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王都與克魯提亞

「嗚——！」

蒸氣轟鳴，灰白色的煤煙如雪崩般傾瀉而下，刺得眼睛生疼。

世界彷彿被這些滾燙的白霧吞沒了，只有眼前那個身影是清晰的。

「飛利浦。」她輕喚著他的名字，聲音穿透了嘈雜的汽笛聲。

飛利浦看著眼前的蒸汽火車，那是一輛即將開往未知戰場的列車。而在他身前，那位少女並沒有因離別而哭泣。

她仰起頭，那雙罕見的、如紫羅蘭般剔透的淺紫色眼眸裡，閃爍著比晨曦還要耀眼的光芒，堅定得讓人心顫。

「不管是被人歌頌的『白騎士』，還是被教會唾棄的『異端』。」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飛利浦的胸口，那裡跳動著一顆不安的心：

「不管是克魯提亞，還是托貝斯克，亦或是地獄。」

她露出了那個讓他用盡一生都無法忘懷的微笑：

「你去哪，我就去哪。」

「先生！先生！終點站到了。」

夢境像是一面跌落的鏡子，在現實的呼喚聲中驟然碎裂。

站務員小心翼翼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視野中那雙溫柔的紫羅蘭眼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車廂頂部那盞因電壓不穩而昏黃閃爍的煤氣燈，以及空氣中瀰漫的陳舊皮革與煤灰味。

飛利浦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坐直了身體。身上那件深灰色的風衣依舊整潔，沒有一絲褶皺，但藏在袖口下的掌心，卻全是冰冷的冷汗。

「到了嗎……」

他低聲喃喃，聲音沙啞得像是許久未曾開口。

他轉頭看向窗外。

車窗外，厚重的工業灰霧籠罩著這座海濱城市，天空也不再是回憶中那個陽光普照的早晨。

飛利浦站起身，拿起那頂黑色的高頂禮帽，戴在頭上，帽檐壓得極低，遮住了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落寞，以及隨之湧上的、冰冷刺骨的殺意。

「希望晨曦教會的那群老古董，不會在我下車時就把我送上黑石場審判。」

他對著窗戶玻璃上那個模糊的倒影，露出了一抹自嘲的苦笑：

「曾經的白騎士，如今卻連家都歸不得……真是諷刺啊，艾芙琳。」

＊＊＊

嗡—— 隨著空間一陣如水波般的扭曲，我們四人的身影憑空出現在了一條僻靜的小巷口。

孔雀臉色蒼白地扶著牆，大口喘著氣，額頭上滿是虛汗。顯然，一次性傳送四個人跨越如此遠的距離，即便對於擁有空間天賦的她來說也是個巨大的負擔。

但比起坐那種需要耗費大半天的蒸汽火車，這簡直是神蹟般的速度。

「這就是王都……」走出巷口，我們一行人站在了王都賽倫最繁華、也最著名的——十字大道上。

金燦燦的日光毫無保留地傾灑下來，將那鋪設得一絲不苟的青灰石板路照得發亮。

人行道兩旁精心修剪的薔薇花圃，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搖曳，散發著陣陣濃郁的甜香。

這本該是一幅歲月靜好的畫卷，但卻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哇……孔雀姊姊好厲害！這麼快就來到了王都了。不過……」莎倫原本興奮的聲音，在看清周遭的景象後，漸漸變為耳語般細小，她下意識地往我身邊縮了縮：「這裡的氛圍好沉重……哥哥，像是有人在哭。」

莎倫說的沒錯。

十字大道在經歷了那場血色的屠殺後，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鐵鏽般的血腥味。即便地面上的血跡已經被高壓水槍沖洗乾淨，但那種恐懼的因子已經深深滲透進了每一塊石磚的縫隙裡。

在我的感知中，四周瀰漫著充沛的「悲歌」要素，本該是熱鬧喧囂的午後，此刻卻了無生機。

寬闊的大道上空無一人，偶爾有幾輛馬車匆匆駛過，車夫也壓低了帽檐，神色匆匆，不敢多做停留。

本該開門營業的高級商店、咖啡館，此刻皆緊緊關上了門窗。精緻的櫥窗內拉上了厚重的窗簾，門上掛著一塊塊冰冷的木牌，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著同樣的內容：【因安全原因，無限期停止營業。】

