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偽裝任務

面對拜倫的詢問，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脫下了左手那隻沾著些許煤灰的粗布手套。

隨著布料滑落，我將左手平放在辦公桌上。

在煤氣燈昏黃的光線下，那枚早已蟄伏多時的符文緩緩浮現。它散發著清冷的銀色微光，線條流暢而神祕，宛如一彎被封印在皮膚下的新月。

【銀月】。

看到這枚符文，一直站在黑板前的拜倫挑了挑眉，那雙墨綠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

「銀月？」

一直坐在後面喝茶的飛利浦隊長也放下了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語氣雖然依舊淡淡的，卻多了一分關注：「這可是少見的種類……通常與靈性、幻術或者偵查有關。具體是什麼類型的奇術？」

「……」

我深吸一口氣，沒有急著回答。

既然要展示，那就直接用行動來證明。

我閉上眼，開始引導體內那股還不算龐大、但十分活躍的魔力，讓它們順著手臂的經絡湧向左手背。

就在這靈性激盪的瞬間，腦海中那位神祕的女士，彷彿感應到了我的呼喚。她用那種優雅至極、如同在吟誦詩篇般的嗓音，在我耳邊輕聲呢喃出了那句開啟力量的禱詞：

【願銀月伴我同行，願輝光照亮前路。】

嗡——

隨著她的聲音落下，我的掌心瞬間爆發出一團淡淡的銀白色霧氣。那霧氣並非實體，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與鋒銳。

心念一動。

一種彷彿出自靈魂本能的衝動驅使著我。

我抬起右手，毫不猶豫地探入那團銀白色的霧氣之中。指尖觸碰到了一個冰涼、堅硬卻又與我血脈相連的物體。

握住。

拔出。

鏘！

一聲清越的劍鳴在狹小的辦公室內迴盪。

我從霧氣中抽出了一把完全由純淨靈光構成的大劍。

劍身長約一米二，通體半透明，散發著夢幻般的淡藍色光暈。劍刃周圍纏繞著細碎的月華，既顯得神聖不可侵犯，又透著一股能夠斬斷虛妄的凌厲。

看著手中這把宛如藝術品般的武器，我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它的名字：

「奇術——【月光大劍】。」

辦公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拜倫和隊長都被這華麗而危險的奇術震懾住了片刻。

而在這震撼的瞬間，那位神祕女士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再是輕聲的引導，而是一段宏大、莊嚴，彷彿穿越了無盡時光而來的預言與宣告：

【第五紀，通用曆 1853 年，冬，蒼白之月。】

【外鄉人，紅月照見真實，命運的道路從此在你的腳下分岔。】

【歲月印刻光陰，銀月照耀陰影。】

【你為我鋪寫傳說，我為你呢喃詩篇。】

我看著手中這把散發著夢幻光暈的大劍，心中的激動難以平復。

我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旁邊的拜倫。

這位剛剛還在用語言騷擾我的怪人，此刻正死死盯著我的劍，那雙墨綠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狂熱光芒。

視線在空中交會，雖然沒有說話，但我們似乎達成了某種詭異的共識。

果然，無論在哪個世界，光劍與大劍永遠是男人的浪漫。

「想試試手嗎？」

飛利浦隊長顯然看出了我們之間躍躍欲試的火藥味。他沒有阻止，反而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辦公室深處的另一扇鐵門：

