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白夜的開幕

「沒用的！沒用的！」

老者嘶啞的咆哮在林間震盪，他瘋狂地揮動雙臂，試圖驅使那鋪天蓋地的藤蔓將眼前的魔女與騎士徹底撕碎。

然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閃爍著墨綠色兇光的藤蔓，在衝向芙洛伊的瞬間竟生生止住了勢頭。它們像是見到了久違的母親，畏縮地低下了尖端，發出細微的摩擦聲，甚至主動繞開了她那破碎的黑裙，轉而帶著加倍的暴戾，如潮水般湧向了提著燈的飛利浦。

「該死的……這座森林竟然還在認妳為主？！」老者氣急敗壞地低吼，枯槁的手指猛地一揮，「既然如此，那就先殺了那個渾身冰臭味的騎士！」

面對四面八方席捲而來的腐爛枝椏，飛利浦面無表情地舉起【冰焰提燈】。

「魔術——【冬神的幻影鏡】。」

隨著一聲清脆的碎裂響動，他的身影在寒氣中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個提著燈的「飛利浦」踏著白霜走進了戰場，每一個人的腳步都沉重得激起大片的冰屑。

「幻影？雕蟲小技！」老者冷笑一聲，無數枝椏化作利矛，瞬間洞穿了其中兩個「分身」。

然而，預想中的幻影消散並未發生。

那兩具被洞穿的分身竟反手握住了藤蔓，刺骨的寒氣順著枝椏迅速向上蔓延，將老者操弄的枝枒強行凍結。

老者的笑聲戛然而止，眼底浮現出前所未有的驚恐：「這不可能……分身怎麼可能擁有本體的實力？！」

他不知道，這不是單純的魔術。

在依塔庫亞神性的加持下，這些分身不再是虛假的投影，而是有著絕對零度構成的「冬之化身」。

「你在看哪裡，老傢伙？」四個分身同時開口，重疊的聲音像是北風在大地的裂縫中嘶吼。

「該死的……該死的騎士！」

老者看著被四個「飛利浦」壓制得節節敗退的森林意志，眼中閃過一抹陰狠。他猛地轉過頭，看向了被釘在半空中的愛德華。

「既然你們想玩，那就跟自己的戰友玩個夠吧！」原本在汲取愛德華乙太的枝椏發出刺耳的吸吮聲。

「唔……啊啊！」愛德華的身體劇烈抽搐，大量的乙太被強行剝離。

隨即，四尊高達三公尺、通體由墨綠色古木與焦黑岩石構成的「森林衛兵」從泥濘中拔地而起。這些怪物沒有五官，只有胸口處鑲嵌著一顆散發著愛德華乙太光芒的靈核。

「這些衛兵裡沒有他的意識。」芙洛伊看了一眼，黑色的髮絲在風中瘋狂舞動，「那只是被捏造成型的純粹能量體，但他汲取的是愛德華的命！」

「但飛利浦，聽著。」

就在那四尊高大的森林守衛拔地而起的瞬間，芙洛伊化作一道黑煙，輕盈地落在飛利浦的肩頭，冰冷的髮絲掠過他的耳廓，帶起一陣如蛇信般的低語：

「不要被眼前的龐然大物騙了。這座森林並非他的本源，那老傢伙真正的能力是『縮小』。那是他卑微、懦弱且試圖逃避現實的靈魂投影。他把自己縮得像塵埃一樣，寄生在這些樹木的根部或脈絡裡。他現在是這座森林的『心臟』，卻也是這座森林最脆弱的『寄生蟲』。」

