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弄臣的序曲

擁抱的餘溫彷彿還殘留在指尖，但隔夜的冷雨已然澆透了通往王都的路。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p1okjV3Ob

我終究沒有選擇孔雀的「行旅者之門」直達賽倫。那樣太過招搖，空間的劇烈波動在「梟」的感官裡，簡直像是在漆黑深夜裡炸開的照明彈。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JiBK8vvKJ

當蒸汽火車的鳴笛聲劃破了雨夜的寂靜，沉重而單調的「哐當、哐當」聲，成了這節包廂內唯一的旋律。

我坐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模糊成一片黑影的森林與原野。車廂內的煤氣燈忽明忽暗，將我們一行四人的影子在牆上拉扯得扭曲不定。

莎倫緊緊攥著那對「月牙」短刀，蜷縮在座位的一角，呼吸雖然平穩，但睫毛的微顫出賣了她內心的不安。

孔雀則不斷地摩挲著指尖，隨時準備撕開空間的門扉。

亞里斯坐得筆直，手中握著那卷《月之十戒》，眼底閃爍著一種近乎殉道者的狂熱。

我們都心知肚明，這趟列車的目的地並非繁華的王都，而是一處正在緩慢開啟的地獄。我低下頭，看向膝蓋上攤開的一本本書籍。

如果……

我在心底輕聲發問，意識沉入那片深邃的腦海：

如果星位並不完美，四顆星槽無法達成平衡……這股力量是否可以被『消除』，或者轉化？

我的星槽中，【怪談】、【史詩】與【啟迪】正散發著微光，唯獨那個代表【悲歌】的位置，此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空洞。

【可以……】

她的聲音自意識深處幽然響起，慵懶的語調中帶著一絲罕見的肅穆。

【只要你承受得起……崩解時的代價。】

果然……想達到完美的晉升，就必須無數次的承受來自祕儀的汙染。

「哥哥？」莎倫的呼喚聲將我從沉思中喚醒，她指了指我膝上的另一本古籍，「法術是什麼？我看海勒大哥用的是魔術……而哥哥和我使用的是奇術……」

我看著她求知若渴的雙眼，合上手中的書，輕聲解釋道：「莎倫，『魔法』並非只有一種面貌。雖然最終都是在操縱乙太，但路徑截然不同。」

我和她講解了三大魔法的差別。解釋了浸染派與學術派的差異。

莎倫若有所思地聽著，隨後指著書上的一行字：「可是哥哥，這上面寫著……『浸染派是踐行罪孽的捷徑』。浸染派只需要泡藥水，那他們的『罪孽』藏在哪裡？」

我看著窗外那輪被雨雲遮蔽的紅月，想起了在月光下透露自身秘密的那個儀式，沉默了片刻。

我低聲開口，伸手摸了摸莎倫柔軟的頭髮，「藏在最後的儀式中。」

如果說，學術派的符文是靈魂的倒影，是透過感知要素來艱難地踐行罪孽。

那浸染派所直接獲得的罪孽是源於自身的渴望還是來自那條路徑盡頭、某位神祇投下的冰冷注視？

＊

隔天清晨，當第一縷帶著涼意的曙光穿透薄霧時，蒸汽火車那震耳欲聾的鳴笛聲終於宣告了旅程的終結。

我們踏上了王都火車站的大理石月台。這裡比托貝斯克更加宏偉，鋼鐵與玻璃構成的穹頂高聳入雲，無數蒸汽管道如同巨獸的血管，在大廳上方噴吐著白色的熱氣。

「孔雀……妳的藏身處在哪？」我拉低了黑色風衣的領口，遮住了頸部尚未痊癒的傷痕。

「老闆，這就帶你去。」孔雀顯得有些緊張，她警惕地觀察著四周，雙手插在口袋裡，指尖微動，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我們離開了車站，走進了王都的清晨。

