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必經的犧牲

莉莉安輕盈地躍過一座座尖聳的屋頂，腳下的瓦片在疾行中發出節奏細碎的碰撞聲。無數隻湛藍色的「紙鳥」在她身邊盤旋、引路，它們的翅膀劃破夜色，帶領她奔向那片正被火光與雷鳴吞噬的莫倫大草原。

哥哥……皮諾丘先生……等著我！

就在她即將跨越最後一道城牆邊緣時，空氣中突然泛起了一股濃郁到令人窒息的花香。

呼——！

無數瓣鮮紅如血、邊緣帶著銳利鋸齒的薔薇，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鈴響，自虛空中毫無徵兆地浮現。它們像是密集的蜂群，在半空中高速旋轉、飛舞，強行化作一道帶刺的花牆，截斷了女孩的去路。

「姊姊……不要擋我的路！」

莉莉安猛地止住身形，腳尖在屋脊邊緣摩擦出火星。她對著那片在月光下美得驚心動魄的紅色嘶吼，聲音中帶著哭腔與絕望：

「我要去救哥哥，還有皮諾丘先生！他們在那裡流血，在那裡戰鬥，妳為什麼要攔著我？！」

花影搖曳，一個身穿淺粉祭袍、周身環繞著神聖輝光的身影，自凋零的瓣雨中緩緩顯現。

「莉莉安……」

她輕聲喚著妹妹的名字。那一瞬間，那語氣中不再是先前那種如神祇般的冷漠空靈，反而帶著一絲極其微小、卻令人心碎的寵溺。那是蘇菲亞，是那個會在睡前親吻妹妹額頭、為她編織髮辮的的姊姊。

「我想讓妳過去，莉莉安。我的私心想讓妳去擁抱妳的朋友。」

蘇菲亞側過頭，望向那片正在燃燒的、充滿了【悲歌】氣息的王都住宅區。隨後，她的眼神在轉瞬間恢復了往日那種神聖且空洞的漠然，語氣變得冷冽如冰：「但，不行。律法不允許，命運也不允許。」

她抬起手，掌心一朵盛開的薔薇在月光下迅速枯萎、重燃：

「皮諾丘的故事，必須要在這裡落幕。」

莉莉安不可置信地盯著姊姊，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隨即化作了憤怒的火焰：

「為什麼？！他救了妳的妹妹，他救了瀕死的貧民，他甚至在幫哥哥找回榮耀！妳口中的律法，難道就是要殺死唯一清醒的人嗎？！」

蘇菲亞沉默了。她那張絕美的臉龐在月色下顯得有些落寞，她最後望了遠方那隱約可見的、正拉開大弓的「皮諾丘先生」一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原諒我，莉莉安。妳還太弱小了……現在的妳，承擔不起真相的重量。」

一股無法抗拒的神聖重壓排山倒海而來，莉莉安的意識開始迅速墜入黑暗的深淵。

意識消失的最後一秒，她聽見的是姊姊那複雜、顫抖且充滿了哀慟的低語，在那無盡的黑暗中，久久不散。黑暗，最終徹底吞噬了一切。

＊＊＊

戰場上的轟鳴、老者的嘲笑全被隔絕。愛德華重新聽見了自己律動的心跳聲。那跳動雖然沉重且緩慢，卻無比真實。

他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開滿水仙花的池塘，周圍散發著草木芬芳的春日暖陽。芙洛伊在他的耳邊低語，像是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深淵邊緣死死拽住了他的衣領。

愛德華的意識再次墜落，穿過了那片黑白色的死寂邊界。

然後，他聽見了。在那條開滿了潔白水仙花、波光粼粼的河岸邊，那道跨越了十年生死，卻始終清澈如初的呼喚，終於再次在他枯萎的靈魂中響起：

「哥哥……」

那小小的影子就站在河對岸，翠綠的眼眸裡映著他狼狽的模樣。達米安對他伸出了手，笑容依舊停留在那個沒有痛苦的午後。

「達、達米安……」

愛德華的聲音在波光粼粼的河岸邊顫抖著，微弱得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的泡沫。

他看著對岸那個小小的、鮮活的身影，喉嚨像是被塞進了帶刺的鐵砂，每一聲吞嚥都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在現實中被無數枝椏貫穿肉體的劇痛，在此刻都比不上這份跨越十年的愧疚。

「對不起……對不起！哥哥……哥哥當初沒有保護好你。」

愛德華跪倒在開滿水仙花的泥土中，雙手死死抓著地面，淚水決堤般湧出，打濕了那些潔白的花瓣。那場大火、那股無力感、那雙在瓦礫中逐漸冰冷的小手……這一切的一切，是他這十年來夜夜不放過他的噩夢。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eeqhtRZP3