「原來如此……」

四個飛利浦同時跨前一步，步調一致得令人恐懼。

飛利浦看著前方擋住去路的森林衛兵，眼底的死寂湛藍徹底爆發，將四周的空氣凍結成細密的冰晶：

「這裡……交給『我們』。」

他抬起頭，四尊巨大的森林衛兵已經踏碎地表的白霜，咆哮著衝了過來。

這些怪物雖然汲取著愛德華的乙太，但體內空洞無物，既沒有愛德華那優雅的意識，也沒有那股如絲綢般的翡翠律動。它們只是老者用來消耗他們體力的一次性肉盾。

「只是這種程度的話……」

飛利浦那三個由冰雪構築的分身同時踏前一步，手中凝結出巨大的冰藍色長槍。

「——連讓這場雪停下的資格都沒有。」

轟！

當頭一尊守衛揮動木質巨劍砸下，飛利浦的本體不閃不避，左手的【冰焰提燈】猛地撞向地面。

刺骨的寒氣呈扇形爆開，那尊守衛的腿部在接觸到冰焰的剎那，纖維組織瞬間脆化、爆裂。它沉重的身軀因為慣性向前傾倒，而他的分身早已高高躍起，冰槍精準地貫穿了它的後頸。

沒有鮮血，只有無數乾枯的木屑混雜著破碎的冰晶四處飛濺。

「老傢伙，你以為把愛德華當作電池，我就會投鼠忌器嗎？」

飛利浦穿梭在守衛的巨足之間，分身與本體頻繁切換位置，每一次出手都帶走一片枯萎的生機。

「他在那裡……在那裡……」芙洛伊在黑色的魔氣中穿梭，她的雙手按在每一棵顫抖的樹幹上，靈感如同無形的波紋，在這座由乙太構築的迷宮中搜捕著那個卑微的縮小者。

老者躲在森林的深處，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守衛在冰焰中像枯草一樣被收割，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驚恐的尖銳：

「瘋子……你這個瘋子！你竟然真的對戰友的力量痛下殺手？！」

「你弄錯了一件事。」飛利浦一槍挑碎了最後一尊守衛的胸腔，任由那股混亂的乙太在空氣中消散。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森林的最暗處，語氣平靜得像是一場即將到來的雪崩：

「毀掉這座森林，才是對他最大的救贖。」

芙洛伊的身影在黑暗中猛地一滯，她的指尖爆發出刺眼的黑芒，死死鎖定了那棵枯樹根部的一個微小斷點。

「抓到你了……」

飛利浦沒有絲毫猶豫，心念一動，原本縱橫戰場的三個冰雪分身瞬間化作流光回歸本體。體內剩餘的乙太被他瘋狂地榨取，甚至連靈魂深處那抹屬於依塔庫亞的神性也被強行揉碎、壓縮。

「這就是……最後一擊。」

他伸出顫抖的左手，一柄通體湛藍、內部流動著星辰般碎屑的冰晶長槍在他掌心凝聚。槍尖周圍的空間因為極度的寒冷而產生了肉眼可見的扭曲。

「魔術——【凍結的流星】！」

飛利浦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長槍投擲而出。湛藍色的流光劃破了死寂的森林，帶起一陣毀滅性的暴風雪，精準地擊中了芙洛伊鎖定的那個坐標。

轟——！！

預想中的血肉橫飛並未出現。那柄足以凍結位階七靈魂的長槍，在觸碰到目標的剎那，竟像是撞上了一面無形的高牆，發出如玻璃粉碎般清脆且絕望的聲響，化作無數晶瑩的塵埃散去。

「……什麼？」飛利浦脫力地單膝跪地，眼前的世界開始劇烈晃動。

原本腐朽、陰森的森林，在這一刻被一股神聖且宏大的金光強行覆蓋。老者那卑微的身軀在光芒中緩緩懸浮，原本扭曲的臉孔變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滿神性的、優雅且漫不經心的氣息。

他緩緩睜開眼，瞳孔中閃爍著金色的星辰，語調不再嘶啞，而是帶著一種令人如沐春風卻又毛骨悚然的磁性：

「芙洛伊？沒想到在那場災厄後，妳竟然還能以這副模樣活著。」

老者的身體在金光中迅速重組，他微微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發出愉悅又噁心的笑聲：「謝謝主人的饋贈。那麼……就讓這些吵鬧的小蟲子，陷入永恆的安眠吧。」

「阿德力翁……」芙洛伊死死盯著那個金色的身影，聲音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帶著無盡的恨意與震驚：「你這卑鄙的……小偷！」

飛利浦的大腦在一瞬間陷入了空白。

阿德力翁？

那位在深廊最接近「祂」的人，是理應將全身心奉獻給【永恆沉眠者】的最高祭司。

「開什麼玩笑……」飛利浦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發現在這金光中連醒著都是種奢侈。

他跪在冰冷的泥濘中，感覺到體內的乙太早已枯竭成一片荒原。如果不是依塔庫亞那抹冷酷、瘋狂的神性死死地釘住他的意識，他恐怕在阿德力翁睜眼的一瞬間，就已經陷入了那永恆且虛假的夢境。