我們穿過了十字大道，這裡的地磚被打磨得發亮，馬車粼粼而過，裝飾華麗的車窗後坐著表情冷淡的貴族。

人們換上了春季的薄衫，談笑風生，彷彿那場地獄般的屠殺只是一場褪色的噩夢。

「人們總是健忘的。」我看著那些擦肩而過的市民，語氣平淡。

「或者說，如果不強迫自己忘記，就沒法在這個吃人的世界活下去。」

轉進薔薇街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到有些刺鼻的花香。一群穿著淺粉色絲綢長袍、領口繡著荊棘紋章的薔薇教會信徒正緩步走過。

而在街道的另一側，則是一群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自然教派】信徒。他們穿著草綠色的粗糙亞麻長袍，不分男女，頭上都戴著由新鮮漿果與枝葉編織而成的花冠。

路邊的噴泉旁，幾位吟遊詩人正撥弄著魯特琴。

「……星辰墜落於金色的麥田，國王在深夜裡與影子交談……」

那沙啞的歌聲在風中飄散，唱著一些真假難辨的古老寓言。

而在他不遠處，一名流變教會的牧師正站在木箱上慷慨激昂地演講，宣揚著「唯有恆常的變動才是真理」的教義。

我們像一群隱形的幽靈，穿過這些喧囂與信仰，鑽進了蜿蜒曲折、布滿青苔的小巷。環境瞬間變得陰暗且潮濕，昂貴的香料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下水道的霉味與貧民窟特有的生活氣息。

最終，孔雀停在了一座平平無奇、甚至有些破舊的公寓前。

紅磚外牆因為潮濕而長滿了斑駁的黑斑，一樓的窗戶釘著木板，看起來就像是任何一個失業工人會居住的廉價租屋。

「到了，老闆。十字大道雖然好，但對我這種人來說，這種地方才最有安全感。」

孔雀從領口拉出一根繫著生鏽鑰匙的細繩，對著我們露出了一個帶著幾分得意、又帶著幾分疲憊的微笑。

我看著這座建築，右手關節在寒冷的清晨空氣中微微發出「喀吱」聲。

「很好。」我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在『梟』和那些正神教會反應過來之前，我們得趕快開工了。」

＊

這間外表破舊的公寓內部，被孔雀用某種細微的空間法術進行了加固，隔音效果出奇地好。

「老闆，別看這裡亂，這些可是我的寶貝。」孔雀一邊說著，一邊掀開客廳中央一塊顏色略深的紅木地板。

當孔雀掀開那幾塊鬆動的地板，露出裡面的「好貨」時，就連我也忍不住挑了挑眉。

她從中小心翼翼地搬出幾口覆蓋著防塵布的箱子，裡面裝滿了她這幾年身為「旅行家」的積蓄。

閃爍著微弱星光的銀色粉末，被裝在磨砂玻璃瓶中。孔雀說這是空間儀式魔法的原材料，叫做空靈微塵；浸泡在防腐液中的黑色珊瑚碎片，散發著淡淡的寒氣，能極大增強陰影類法術的侵蝕力。

以及此行最重要的物資。整齊排列的「月影蝶」標本，雙翼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幽的磷光；數瓶密封在鉛製容器裡的月光泉水。

「這是我這幾年逃命時攢下的家底。」孔雀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雖然不多，但應該夠老闆折騰一陣子了。」

我點了點頭，沒有廢話，立刻開始了魔藥的煉製。

一百克研磨成粉的薰衣草撒入盛滿泉水的銀盆中，隨後加入了月影蝶的鱗粉。隨著乙太的注入，盆中的液體並沒有沸騰，而是開始緩緩旋轉，顏色由清澈轉為一種深邃的、帶著淡銀碎光的藍色。

寒氣開始在房間內蔓延，窗戶上結起了一層細密的冰霜。

煉製魔藥是一個漫長且枯燥的過程，需要不斷地用靈性去引導藥液的穩定。

在這整整一個白天的時間裡，狹小的公寓房間陷入了一種奇特的、學術式的寂靜。

亞里斯盤腿坐在角落，那卷《月之十戒》被他反覆研讀，他時而皺眉思索，時而用炭筆在牆角瘋狂地推演著教義的邏輯，眼神中的狂熱幾乎要點燃周圍的空氣。

莎倫則安靜地坐在我身旁。

她膝蓋上攤開著那本從格雷街帶來的《法術概論》，纖細的手指在那些複雜的幾何模型上緩緩移動。偶爾，她會抬頭看向銀盆中律動的藥液，眼神中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而孔雀則像是一隻警惕的貓，她一邊翻閱著幾本關於空間曲率的古籍，一邊不時地移動到窗邊，透過木板的縫隙觀察著下方的街道。