他以為自己變強了，但到頭來，他依然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碎掉。

對岸的達米安沒有哭。

他依舊站在那片暖陽中，翠綠的眼眸清澈得能映照出哥哥所有汙穢的執念。他輕輕踏入河水，腳下的波紋盪開，那些水仙花竟然隨著他的步伐在水面上綻放。

河水沒有濕了他的衣角，反而隨著他的腳步綻放出更盛的翠綠光芒。

「哥哥，已經夠了喔。」

他走到愛德華的面前，那雙冰冷且小巧的手，溫柔地覆蓋在哥哥那隻佈滿傷痕的大手上。那一瞬間，現實世界中枝椏穿透肉體的劇痛、乙太抽乾的虛脫感、甚至連老者那令人作嘔的笑聲，都變得無比遙遠。

「你已經……保護了很多人了。」

達米安仰起頭，對著他露出了一個燦爛如初的笑容。

「可是、可是……我連你也弄丟了啊，達米安！」

愛德華發出嘶啞的嗚咽，聲音在空曠的水仙花岸激起一陣悲涼的迴響。他抓著泥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青，指甲縫裡嵌進了那些帶著芬芳的濕潤土壤。

「我記不起芙洛伊女士、記不得我們曾經的家……我甚至，連你的真正死因都記不清了！我這副殘缺的靈魂，憑什麼得到原諒？！」

「哥哥。」

達米安輕聲打斷了他，那聲音像是晨露滴落在花瓣上，清脆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那雙翠綠的眼眸中，沒有怨恨，沒有痛苦，只有一種看透了歲月長河的、近乎神祇般的慈悲。

他緩緩張開五指，與愛德華那隻佈滿老繭與血污的手十指緊扣。

「這裡一點也不冷喔。因為你這十年的每一分執念、每一場戰鬥，都化成了溫暖的風，一直吹拂著這片河岸。」

達米安微微側過頭，身後那片原本靜謐的水仙花海，竟然隨著他的話語開始瘋狂生長。那些潔白的花瓣在陽光下漸漸轉化為一種近乎透明的、翡翠般的質地。

他仰起臉，笑容中帶著一絲調皮，就像小時候他偷偷藏起哥哥的木劍時一樣：

「請再次握住那柄劍吧……我會在這裡看著你的。」

原本平靜的河流突然掀起巨大的綠色浪濤。達米安的身影在光芒中開始淡化，化作無數道細小、純淨到極致的翡翠絲線，順著他們相扣的指縫，瘋狂地鑽進愛德華的靈魂深處。那不是掠奪，而是這個世界上最純粹的餽贈。

那一瞬間，原本乾涸的乙太池瞬間沸騰，一種前所未有的、與整片森林共鳴的宏大感席捲了愛德華的意識。

他的意識在那片波光粼粼的河面下沉。

愛德華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試圖去抓住那柄在河心靜靜綻放的巨大水仙。河水在他的指縫間流動，激起一圈圈晃動的波紋。那花瓣在水光中顯得既觸手可及，又像是懸掛在遙遠星空彼端的孤星，冰冷、高潔且不容觸碰。

＊＊＊

世界在一瞬間熄滅了。

那不是像吹熄蠟燭那樣緩慢的過程，而是一道沉重、冰冷且帶著鏽跡的鐵幕，毫無徵兆地在海勒的視網膜前轟然落下。

原本那輪緋紅的月亮、搖曳的草浪、遠處爆裂的雷火，乃至近在咫尺的梟——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絕對且永恆的虛無。他甚至來不及閉上眼，眼前的色彩便被「對等葬禮」強行收割，成了獻祭給均衡的砝碼。

這就是……「視覺」被奪走的滋味嗎？

「……！」

海勒下意識地想要伸手抓向前方，但伸出的左手只觸碰到了冰冷且空洞的空氣。恐懼像是一條毒蛇，順著腳踝爬上脊椎，在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他感覺自己像是一顆被拋入深海的石子，正無止盡地墜落。

冷靜。海勒·格雷，冷靜下來。

他死死握住手中的百合之劍，感受著劍柄上那粗糙的防滑紋理，這是此刻唯一能證明他還活著的實感。

既然這法術叫「對等葬禮」，那作為施法者的梟，必然也在此刻喪失了自身的某一部份感官。他在這片黑暗中，並不比自己更高尚。

叮——。

在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一聲清脆、空靈且充滿生命律動的鈴響，在海勒的耳畔精確地炸裂。

是莎倫！

海勒看不見她的舞姿，但他能「聽見」她的位置。那是【午後間奏】的旋律，粉色的靈性微光雖然無法被他的肉眼捕捉，但那股律動帶起的乙太漣漪，卻在他的聽覺世界裡勾勒出了一副奇妙的、由聲音構成的地圖。