「【沉睡紡錘】在妳那裡太浪費了。」那金色的虛影優雅地轉過身，無視了飛利浦的存在，目光鎖定在芙洛伊身上，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一件精緻的古董：「在我這裡才能發揮它的偉力。」

芙洛伊渾身黑氣暴漲，哪怕在那股威壓下靈魂顫抖，她依然寸步不讓，「阿德力翁……你這背棄了信仰、褻瀆了沉眠的叛徒！」

「叛徒？」阿德力翁微微歪過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我只是比任何人都更渴望那份『永恆』而已。」

飛利浦看見那些被凍結的藤蔓在金光下迅速硬化，表面覆蓋上一層燦爛的金箔。空氣中迴盪著一種低沈的、如同無數人同時呢喃的催眠曲。在這股力量面前，他的【冰焰提燈】僅剩下一點微弱的螢火，在金色的海洋中孤獨地搖曳。

「沒用的，飛利浦。」

金色的虛影，凌空踏步，那柄閃爍著幽遠神芒的【沉睡紡錘】在他指尖緩緩旋轉。每一圈轉動，都有一道金色的絲線從虛空中抽離，纏繞在周遭的生命體上。

「妳還在堅持什麼，芙洛伊？」他低頭看向正張開黑色魔力護罩、死死護住昏迷艾芙琳的魔女，「妳的權能正在被紡錘剝奪。妳看，艾芙琳的指尖已經開始繭化了。讓她睡去吧，這是她應得的安寧。」

「住口……你這偽善的瘋子！」

芙洛伊的雙眼流下黑色的血淚，她的背後隱約浮現出一棵巨大的、正在枯萎的黑木虛影。正是這股強烈的求生與憤怒，才在阿德力翁的領域中強行撐起了一寸清醒的空間。

芙洛伊的咆哮在飛利浦耳邊變得模糊。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正在逐漸繭化、失去知覺的手指。

提燈緩緩從他金質化的指縫間滑落，卻在落地前的剎那，燈芯中那抹幽藍色的火焰猛地竄高。那清冷的火光，在那一瞬間化作了一面透徹的鏡子，映照出了他這一生所有的荒謬與執著。

＊＊＊

芙洛伊吐掉口中黏稠的黑色血漿，視線死死鎖定在前方那道扭曲的身影上。

阿德力翁……那個令人作嘔的傢伙。此時的他，就像一層半透明的金黃色薄膜，緊緊地、滑膩地附著在老者那具枯朽的皮膚上。

「住口……！」她低吼著，黑色的血淚順著臉頰滑落，在那身殘破的黑裙上留下斑駁的痕跡。

她感受得到這座森林的嗚咽，感受得到每一棵樹都在他的淫威下戰慄。她護著身後的艾芙琳，以及那個陷入魔障般的騎士。

「你這偽善的瘋子！」

老者——或者說那個被阿德力翁操縱的傀儡，此刻正沐浴在燦爛卻腐臭的金光中。他那乾枯的軀殼因為承受不住過度充盈的乙太而劇烈膨脹，每一寸肌肉都在崩解的邊緣，卻又在「縮小」的能力下被強行壓縮。

他低頭看向芙洛伊，眼底燃燒著一種近乎神聖的病態狂熱。

「讚美主人……呵呵哈哈……看啊！這就是主人的恩賜！」

老者猛地雙手合十，指尖因為亢奮而劇烈顫抖。他圓睜的雙眼中溢出了金色的光芒，吐出的字句重如鉛塊，震盪著整片林間的靈性：

「偏差！」

芙洛伊心頭一凜，那是咒詞的起手。

「極小之界！」

「枯萎之淚！」

隨著他合十的雙手重重下壓，原本漆黑的夜空在一瞬間被染成刺眼的亮金。

「法術——淚雨空蟬。」

無數顆被壓縮到微觀境界的靈魂碎塊化作金色的雨滴，帶著足以貫穿乙太的重力傾瀉而下。

每一滴「雨」落地，都沒有水花，而是直接在地面上砸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微小坑洞。空氣中充滿了那種如同蟬鳴般尖銳且刺耳的頻率。

「別想碰她們……哪怕一寸也不行！」

芙洛伊發出淒厲的唳鳴，黑色的魔力在她腳下瘋狂炸裂。

她拂袖一揮，原本堆積在地面上、已經腐爛的萬千枯葉，在乙太的強行灌注下瞬間煥發出詭異的生機。

綠色的脈絡如雷電般在葉片上蔓延。

無數新生的翠綠枝芽破土而出，如同一隻巨手將地面的他們攥入掌心，迅速交織成一個半球體的植物護罩。金色的淚雨撞擊在植盾上，發出刺耳的消融聲，但芙洛伊不管不顧，只要她還有一口氣，這座森林就不會停止生長！