時間在翻書聲與齒輪咬合的「喀吱」聲中緩緩流逝。

「哥哥……」不知過了多久，莎倫輕聲喚道。

我抬起頭，才發現窗外那抹殘陽早已沒入地平線。王都的夜空，再次被那輪帶著不詳紅色的下弦月所佔據。

銀盆中的液體已經徹底固化，變成了一種如同固體月光般的晶體，散發著令人心顫的清冷氣息。

「做好了。」我吐出一口白霧，右手關節因為長時間的寒氣侵蝕而顯得有些僵硬。

我轉過頭，看向這間小屋裡的同伴們。亞里斯停下了推演，孔雀收回了視線，連空氣都彷彿凝固在了這一刻。

「魔藥已經完成。」我緩緩起身，黑色風衣的下擺拂過地板，發出沙啞的摩擦聲。

「孔雀！」

我的一聲低喝打破了屋內的凝重。孔雀心領神會，琥珀色的瞳孔中藍芒微動，雙手猛地向兩側一撕。

嗡——！

一道幽藍色的「行旅者之門」在狹小的客廳中央轟然綻開。空間碎片如藍色的螢火般飛舞，門的那一頭，正是我們最熟悉的格雷街 13 號。

艾拉、約翰與亨利早已等候多時。他們隔著空間的裂縫望向我們，眼神中充滿了不安、擔憂，以及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然。

我將裝著「清冷的孤獨」的銀瓶遞了過去。

藥液在瓶中律動，發出的清冷輝光映照在他們因恐懼而微顫的臉龐上。這一刻，這不僅僅是魔藥，更是他們在即將到來的黑暗中，唯一能握住的權柄。

艾拉緊緊接過銀瓶，對著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最後一個離開的是亞里斯。

他停在傳送門前，轉過身，那雙平日裡總是充斥著狂熱神采的眼眸，此刻卻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依偎在我身旁的莎倫。

「夏洛克先生……」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請您……請您一定要活著回來。烏托邦不能沒有它的月神。」

隨後，他猛地咬緊牙關，避開我的視線，毅然跨入了那道幽藍色的門扉。

砰。

空間裂縫迅速坍縮、合攏，最後化作一粒微塵消失不見。

客廳重新陷入了死寂。煤氣燈發出輕微的嘶嘶聲，空氣中還殘留著空間傳送後特有的、淡淡的臭氧味。

我們三人就這樣靜靜地坐在公寓的客廳裡，誰也沒有說話。

我低頭看向窗外，王都的夜色雖然依舊繁華，但我能感覺到，這座公寓周圍的氣氛變了。

「老闆……」孔雀壓低了聲音，指尖微微顫抖，「剛才的空間波動太大。在王都這種地方，這簡直就像是在漆黑的荒野裡點燃了一個巨大的火把。」

「我知道。」我輕撫著右手冰冷的木質關節，眼神深邃如井。

烏鴉集市的人，尤其是那位對空間極度敏銳的「梟」，此刻恐怕已經嗅到了我們的氣息。這間平平無奇的公寓，現在已經成了整座王都最危險的中心點。

我看向莎倫，她正安靜地檢查著她的「月牙」短刀，小臉雖然繃得很緊，但眼神卻異常冷靜。

「做好準備吧。」我緩緩站起身，黑色風衣的下擺在陰影中晃動，聲音冷冽如刀：「那些不請自來的客人，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踢躂！踢躂！

高跟舞鞋踩在老舊木質地板上的聲音，在死寂的走廊裡顯得節奏感十足，彷彿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人的心跳頻率上。

「這聲音……」孔雀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手中的空間裂縫因恐懼而劇烈顫抖，幾乎要自行崩解，「不、不是『梟』……這種令人作嘔的優雅節奏……是『水晶鞋』！」