草浪摩擦的沙沙聲是底色，遠處雷火的悶響是邊界，而那股正帶著死亡氣息、無聲劃破空氣的微弱風聲……

梟那略帶驚訝、沙啞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哦？」

他到底失去了什麼？觸覺？與我相同的視覺？抑或是……聽覺？

在絕對的黑暗中，海勒大腦的本能開始瘋狂補償。所有的聲響都被無限放大。

啪！

一聲枯枝被重重踩碎的脆響，如同驚雷般在他的右後方炸裂。海勒全身的肌肉在瞬間繃緊，百合之劍帶著破空的低鳴，朝著聲音的來源狠狠斬落。

銀劍劃破空氣，帶著他必殺的決心。

然而，想像中入肉的阻力並未傳來。噗哧一聲，這記傾盡全力的重擊，竟硬生生地插進了濕冷的泥濘之中。反震的力量順著劍柄傳回，震得海勒雙臂隱隱發麻。

「王國的銀劍，卻選擇加入了異端的『烏托邦』？」

梟的聲音忽遠忽近，帶著一種嘲弄與審視。

「該死……」海勒毫不遲疑，拔劍回身再斬！白色的劍氣在黑暗中撕開一道氣浪，卻依舊只掃到了空洞的空氣。

叮、叮。

莎倫那水晶鞋踩踏地面的輕快聲響再次傳來，那節奏像是某種精準的節拍器，在混亂的黑暗中為他指引著方位。

呼——！

鐮刀破空的尖嘯擦著海勒的眼角掠過，那一絲冰冷的殺氣甚至割斷了他幾根髮絲。他狼狽地向後撤步躲避，冷汗順著背脊滑落。

奇怪……

梟的每一招、每一式，目標都極其明確地指向海勒或是遠處的孔雀。儘管莎倫的【午後間奏】是他最大的阻礙，但從戰鬥開始到現在，除了孔雀那次波及全場的爆炸外，他甚至沒動過莎倫一根寒毛。

他在「避開」莎倫？為什麼？

「為什麼要背棄你的信仰呢？海勒。」梟的聲音忽遠忽近，帶著一種長者般的嘆息，「你以為那個叫夏洛克的男人，真的能給你們帶來救贖？」

是因為莎倫太弱，不值得他出手？還是……他在刻意保護這份「音律」？

「世上唯有死亡是平等的……海勒。」

儘管視覺依然是一片虛無，但海勒的聽覺已經在莎倫的律動中，捕捉到了梟身上那一絲極其微弱、不穩定且混雜著雜訊的乙太流動。

海勒冷冷地回應，「我的信仰，從來不是那些冰冷的石柱。」

他想起了莉莉安，想起了蘇菲亞，也想起了那個在火光中拉開大弓的背影，「如果王國的信仰必須建立在親人的鮮血之上，那這份榮耀，不要也罷！」

他將百合之劍橫在胸口，心跳與莎倫的鼓點完美共鳴。

梟的身影依舊在聽覺邊緣游走，像是一隻在暴雨前夕低空盤旋、試圖壓碎所有氧氣的低氣壓烏鴉。那聲音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隨即，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銳利感，自海勒的左後方無聲地炸開。

他動了。黑暗中沒有刀光，只有純粹的死意。

「那就看看那位『月神』，究竟能否拯救這些正在哀慟中死去的平民吧！」

那一聲宣告冷冽如冰。海勒甚至能聽見那柄漆黑鐮刀在切開空氣時產生的細微悲鳴。他沒有回頭，也不需要回頭，莎倫的鼓點在那一刻變得急促且高亢，精準地指向了他的後心。

「滾開——！」

海勒發出一聲怒吼，雙手握住【百合之劍】，腰部發力帶動全身猛然迴旋。體內那股純粹、神聖的白色乙太毫無保留地灌入劍身，在那片絕對的黑暗中，他彷彿看見了一朵巨大的、盛開的翡翠百合。

轟隆——！！

極致的白與深邃的黑，兩股截然不同的乙太在半空中毫無花哨地正面碰撞。

那一瞬間，白色的靈性光芒與黑色的死寂煙塵瘋狂翻湧，碰撞產生的乙太氣浪如同一顆微型炸彈在他們之間引爆。震耳欲聾的爆鳴聲瞬間震碎了莎倫那優美的律動，海勒的聽覺世界也在這一刻陷入了短暫的耳鳴與混亂。

一股無法排解的巨大推力從劍身傳來，像是有一座山岳當頭撞下。

「唔……！」

海勒感覺自己的虎口在瞬間崩裂，滾燙的鮮血濺在冰冷的劍身上。在那股足以撕裂鋼鐵的衝擊波下，他的雙腳徹底離開了泥濘的地面，整個人如同被狂風捲起的落葉，被氣浪強行掀飛。

不僅是他，他能感覺到莎倫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叫，隨即那股粉色的律動氣息也隨之遠去；孔雀的空間裂縫在氣浪中破碎，同樣消失在了他的感知範圍。

所有人，都在這場黑白的交鋒中被全數擊飛，像是在這片莫倫大草原上被隨意拋灑的棋子。

身體在草浪中翻滾、滑行，劇烈的撞擊讓海勒的肋骨發出瀕臨極限的呻吟。當他終於停下來時，四周只剩下燃燒的餘燼聲與極致的死寂。

視覺依舊是一片虛無，聽覺也因震動而變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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