「魔女，妳以為這座森林還能庇護妳多久？」老者在金光中心發出癲狂的尖叫。

他胸前合十的手掌猛地翻轉，掌心向外，手印在虛空中劃出一道扭曲的軌跡。

第二段咒詞帶著層層疊疊的迴響，像是有無數個他在同時呢喃：

「鏡向！」

「迴響！」

「孤獨的眾生！」

芙洛伊瞳孔驟縮。那些原本正在腐蝕植盾的金色雨滴，在咒語落下的剎那，竟然瘋狂增殖。

「法術——金色眾生相。」

每一滴雨水都化作了一個指頭大小、神情猙獰的老者。成千上萬的微觀分身發出令人作嘔的笑聲，密密麻麻地覆蓋了整座植盾，用帶毒的牙齒瘋狂啃食著枝芽。

「給我……散開！」

芙洛伊雙手猛地張開，原本緊閉的植盾外壁在一瞬間綻放出成千上萬朵妖豔的花蕊。

「魔術——百花散華！」

花瓣如捕蠅草般捲曲，將那些正在啃食的分身一個個吞噬、包裹進芳香的陷阱中。每一朵花的綻放，都代表著一個「孤獨眾生」的覆滅。

「這就是妳的結局！在絕望中，與我一同沉淪吧！」

老者的臉部皮膚因為魔力透支而裂開金色的縫隙。他吐出了最後一串代表「悖論」的禁忌音節，聲音尖銳得足以刺破耳膜：

「極限！」

「悖論！」

「破碎的千面！」

他伸手一指，指向那被百花包裹的萬千分身。

那一瞬間，空氣凝固了。所有的分身在這一刻同時選擇了上升。

「法術——鎏金琉璃散！」

轟——！！

漫天的千面，一一爆炸。

每一朵鮮花內部的分身都化作了一顆微小的金色太陽。連鎖的爆炸匯聚成一股毀滅性的洪流，強光與高溫瞬間淹沒了芙洛伊的視線。

這一瞬間，芙洛伊撤下了所有的植盾，任由那股毀滅性的熱浪衝擊她的身軀。

黑色的血淚在強光中蒸發，她抬起顫抖的手指，指向那金光中心的瘋狂老者。

她張開乾裂的雙唇，強行吐出了那被禁忌包裹的音節。

在神祕學中，不念咒詞也能施展法術，但唯有這三段式的吟唱，能與這方世界的根源進行溝通。

雖然那會帶來……最恐怖的「注視」。

「星蝕！」

隨著這兩個字脫口，原本狂暴擴散的金色火海像是撞上了無形的牆，開始瘋狂地向她指尖的一點聚集。光線產生了物理性的扭曲，空氣被抽離的爆裂聲蓋過了老者的尖叫。

「那是……什麼……？！」老者的聲音在扭曲中變得支離破碎。

芙洛伊沒有回答他，瞳孔在一瞬間徹底染上了暗紫色，那是橫跨在現實與幽界的界線。

「表裏之間！」

現實的空間被她強行撕開了一道裂縫。那一端是永恆的、冰冷的幽界。強大的吸力從她指尖爆發，將老者那腐臭的金光與咆哮的魔力全部拽入那片虛無。

森林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所有的光與聲都被這股恐怖的重力徹底捕獲。

「弦之光……」

她輕聲呢喃，指尖那吞噬萬物的漆黑在極致的壓縮下，瞬間轉化為一道純粹、冰冷、且不帶任何溫度的白。

「法術——拂曉之散華。」

白光掠過，原本足以抹除這片森林的【鎏金琉璃散】在觸碰到這抹光的瞬間，就像是燭火遇到了黑洞，全數被吸進了幽界的深淵之中。

隨即，世界安靜了。

但那不是和平的寂靜，而是噩夢的序曲。

「啊啊啊啊——！！」

老者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

他那被阿德力翁加持的身體，因為剛才與「世界溝通」的餘波，被迫承載了那些被引來的「注視」。無數不屬於凡人的、滑膩且冰冷的「真理」像瘋狂的蠕蟲鑽進了他的大腦。他的金色皮膚下長出了無數隻無神的眼睛，身體像爛泥一樣癱軟在泥濘中，劇烈抽搐。