「這就是……獅子造成的破壞嗎？」

亞里斯看著一家被燒毀了一半、至今還留著焦黑痕跡的甜點店，那裡原本應該是充滿歡聲笑語的地方。他握著掃把的手微微顫抖，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光：「僅僅是為了一己之私，就剝奪了這麼多人的歡笑……這簡直是惡魔的行徑！不可饒恕！」

「是啊，這就是那女人的作風。」孔雀縮了縮脖子，有些畏懼地看著四周巡邏的衛兵，「只要能達成目的，她才不管會死多少人。老闆，我們真的能在這種地方找到她嗎？這裡現在肯定到處都是薔薇教會和治安官的人，我們這麼顯眼……」

「正因為如此，我才要找薔薇教會的人，或者是市政廳。」

我看著遠處拉起的黃色警戒線，那裡有幾名穿著制服的治安官正在駐守。「哥哥想怎麼做？」莎倫輕拉著我的衣角，小聲嘀咕道。

我整理了一下衣領，壓低帽檐，對著她眨了眨眼，用同樣輕柔的音量說道：「別忘了，哥哥現在的公開身分可是——偵探。」

我自信地邁步向前，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優雅，走向那名守在警戒線前的治安官長。

「午安，這位長官。」我露出一個標準的職業微笑，剛想從懷裡掏出那張早就準備好的名片：

「我是夏洛克．白羅，一名路過的私家偵探。關於這起案件，或許我可以提供一些——」

「滾。」治安官連頭都沒抬，甚至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揮了揮手，像是在趕一隻惱人的蒼蠅：「偵探？我們不需要。」

他指了指旁邊那塊告示牌，語氣不耐煩到了極點：「沒看到封鎖令嗎？除了薔薇教會和自然教派的人員和市政廳的高級官員，任何人不得靠近！再不走，我就以妨礙公務把你抓起來！」

「哥哥，你被拒絕了……」我們一行人站在十字大道不遠處的咖啡館門口處，我看著正憋著笑的莎倫和孔雀，尷尬地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灰塵，「咳……這是失誤！」

我隨即恢復了優雅的紳士模樣，帶著三人走了過去。

「怎麼又是你？我說過了，再來就以……」我抬手優雅地打斷了他即將說的話，接著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掏出那份由羊皮紙封緘、蓋著七神教會聯合火漆印章的任命書，輕輕拍在了他那滿是橫肉的胸口上。

「我是夏洛克．白羅，托貝斯克市第一聯合特別行動小隊，代理隊長。」我看著他那雙原本充滿鄙夷的眼睛，隨著視線落在那個象徵著最高執法權的「聯合雙劍」徽章上，瞳孔瞬間地震般收縮。

「根據我的調查，造成這起慘案的主嫌『獅子』，並未逃離，而是仍潛伏在王都賽倫。」

我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現在，您是要繼續阻攔我執行公務，還是……帶我進去？」

空氣凝固了三秒。那名治安官的臉色就像是變色龍一樣，從憤怒的豬肝色瞬間變成了驚恐的慘白。汗水唰地一下從他的額頭滑落。

他當然知道「聯合特別行動小隊」意味著什麼。那是七神教會為了應對這次危機專門成立的、擁有一級執法權的瘋子部隊。別說是讓他滾，就算我在這裡以「懷疑被汙染」為由崩了他，市政廳都不敢吭聲。

「對、對不起！長官！」

治安官的膝蓋肉眼可見地軟了一下，原本趾高氣昂的脖子瞬間縮了回去，連忙雙手捧著那份任命書遞還給我，臉上的橫肉因為堆起討好的笑容而擠在一起：

「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沒想到是托貝斯克的特別行動隊……請、請進！需要我為您驅散閒雜人等嗎？」

「不必了，保持安靜就好……我們喜歡安靜。」

我冷淡地收回任命書，甚至沒有正眼看他，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傲慢，被我演繹得淋漓盡致。

