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籠中鳥

我盯著手上的爆米花，將它放在嘴裡咀嚼，焦糖的香氣在口中炸開。那一瞬間，一個瘋狂卻有趣的點子在腦海中成形。

我將左手伸進裝滿爆米花的紙袋，抓起一顆圓潤飽滿、裹滿了金黃色焦糖的爆米花，舉到眼前。

我用大拇指輕輕撥動機械錶的錶冠，齒輪咬合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

喀。

指針精準地跳向了九點鐘方向。體內的乙太順著手臂湧向指尖，我注視著那顆不起眼的零食，發動了【謊言】。

「手上的爆米花不是食物，是燃燒的火柴。」

嗡—— 現實的規則被輕微地扭曲了。

手中那顆外觀依舊維持著爆米花模樣的物體，核心處突然亮起了一抹橘紅色的光芒。緊接著，一股溫暖甚至有些燙手的熱度從指尖傳來，原本甜膩的焦糖香氣中，多了一絲硫磺燃燒的刺鼻味道。

它在發光，像是一顆縮小版的微型太陽，照亮了我略帶笑意的面具臉龐。

「哇……」莎倫發出一聲驚嘆，湊近了看：「哥哥，它發光了！像星星一樣！」

「不只是發光，莎倫。」我輕輕一彈。

那顆「爆米花火柴」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準確地落入了壁爐冷卻的灰燼中。

呼！在接觸到殘餘木炭的瞬間，那顆小小的爆米花猛地爆發出一團明亮的火焰，瞬間將原本快要熄滅的柴火重新引燃。熊熊火光照亮了整個客廳，也照亮了孔雀那張目瞪口呆的臉。

「老、老闆……這是什麼？」孔雀嚥了口唾沫，看著壁爐裡那不科學的火焰，「煉金炸彈嗎？」

「不，這只是普通的爆米花，加上一點點『謊言』的藝術。」我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轉過頭，用一種審視「戰略轟炸機」的眼神看著孔雀：「孔雀，妳的『行旅者之門』，除了傳送活人，應該也能傳送死物吧？」

「當、當然可以。」孔雀下意識地點頭，「只要體積不大，消耗的乙太甚至比傳送人還少。」

「很好。」我重新抓起一把爆米花，在手中拋了拋，眼神變得銳利：「獅子擅長遠程狙擊，她的箭矢很快，而且威力巨大。如果我們正面硬碰硬，很容易受傷。」

「但是……」我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弓箭手最怕的，就是找不到敵人的位置，卻又有源源不絕的『火雨』落在她的頭頂上。」

我走到孔雀面前，將那把爆米花塞進她手裡：「這就是妳的新工作，孔雀。」

「妳不需要衝鋒陷陣，也不需要去當肉盾。妳只需要躲在最安全的角落，開啟傳送門，將出口開在獅子的頭頂、背後、甚至是腳下。」

我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道：「然後，把這些加了料的『驚喜』，精準地倒在她的頭上。」

亞里斯在旁邊聽得熱血沸騰，猛地一拍大腿：「高明！太高明了！這簡直就是神罰！吾主降下的流星火雨！」

他激動地看著那些爆米花：「夏洛克先生，如果把『火柴』改成『火砲彈』……那我們豈不是無敵了？」

「理論上可以，但那樣我的乙太會在一瞬間被抽乾，直接變成乾屍。」

我白了他一眼，打破了他的幻想：「不過，改成『炸彈』、『子彈』或者『強酸』……倒是綽綽有餘。」

我轉身看向地圖上被圈起來的王都賽倫，眼中閃爍著獵人特有的冷光。

有了孔雀的機動性，加上我的【謊言】彈藥庫，還有莎倫比我還敏銳的感知雷達。

這場狩獵，攻守之勢已經逆轉了。

「準備一下吧，各位演員。」我整理了一下衣領，宣佈道：「明天一早，我們出發前往王都。去給那位獅子小姐，送上一份熱騰騰的『焦糖味』大禮。」

＊＊＊

痛。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把滾燙的鐵水灌進了胸腔，每一次呼吸，斷裂的肋骨都在向大腦尖叫著抗議。

「唔……」

莉莉安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不是那條骯髒、充滿汙水的暗巷，也不是那輪華美如紅寶石般的月亮。

而是一頂綴滿了流蘇與金線刺繡的、無比熟悉的絲絨床幔。

空氣中也沒有下水道的腐臭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郁到令人窒息的百合花香，混雜著苦澀的高級藥劑氣息。

這裡是……

她有些茫然地轉動眼球，看見了床頭櫃上那個精緻的水晶花瓶，以及牆上那幅巨大的、畫著歷代格雷家族家主的油畫。

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比傷口的劇痛還要讓她顫慄。

這裡是她的臥室。

王都賽倫，格雷公爵府邸。

「大小姐，您醒了？」

一道毫無起伏的女聲在床邊響起。莉莉安僵硬地轉過頭，看見她的貼身女僕瑪莎正站在那裡。瑪莎穿著一絲不苟的黑白制服，手裡端著一盆冒著熱氣的水，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是一尊雕像，彷彿自家小姐只是睡了一場午覺，而不是滿身是血地被抬回來。