「跟我來。辦公室可經不起你們折騰。」

隊長走在最前面，我和拜倫緊隨其後。

穿過鐵門，是一條裝著藍色煤氣燈的狹長長廊。

這裡的氣氛比外面更加壓抑肅殺。昏暗的燈光下，我們依次經過了掛著重鎖的牢房、瀰漫著血腥味的審問室、堆滿卷宗的檔案圖書館，甚至是生活氣息濃厚的衛生間與淋浴間。

這裡簡直就是一座小型的地下要塞。

最終，長廊到了盡頭。

隊長推開一扇厚重的雙開鐵門，一股冷冽的夜風撲面而來。

這裡是一個位於地下的空曠庭院，上方是挑高的天井，可以看到那輪腥紅的圓月。地面鋪著堅硬的黑曜石地磚，四周牆壁上刻滿了加固用的防禦符文。

「就在這裡吧。」

隊長退到場邊，雙手抱胸，像個嚴厲的裁判：

「點到為止。拜倫，別把新人弄壞了；諾亞，盡力展示你的極限。」

「明白。」

我深吸一口氣，再次調動左手的「銀月」符文。

嗡——

銀白色的霧氣湧動，那把長約一米二的【月光大劍】再次被我從虛空中拔出。淡藍色的光暈照亮了昏暗的庭院，劍身周圍的月華如呼吸般律動。

我感受著體內靈性的流失速度，在心裡默默計算了一下：

以我現在「聆聽者」的靈量，維持這種全功率輸出，極限大約是 10 分鐘。

但我並不打算把底牌全亮出來。在這個危險的世界，保留一半實力是生存的基礎。

於是，我皺起眉頭，裝出一副略顯吃力的樣子，對著對面的拜倫喊道：

「前輩，我的靈性有限……這種狀態，魔力大概只夠支撐 5 分鐘。」

聽到這話，正在慢條斯理戴上手套的拜倫動作一頓。

他抬起頭，那雙墨綠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興奮的寒光。

錚！

他拔出了腰間那把鏽跡斑斑的細劍，隨手挽了個劍花，帶起一陣刺耳的破風聲。

「5 分鐘？」

拜倫嘴角勾起一抹傲慢的笑意，語氣淡淡地說道：

「足夠了。」

「對付菜鳥，一分鐘都嫌多。」

＊＊＊

我就這麼敗了。

敗得乾脆俐落，毫無懸念。

甚至連一分鐘都不到。

當！！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聲在地下庭院炸響。

我手中的【月光大劍】劇烈震顫，那原本神聖而夢幻的淡藍色光暈，此刻竟像是接觸到了強酸，被那把鏽跡斑斑的細劍瘋狂侵蝕。

滋滋滋——

鏽跡與月光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拜倫單手持劍，僅僅是隨意地一揮，那股名為【共生】的悖論力量便如海嘯般壓來。「腐朽」瓦解了我的防禦，「鋒利」割裂了我的靈性。

砰！

我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而出，重重砸在黑曜石地板上，虎口崩裂，鮮血滲出。

「太慢，太輕，太猶豫。」

拜倫站在原地，連衣角都沒亂。他甚至沒有使用任何額外的法術，僅憑那枚本命符文賦予的劍術，就將我徹底碾壓。

我大口喘著粗氣，掙扎著爬起來。

「再來！」

我咬緊牙關，再次揮舞大劍衝了上去。

這一次，拜倫的動作變了。他不再是單方面的虐殺，而是開始了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弄——或者說，教學。