直到我們跨過黃色的警戒線，身後還傳來那位治安官對著部下大聲斥責的聲音：「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別讓長官覺得我們賽倫的治安官都是飯桶！」

我開啟靈視，試圖捕捉那個可能帶走「獅子」的男人的行蹤。

「嘖……怎麼可能？連一點異常都沒有。」

除了耳畔依舊迴盪著混亂的呢喃，這裡沒有任何可疑的線索。

腳印呢？現場如此混亂，應該會有殘存的痕跡才對……

「你們是誰？我不記得有允許其他人進來。」

沉重的腳步聲自後方響起。是王國的騎士？

我轉過頭，望向眼前的男人。他身穿銀色的禁衛鎧甲，如海水般清澈的淡藍眼眸與金絲般的柔順秀髮，在陽光下泛著耀眼光斑，英氣逼人。

此刻，他正站在不遠處，舉起那柄鑲嵌著家徽的銀色配劍直指著我：「給個合理解釋，不然格殺勿論。」

＊＊＊

滴答！滴答！雨下個不停。

這裡的雨水並不純粹，摻雜著工業區排放的煤氣與塵埃，落在皮膚上會有種黏膩的腐蝕感。

愛德華站在那塊精心打理過的灰白色大理石碑前，沒有撐傘。身上那件原本體面的灰色大衣與胸口別著的那朵水仙花，此刻被雨水淋得濕透，顏色變得深沉而狼狽，像是一個褪色的小丑。

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滑過臉頰，最終滴在了墓碑上那張黑白照片上。照片裡，是一個有著純真笑顏、與他有幾分神似的孩童。他永遠定格在了那個年紀，定格在了愛德華遲到的那天。

視線下移，愛德華看著那行清晰刻著的墓誌銘：【致達米安 —— 願你的時間，永遠停留在沒有疼痛的午後。】

「……」

他沉默著，任由那骯髒的雨水拍打在臉上，混雜著某種溫熱液體一起流下。他的掌心在身側抓了又放，放了又抓。指甲刺破了掌心的皮膚，借由這一點點刺痛，他強行壓下了胸腔裡那股想要嘶吼的衝動。

「我回來了，達米安。」愛德華低聲呢喃，聲音被雨聲吞沒。

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猛地轉過身，離開了這裡。步伐快得像是在逃離，就像這裡只是他人生中再細微不過的一個插曲，就像他真的不在乎一樣。

來到大街上時，雨剛好停了。

驕陽再次從厚重的雲層中探出一角，試圖照亮這座海濱城市。但愛德華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街道上很空，只有零星幾個行色匆匆的路人。

他快步上前，隨機抓住了一位穿著圍裙的中年女士，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通緝令——或者說是尋人啟事，上面印著幾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照片。

「打擾一下，這位美麗的女士。」愛德華習慣性地掛起那副輕浮的笑容，儘管眼底一片冰冷：「請問，妳有在哪裡見過這些人嗎？哪怕只是一個背影？」

那位女士原本還算平靜的臉，在看清照片上「醫生」那一欄的瞬間，瞳孔猛地收縮。

她低下頭，連連擺手，像是看到了什麼瘟神：「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別問我！」

她甩開愛德華的手，嘴裡嘟囔著「晦氣」、「別找我也別抓我」之類的碎語，逃也似的離開了這裡，彷彿只要慢一秒，她也會跟著消失一樣。

「嘖……」愛德華看著婦人慌亂逃離的背影，緩緩收起了照片。

這已經是第十個了。整條大街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沒有活人的交談聲，沒有馬車的轆轤聲，甚至連這座海港城市最常見的、販賣鮮魚的叫賣聲都沒有。