「瑪莎……」莉莉安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吞了沙礫，「是誰……送我回來的？」

瑪莎將水盆放下，擰乾了熱毛巾，輕輕擦拭著少女額頭上的冷汗。她的動作很溫柔，但說出的話卻讓莉莉安如墜冰窟：「是薔薇教會的蘇菲亞主教，親自將您送回府邸的。」

姐姐？

莉莉安的心臟猛地一縮。完了。

「父親……父親他知道嗎？」她顫抖著問道，手指緊緊抓著身下昂貴的絲綢床單。

瑪莎的手頓了一下。她抬起頭，那雙褐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憐憫，隨即又恢復了僕人應有的恭順。

她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側身，讓開了視線。

在那扇緊閉的雕花紅木大門前，不知何時，已經多出了一道高大、威嚴，且散發著令人窒息壓迫感的黑色身影。

喀、喀。

那是黑檀木手杖敲擊在地板上的聲音。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莉莉安的心口上。

「妳醒了，莉莉安。」

那聲音低沉、渾厚，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冷漠與威嚴。

她的父親，被世人尊稱王國的鐵血公爵，亞歷山大．格雷，正站在陰影裡，用那雙與女兒如出一轍、卻冰冷無數倍的眼睛注視著她。

「父、父親大人……」

莉莉安掙扎著想要坐起來行禮，但劇痛讓她發出了一聲悶哼，整個人無力地跌回枕頭上。

「躺著。」

公爵淡淡地說道。他緩步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的目光掃過女兒纏滿繃帶的胸口，沒有流露出絲毫的心疼，反而帶著一絲審視殘次品的挑剔。

「薔薇教會的人說，妳是在十字大道的恐怖襲擊中受傷的。」

公爵的語氣平靜得可怕：

「蘇菲亞告訴我，妳當時正好路過那裡，不幸被波及。而那位雖然身分不明、但英勇無畏的『白鴉』小姐為了保護平民，才與歹徒搏鬥。」

莉莉安愣住了。

路過？波及？姐姐……幫我隱瞞了身分？

「多麼完美的說詞。」

公爵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那笑聲刺破了謊言的薄膜。他伸出手，那隻戴著白色手套的手輕輕捏住了莉莉安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直視自己：

「但是莉莉安，妳覺得我會相信這種給小孩子聽的童話嗎？」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莉莉安不禁瑟縮了一下。

「深夜，暗巷，黑市的走私犯，還有那身可笑的斗篷與面具……」

父親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彷彿能洞穿她所有的祕密：「我的女兒，格雷家族的千金，竟然像隻陰溝裡的老鼠一樣，在和那些下三濫的罪犯玩這種『英雄遊戲』？」

羞恥感瞬間漲紅了莉莉安的臉。

「那不是遊戲！」

她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咬著牙反駁道：「我在尋找真相！我在試圖接觸這個世界的——」

「真相？」

公爵打斷了她，眼裡閃過一絲暴戾的怒火：「妳所謂的真相，就是差點被人像宰殺牲畜一樣死在路邊？如果不是薔薇教會出手，現在躺在這裡的就不是妳，而是一具讓格雷家族蒙羞的屍體！」