呼！！

他的生鏽細劍擦著我的耳邊劃過，帶起一陣腥風。

「諾亞，感受周圍。」

拜倫的聲音在劍刃碰撞的火花中響起，冷靜得可怕：

「奇術師的力量源泉，不只是體內的靈性，更是對外界的掠奪。」

啪！

他手腕一抖，劍身拍在我的手肘關節處，打斷了我的蓄力。

「第一要素，【啟迪】。」

他指了指周圍牆壁上那些古老的防禦符文，又指了指腳下這座歷經歲月的庭院。

「去閱讀典籍，去觸摸古蹟。從文明的殘骸與歷史的厚重中汲取智慧。當你理解了人類如何建立秩序，你就能獲得啟迪的光輝。」

我狼狽地一個翻滾，試圖拉開距離，但拜倫如附骨之疽般緊隨其後。

「第二要素，【怪談】。」

嗖！

他又是一劍刺來，這一次角度刁鑽至極，彷彿是從陰影中鑽出的毒蛇。

「去聽，去巷弄裡聽那些流傳的謠言，去感受人們口口相傳的恐懼。世界流傳的故事，即是怪談的養分。恐懼越深，力量越強。」

我揮劍格擋，月光大劍在空中劃出一道銀弧，卻再次被他輕易化解。

「第三要素，【悲歌】。」

咚！

拜倫一腳踹在我的腹部，劇痛讓我瞬間弓成了蝦米，胃部一陣痙攣。

「痛苦嗎？憤怒嗎？」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森然：

「這就是悲歌。萬物的情緒，生離死別的哀慟，求而不得的憤懣。去感知萬物的情緒，將它們化為你劍刃上的鋒芒。」

我強忍著嘔吐感，看了一眼手錶。

五分鐘到了。

「魔力……耗盡了！」

我大喊一聲，手中的月光大劍應聲破碎，化為無數銀色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哦？」

拜倫挑了挑眉，隨手將那把鏽劍插回腰間。

「那就用拳頭。」

呼！

沒有絲毫停歇，他欺身而上，一記鞭腿如鐵鞭般抽來。

砰！砰！砰！拳拳到肉的悶響在庭院中迴盪。我憑藉著前世微薄的格鬥經驗試圖招架，但在這位資深調查員面前，我就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嬰兒。

腹部、肩膀、臉頰……

短短幾秒鐘，我身上已經挨了十幾下重擊。

「最後一課，【史詩】。」

拜倫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

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一個過肩摔將我狠狠砸在地上。

轟！

灰塵飛揚。我感覺全身的骨架都要散架了，眼前金星直冒。

「史詩，那是神明的故事，是改變命運的洪流。」

拜倫單膝跪壓在我的胸口，讓我動彈不得。

「或者是……」

他墨綠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光芒。

「你自己成為一段歷史。」

唰！

下一秒，他以快到不可思議的速度，從花呢西裝的內層口袋中掏出了一把黑洞洞的東西。

冰冷的金屬觸感，死死抵在了我的額頭上。

是一把大口徑的左輪手槍。

黑洞洞的槍口散發著淡淡的硝煙味，那是死亡的味道。

喀嚓。

擊錘被壓下的清脆聲響，在這死寂的庭院中顯得格外刺耳。

我瞳孔驟縮，渾身僵硬，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那種被死亡鎖定的恐懼感，比任何怪談都要真實。

拜倫俯視著我，嘴角勾起那抹標誌性的、神經質的微笑，輕聲說道：「這就是最後的教導，新人。」

「在奇術耗盡的時候……七步之外，槍快。七步之內，槍又準又快。」

冰冷的槍口抵在額頭，硝煙味刺激著鼻腔。

就在我以為這場瘋狂的教學要以我腦袋開花作為結尾時，一隻寬厚的手掌突然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拍了拍愛德華的肩膀。

「好了，收起你的玩具，拜倫。」

飛利浦隊長的聲音適時響起，打破了緊繃的空氣。

拜倫聳了聳肩，手指靈巧地轉了個槍花，那把致命的大口徑左輪瞬間消失在他的西裝內袋裡。他臉上的殺氣也隨之消散，變回了那副輕浮的模樣，彷彿剛才要把我爆頭的人不是他一樣。

「呼……」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感覺背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這時，隊長將一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書塞進我懷裡。

「拿著。這是《基礎神祕學》。」

隊長淡淡地說道：

「既然你的理論知識匱乏，這本書能幫你惡補大部分的常識。雖然是最基礎的版本，但對現在的你來說已經足夠了。」

我抱著這本沉甸甸的書，還沒來得及道謝，隊長又遞過來一份薄薄的檔案袋。

「別急著謝，這本書是預支給你的任務道具。」

隊長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諾亞，剛入職就讓你出外勤雖然不合規矩，但你的外型條件實在太適合這個任務了。」

「任務地點是湖景莊園。」

他指了指檔案袋：「你需要偽裝成那裡一名剛剛失蹤的執事——拜爾斯．漢米爾頓。並以這個身分潛伏進去，為期一個月。」

「任務目標：找出莊園裡潛藏的邪神信徒。」

偽裝？執事？

我疑惑地打開檔案袋，抽出了那張失蹤執事的黑白照片。

在看清照片上那人的瞬間，我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

照片裡的男人穿著得體的執事燕尾服，神情拘謹。但那五官輪廓、那眉眼的間距……

我下意識地抬手，將額前凌亂的碎髮向後一梳，露出了光潔的額頭。

像。

太像了。

除了照片裡的人眼角多了些許細小的皺紋，氣質更顯滄桑之外，我們兩個簡直就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這人怎麼跟我長得這麼像？」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這就是為什麼我說你是最佳人選。」

