐地，鼻血狂流，劇烈的頭痛像是有無數枚鋼針在腦髓裡攪動。

　　「當然不是！本來想等昱珩回國，我再一併告訴你們三兄弟……」

　　老爸的聲音低沉且焦急，但他話還沒說完，另一道驚慌的腳步聲便闖入了這片禁區。

　　「爸？媽？這裡到底是怎樣啊？二哥你怎麼了！」

昱澤竟然牽著婇葳跑了出來。哪怕周圍的空間已經開始像融化的色塊般崩塌，他依舊死死握著婇葳的手不肯放開。

　　老爸臉色驟變，發出一聲如困獸般的怒吼：「快回去！昱澤！婇葳！」

　　「爸，我不懂你的意思！」

　　昱澤倔強地站定腳步。哪怕他完全無法理解二哥為何跪在地上七孔流血，哪怕眼前的火車站荒謬得如同幻覺，他卻產生了一種近乎本能的預感——這，或許是與父母的最後一面。

　　就在這對質的瞬間，那列漆黑的列車突然發出了長鳴。一股令人窒息的強大吸力從開啟的車廂門中迸發而出，像是無形的黑洞撕扯著周遭的一切。

「不——！」

　　在老媽淒厲的尖叫聲中，昱澤與婇葳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單薄的身影便如枯葉般被吸入了車廂深處。

　　「碰！」的一聲，沉重的鐵門死死關上。

　　天空在此刻像是被雙無形的巨手生生撕裂，那層鉛色的雲幕背後，露出的竟然是一片深邃、壓抑且充滿死寂的紫色世界。

　　「那是……幽界？！」

我強撐起劇痛的身子，瘋狂地撲向漸行漸遠的列車，卻看見昱澤正拼命拍打著厚重的車窗。

　　他急促地伸出手指，在布滿霧氣的玻璃上快速劃動，寫下了那個我們曾以為只是玩笑的名字：【古斯塔夫】。

＊＊＊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現實被徹底切斷。窗外，原本熟悉的社區像被強酸潑過，迅速溶解成一片濃稠的紫色汪洋。無數幽光生物在虛空中抓撓。

「昱澤……這到底、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婇葳死死抓著他的衣襟，臉色慘白，聲音驚恐：「二哥他剛剛怎麼了？他流了好多血……還有，你為什麼要在玻璃上寫那個名字？什麼古斯塔夫？你別嚇我好不好……」

蘇昱澤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力地摟住妻子的腰，為她撐開一片僅存的安寧。

他盯著玻璃上模糊的【古斯塔夫】，心底湧現一股冰冷的明悟。

「原來是這樣子……」

他低聲呢喃，自嘲地勾起嘴角。難怪二哥出院後會問那個奇怪的問題，難怪他看家人的眼神總是帶著那種抽離的孤獨。

蘇昱澤終於明白，二哥當初在加護病房裡的半年，靈魂其實是墜落進了這個瘋狂的異世界。甚至連失蹤的沐妍，也可能正在異世界等待著。

「婇葳，冷靜聽我說。」

蘇昱澤抵住她的額頭，試圖用體溫驅散她靈魂深處的寒意，聲音冷靜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我們要去異世界了。」

他抬起頭，視線投向車廂前方。在那紫色汪洋的盡頭，一抹刺眼的光芒正緩緩綻放。

既然已經無法回頭，那麼從這一刻起，他就是古斯塔夫。

胸口那枚方形銀牌在此刻猛地發燙，折射出與空中「四季圓環」如出一轍的微光。

下一秒，整輛列車衝入了那道白光之中。兩人的意識瞬間斷裂，但在墜入黑暗的前一瞬，他們的雙手依然死死地緊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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