這座城市病了。

而且病得很重，連普通的市民都被恐懼封住了嘴巴。

愛德華站在街道中央，順著空氣中那股令人不安的乙太波動，緩緩抬起頭。視線越過層層疊疊的灰暗建築，看向城市的最高點。

在那裡，矗立著一座散發著深藍色幽光的高塔，直插雲霄，塔身周圍環繞著象徵「流動與變化」的洋流軌跡，在陰霾的天空中顯得格外神聖且莊嚴。

那是「流變之主」的深藍高塔。

他轉過頭，看向城市的另一端。

在那裡，矗立著整潔的灰石牆面與高聳的白色圓形穹頂，那是「光輝君主」的信仰聖地。

兩座塔樓，是這座工業城市的信仰中心，也是目前唯二還能維持秩序的地方。

既然民間問不出什麼……那就只能走官方途徑了。」愛德華推了推鼻樑上的墨鏡，遮住了眼底的疲憊與凝重。

既然艾芙琳發出了求救信號，而這裡又是兩大正神的教區，教會內部一定掌握著關於「失蹤醫生」的關鍵線索。

至於去哪邊……愛德華想到了隊長那雙總是藏著風雪的眼睛，下意識地避開了光輝君主的方向。

「希望能見到主教本人吧。」他脫下濕透的灰色大衣，整理了一下裡面的黑色西裝，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體面的外地偵探，而不是一個落湯雞般的小丑。

隨後，他邁開步伐，朝著那座深藍色的庇護所走去。

＊

「抱歉，這位先生……」身穿深藍色長袍的神父無奈地搖了搖頭，他的臉色比外面的天空還要陰沉：

「並非我們不願幫忙，而是……我們也找不到我們的醫生了。教派內的幾位高階治療師，在三天前進入那片區域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雖然早也預感流變教會的醫生也會失蹤，但愛德華的心依舊沉了下去。所有的線索，都像是被人刻意隱瞞一樣。

「難道就沒有人知道些什麼嗎？」他不甘心地追問，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細劍柄上。

神父猶豫了一下，眼神閃爍，欲言又止。

「……有。」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但那個人，很危險。」

愛德華歪著頭，挑眉看著他：「誰？」

「芙洛伊女士。」神父壓低了聲音，彷彿光是提起這個名字就會招來厄運，「她住在城市東邊的霧之森深處，是一位……真正意義上的『魔女』。」

「魔女？」愛德華皺起眉頭，「既然她這麼厲害，甚至可能知道真相，你們教會為什麼不去求見她？」

神父露出一抹苦澀而恐懼的笑：「先生，您是外地人吧？您難道不知道現在是什麼季節？」

「現在是綠芽之月……」

「所以？」愛德華越發不耐煩了。這些神棍說話總是喜歡拐彎抹角。

「所以……」神父顫抖著指向窗外那片遙遠的東方森林，語氣止不住地戰慄：「現在那座森林是活的。在她的魔法下，森林終不見光，樹木會吸取乙太，藤蔓會絞殺入侵者……在這個月份，沒有人能活著走出那位魔女的領地。」

咕咚。

在這明明有著恆溫術式的高塔內，愛德華竟感受到了一絲刺骨的寒冷。

活的森林？嗜血的植物？聽起來就像是某個黑暗童話裡的場景。

他鬆開了握劍的手，並沒有被沖昏頭腦。

雖然他很想救艾芙琳，但他不是傻子。

愛德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在靈視的視野中，那枚代表他力量本源的符文正在緩緩旋轉。

那是【共生】的符文。

但在符文周圍的四個星位上，只有三顆黯淡的星辰在閃爍，第四個位置空空如也，像是一個猙獰的缺口。

「乙太還不夠充盈……而且，缺少『史詩』嗎……」他喃喃自語。

想要填補這個星位，光靠修煉是沒用的，他需要一場足夠傳奇的經歷，一個能被銘刻進神秘學識裡的「故事」。

目前的他，還不足以硬闖那位魔女的「活森林」。

「謝謝你的情報，神父。」愛德華轉過身，雖然心有不甘，但理智告訴他必須尋找替代方案。既然流變教會這邊走不通，那就只能去另一個地方碰碰運氣了。

他看向窗外那座白色的圓頂建築。

晨曦大教堂。

那是隊長曾經的榮耀之地，也是將他判為異端的傷心之地。

「雖然很不爽……但現在也沒得選了。」

愛德華整理了一下衣領，邁步走入雨後的街道。希望那群只知道讚美太陽的傢伙，能給他一點有用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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