隊長看著我和照片的對比，滿意地點了點頭：「只要你稍微化妝，掩蓋一下年齡感，再配合你的演技，我相信你可以完美勝任。至於漢米爾頓為什麼失蹤，以及他和你有沒有血緣關係……那是之後才要考慮的事。」

他指了指檔案袋裡的其餘資料：

「這是漢米爾頓的所有生平資料、行為習慣以及莊園的人際關係網。今晚回去把它背熟，一個字都不能錯。」

「明天一早，我們會安排你從市立醫院出發。」

說到這裡，隊長那張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

「還記得你之前撒的謊嗎？『痢疾』。」

「既然你對外宣稱得了重病，那我們就把它變成真的。你需要假裝病情剛好轉，從醫院出院，然後直接前往莊園報到。」

「負責接應你的，是我們第六小隊的專屬醫生。」

我愣了一下：「醫生？我們小隊不是只有三個人嗎？」

「她是後勤編制，不參與正面戰鬥，但醫術和偽裝技術一流。」

隊長整理了一下衣領，報出了一個優雅的名字：「艾芙琳．維洛亞。」

夜色已深，下城區的街道瀰漫著淡淡的霧氣。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紙袋，身上則穿著那一套隊長剛剛「強迫」我買下的行頭。

那是一套剪裁得體的黑色雙排扣燕尾服，搭配著雪白的立領襯衫和絲質領結。布料摸起來滑順厚實，穿在身上挺拔修身，確實將我原本單薄的身形修飾得多了幾分英氣。

但代價也是慘痛的。

「2 金磅。」

想到這個數字，我的心就在滴血。

那可是整整 1440 便士啊！就為了這一身所謂的「行頭」。

我回想起在成衣店結帳時，飛利浦隊長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諾亞，這不是浪費，這是紳士的品格。既然要扮演執事，細節決定成敗。」

「什麼紳士的品格……根本就是搶劫。」

我忍不住低聲抱怨了一句，伸手扯了扯有些緊繃的領口。

前世我也沒有穿正裝的習慣，這硬挺的立領勒得我脖子發癢，總覺得像是被套上了一層枷鎖。

帶著這種肉痛又彆扭的心情，我走到了公寓門前。

深吸一口氣，我調整了一下表情，推開了那扇熟悉的舊木門。

吱呀——

溫暖的燈光傾瀉而出。

屋內，莎倫正乖巧地坐在餐桌旁。桌上擺著兩份留給我的晚餐，顯然她一直在等我回來。

聽到開門聲，她立刻抬起頭，那雙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間，猛地兩眼放光。

她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景象，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小嘴微張，呆呆地看著我。

在她的記憶裡，哥哥總是穿著沾滿泥土的園丁工裝，或者是那件洗得發白的亞麻襯衫。她從未見過我穿得如此體面、如此……像一位真正的紳士。

「哥……哥哥？」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隨即臉頰興奮得泛紅，繞著我轉了一圈，語氣中滿是驚嘆與崇拜：

「天啊！這真的是你嗎？簡直太帥了！」

她伸出小手，想摸摸那昂貴的衣料，卻又怕弄髒了，只好小心翼翼地虛空比劃著：

「這身衣服好適合你！就像……就像那些住在上城區的大人物一樣！」

看著她那副真心為我感到驕傲的模樣，我心中因為花錢而產生的鬱悶瞬間煙消雲散。

雖然這是一層為了執行危險任務而穿上的「偽裝」，但至少此刻，能讓她感到開心和安心，這 2 金磅也算花得值了。

我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感受著她髮絲的柔軟，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下來，寵溺地笑了笑：

「傻丫頭，哪有那麼誇張。」

我順勢提起手中的紙袋，晃了晃，溫聲說道：

「這就是『玫瑰莊園』發的工作制服。怎麼樣？妳哥哥現在看起來，像不像一位合格的執事了？」

「像！太像了！」莎倫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一定是世界上最帥的執事！」

「好了，快坐下吃飯吧。」

我拉開椅子，掩蓋住眼底那一絲即將分別的愧疚：

「今晚早點休息。明天一早……我就要正式去莊園報到了……我找了一位大哥哥照顧你……」

心裡想著愛德華那傢伙打包票的模樣，我不禁了口氣，將莎倫交給他真的沒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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