「不！那些聲音……走開！那不是我該看的……主人……主人救我！！」

「唔……嘔！」

芙洛伊也沒好到哪裡去。她猛地跪倒在地，大口噴出夾雜著內臟碎片的黑血。

她的大腦像被強行塞進了一整座圖書館的雜音。她看見了星辰的自燃，看見了深廊深處那尊沉眠者的巨大觸鬚。

「滾出去……」她雙手死死抱著腦袋，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渾身因為劇痛而劇烈抽搐，「這不是我的……我不需要……」

為了那增幅的 120% 威力，她把這輩子最不該聽到的、最不該看到的真相，全部裝進了腦袋裡。

整片林間陷入了詭異的、充滿尖銳耳鳴的死寂。魔女與老者都癱瘓了，在真理的重壓下，連呼吸都成了奢望。

＊＊＊

「飛利浦……看向窗外。」莊園的露台上，父親那寬大的手掌按在他的肩頭，聲音冷酷而傲慢：「等你長大後，這些領地、這座城市，所有的繁華都是你的。」

「飛利浦！你又在看那本書了？聽著，『平等』是這世界上最廉價、最危險的謊言！」父親猛地將書摔在地上。男孩蹲在黑暗的書房裡，看著那些關於理想的文字化為灰燼，卻什麼也握不住。

「飛利浦，你要去當教會騎士？你要讓艾格斯家族蒙羞嗎？」

那些聲音，跨越了八年的時光，在飛利浦腦海中層層疊疊地堆疊，沉重得像是要把他的靈魂壓碎。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已經完全繭化的手指。

他抬起頭，視線穿透了金色的粉塵。艾芙琳在芙洛伊女士的保護下，正用無比擔憂、甚至帶著絕望的神情看著他。

在那一瞬間，現實與虛幻開始重疊。

提燈中那抹跳動的冰藍火苗，肆意地舔食著被摧殘過的森林，卻又在他的瞳孔中，與克魯提亞晨曦大教堂那刺眼的陽光交織在一起。

「飛利浦……太陽是溫暖的。」主教蒼老的手按在他的頭頂，那一刻，金色的陽光穿過彩繪玻璃，慷慨地灑在他的亮銀鎧甲上。但他感覺不到絲毫溫度。他看到的，只有陽光照不到的角落裡，那些枯萎的靈魂。

「飛利浦……你竟然私放異端？你這個教會的叛徒！你這個異端！」

金黃色的鎧甲被溫熱的鮮血染紅，他倒在冰冷的泥濘裡，看著曾經守護的光明對他舉起長劍。光輝不再是救贖，而是最鋒利的行刑具。

就在他即將溺死在這些失望與憤怒的潮汐中時，一道溫柔卻堅定的力量拉住了他。

「飛利浦……你去哪，我就去哪！」艾芙琳那雙清澈的眼眸，在漫天指責中成了他靈魂最後的支柱。

最後，畫面停格在托貝斯克那個冰冷、潮濕且充滿煤煙味的雨夜巷口。

一個年輕人，狼狽地靠在牆角，精緻的西裝被雨水浸透，眼神中滿是支離破碎的絕望。

「我該何去何從……」年輕人抬起頭，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他絕望地呢喃著，「你是誰？」

飛利浦撐著那把漆黑的傘，對著那個同樣被命運拋棄的靈魂，伸出了那隻當時還溫熱的手：

「我是飛利浦……飛利浦．艾格斯。」

他聽見自己那沉穩且堅定的聲音，在八年前的雨夜與此刻的戰場同步響起：

「你願意加入我們……成為守護人類的搖籃嗎？」

那是愛德華。那是這場瘋狂旅程的起點，也是他們這些被世界遺棄的異類，互相取暖的家。

「搖籃……」

飛利浦呢喃著這個詞。如果他曾經立誓要成為守護弱者的搖籃，那麼現在，他怎能容忍這個搖籃被這個虛假的幻夢燒毀？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那抹湛藍色的死寂瞬間刺破了周遭的金芒。

「阿德力翁……你說那是安寧？」飛利浦強行撕開了包裹在手指上的金色蠶繭，指尖的皮肉裂開，露出了內部冷冽的冰晶，「那不是安寧，那是逃避。而我們……早已沒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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