她看向我，語氣中帶著幾乎崩潰的驚恐：「老闆！它追到王都來了！它還沒有放棄莎倫，它要把她帶回那個永遠無法結束的舞會！」

在那股粉色的光芒中，我看到走廊盡頭的地板正在緩緩「融化」，無數細碎的水晶碎片如同有生命的甲蟲，在牆壁與天花板上攀爬。

「哥哥，我可以掌控它的。」

莎倫突然跨前一步，擋在了我的身前。

她手中的「月牙」短刀在微弱的煤氣燈下泛著冷冽的銀芒，她的身姿比幾天前更加穩健，原本怯生生的背影，此刻竟透出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如月光般的寂寥。

「它來自我的腳下，就該由我來終結。」

我按住胸口隱隱作痛的傷痕，看著莎倫堅定的眼神。我原想拉住她，但腦海中那個慵懶的女聲卻在此時低聲呢喃：

【讓她去吧……諾亞。】

我顫抖的手緩緩推開木門的一角，讓那股窒息的粉芒刺入昏暗的房間。

那粉色的水晶鞋，優雅地跳入我們之中。

粉色的微塵散去，一個與莎倫無論是身高、體態甚至是神態都完全一致的「人偶」，緩緩浮現出來。

它穿着華麗的粉色禮服，腳下的水晶鞋在昏暗的煤氣燈下閃爍着詭異的光芒。

它緩緩張開手，對着莎倫做了一個標準的邀請舞姿，嘴唇未動，空靈的歌聲卻從它體內飄散出來。

莎倫沒有猶豫，她迎了上去。

兩人就在這狹小的客廳裡，跳起了優雅卻令人窒息的雙人舞。

步調完全一致，旋轉的角度精準如同複製。

然而，隨著舞蹈的進行，人偶的身影越來越真實，臉上甚至浮現出了紅潤；而莎倫的身體卻越發晶瑩剔透，彷彿隨時會化作水晶碎片散落。

不對勁。

我看著她們交疊的影子，大腦飛速運轉。雖然她們的動作幾乎一模一樣，但在那完美的同步中，我看見了那一絲極其微小的偏差。

莎倫的腳步發生了細微的變化……那不是舞步，那是她奇術【午後間奏】的特定起手！

她……她竟然在試圖「欺騙」這具遺物？利用共舞的機會，將自己的靈性反向侵蝕進去？

哈……居然欺騙了遺物嗎？真是大膽的孩子。我不禁在心中發出一聲讚嘆，但也知道這太過危險。

我不能讓她獨自冒險。我猛地抽出了月光大劍，銀白色的聖潔光暈強行撕裂了周遭病態的粉芒。我將體內的乙太瘋狂注入劍身，發動奇術——【謊言】。

銀色謊言……我低聲呢喃。

喀吱、喀吱。

右手木偶化的進程在這一刻劇烈加劇，乾裂的紋理甚至蔓延到了我的下巴，但我已顧不得那麼多。

我看準兩人在舞步交錯中，水晶鞋因被莎倫的偽裝律動干擾而產生的那轉瞬即逝的楞神。

「仙杜瑞拉。」

我手持燃燒著銀色謊言的大劍，如同一道閃電般劈開了領域的束縛，劍尖直指那具僵硬的人偶少女：「妳不是什麼魔女，妳只是一名在深夜裡迷失、渴望得到愛的平凡少女。」

在水晶鞋徹底楞神的空隙，我發出了最後的審判，雙手持劍，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斬下。

「仙杜瑞拉……舞會結束了。午夜的鐘聲已響起，從那虛幻的火刑架上下來吧！」

嘶啦——！

銀色的大劍帶著改寫現實的力量，毫無阻礙地劃破了那件華麗的粉色禮服，精準地劈在了那雙粉色的水晶鞋上。

沒有鮮血噴湧，只有無數細碎的水晶碎片如同淚水般四處飛濺。那具與莎倫一模一樣的人偶，在銀光中寸寸崩解，化作了一灘死寂的木灰。

那雙粉色的水晶鞋，在失去了所有的光澤與生機後，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喀啦聲，無力地跌落在冰冷的地板上，重新變回了一件死氣沉沉的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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