他猛地甩開女兒的下巴，站直了身體，整理了一下並未凌亂的袖口，恢復了那種令人絕望的冷漠：

「從今天起，妳被禁足了。」

「直到傷好之前，不準踏出這個房間半步。我會沒收妳所有的零用錢，還有那些不知所謂的神祕學書籍。」

「不！父親！您不能這樣！」莉莉安驚恐地尖叫起來，「我有必須要做的事！那個叫獅子的殺手還在——」

「閉嘴。」

公爵轉過身，背對著她，聲音冷得像鐵：

「獅子的事，市政廳和教會自然會處理。至於妳……」

他微微側頭，餘光冰冷地瞥了女兒一眼：「好好待在籠子裡，做妳該做的貴族千金。別再讓我看到妳試圖飛向那些妳根本無法掌控的天空。」

砰。

厚重的大門被重重關上，將父親的身影徹底隔絕。

房間裡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瑪莎擰毛巾的水聲在單調地響著。

莉莉安呆呆地望著天花板上那精美繁複的浮雕，淚水終於忍不住從眼角滑落，滲進了枕頭裡。

好不甘心……

明明已經晉升為「聆聽者」了，明明以為自己能像皮諾丘先生那樣，優雅地遊走在神祕與現實之間。可現實卻給了她狠狠一巴掌。

在獅子那壓倒性的暴力面前，她脆弱得像張紙；在父親的權威面前，她依舊是那個只能聽話的人偶。

「皮諾丘先生……孔雀……」

莉莉安喃喃自語，腦海中浮現出在歌劇院裡，那個戴著木偶面具、談笑間便掌控全場的男人；還有那個雖然膽小、卻在最後關頭擋在她面前的結巴走私犯。

孔雀逃掉了嗎？

莉莉安費力地轉過頭，看向窗外。

窗外，王都賽倫的夜空依舊繁華，飛艇的探照燈在雲層中掃過。但在她看來，那扇鑲嵌著鐵柵欄的窗戶，將天空切割成了一塊塊破碎的碎片。

她是籠中鳥。

但她嘗過飛翔的滋味。

莉莉安緊緊攥著拳頭，感受著體內那股微弱卻真實存在的乙太流動，低頭端詳著右手背上那顆亮起的金色星辰。

那是父親奪不走的東西，那不是籠中鳥的標記，而是屬於她的「聲音」。

「我不會放棄的……」

她對著虛空，對著那輪看不見的銀月，輕聲發誓：

「總有一天，我會堂堂正正地飛出去。不是作為格雷家的莉莉安，而是作為……星星。」

＊＊＊

隨著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在身後發出「喀噠」一聲輕響，將莉莉安那充滿怨恨與不甘的眼神徹底隔絕，亞歷山大．格雷感覺支撐著他脊樑的那股氣力，彷彿在一瞬間被抽空了。

「都退下。」

他聲音沙啞地揮退了走廊上的侍從。

直到腳步聲遠去，空曠的走廊只剩下他一人時，那個讓王都聞風喪膽的「鐵血公爵」，才敢稍稍佝僂下他那不再年輕的背脊。

公爵沒有去處理那些堆積如山的公文，而是像個逃避現實的老人，獨自走進了昏暗的書房。

這裡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他徑直走到書房最深處的角落，那裡掛著一幅被黑色天鵝絨布嚴密遮蓋的畫像。

他的手在顫抖。

公爵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揭開一道流膿的傷疤，猛地掀開了黑布的一角。

藉著月光，畫中的女孩靜靜地注視著他。

那是七歲時的蘇菲亞。

畫師的技藝很高超，完美還原了她當時的模樣——穿著薔薇教會象徵「神選」的粉紅長袍，肩上鑲著一枚鮮紅與桃紅交織的薔薇聖徽，懷裡抱著一本比她身體還寬厚的聖典。

但這幅畫讓他感到噁心。

畫裡的她，這時臉上還掛著屬於孩童的童真笑容。而現在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裡，只有一種屬於神性的、高高在上的淡漠。

那是他的長女，也是他永遠的痛。

「容器……」

這兩個字像是在咀嚼碎玻璃，刺得他滿嘴血腥。

公爵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手指死死扣住冰冷的畫框邊緣，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去他的榮耀……去他的神眷……」

他不受控制地顫抖著，眼眶乾澀得發痛：「他們奪走了蘇菲亞……那些穿著長袍的神棍，以神明的名義，把她變成了一個隨時會被『神降』抹去意識的、沒有靈魂的人偶……」

公爵看著畫中那個回不來的女兒，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蘇菲亞已經不在了，現在活著的，不過是一具名為「樞機主教」的精美空殼。

而現在，那個該死的神祕世界，那個充滿了瘋狂與囈語的深淵，又要來搶走我最後的女兒了嗎？

他猛地轉頭看向窗外，那是莉莉安房間的方向。

剛才在那裡對她發洩的暴戾怒火，此刻已經在無人的黑暗中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絕望的恐懼。

莉莉安……我的小莉莉安。

她不知道天空有多危險，她不知道那些看似絢麗的魔法背後，是怎樣吃人不吐骨頭的代價。

「我不能再失去了……」

他對著空蕩蕩的書房，對著那個再也回不來的蘇菲亞，低聲發誓：

「哪怕妳恨我一輩子，莉莉安……我也要把妳鎖在這個平凡的世界裡。」

「這是我作為父親……唯一能為妳做的事。」

即使這意味著他要親手折斷她的翅膀，即使這意味著他會成為她眼中的暴君。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敲響了。

叩、叩。

這兩聲輕響將公爵從崩潰的邊緣拉回。他迅速放下黑布，遮住了那幅令人心碎的畫像，深吸一口氣，重新戴上了那副冷硬的面具。

「進來。」

門被推開，他的長子，也是格雷家族未來的繼承人——海勒，神情凝重地走了進來。

海勒看了一眼那幅還在微微晃動的黑布，眼中閃過一絲痛楚，隨即單膝跪地，低下頭顱：

「父親，關於傷害莉莉安的兇手……那個代號『獅子』的據點找到了。」

「說。」

「人去樓空。」海勒咬著牙，語氣中帶著憤恨，「現場很乾淨，但我們在下水道發現了一些……不屬於薔薇教會介入的痕跡。看起來似乎屬於永眠的氣息。」

「逃了嗎？」公爵冷冷地哼了一聲，「繼續追查。敢動格雷家的人，我要讓她後悔來到這個世上。」

「是。」海勒應了一聲，但他並沒有起身離開。

他抬起頭，看著父親蒼老的臉龐，喉結上下滾動，眼中滿是掙扎：

「父親……關於莉莉安……把她像犯人一樣關起來，這樣真的好嗎？」

他咬了咬牙，聲音有些發顫：「莉莉安畢竟擁有天賦，如果我們好好引導——」

「引導？」公爵打斷了他，聲音疲憊得像是一聲嘆息。

他看著這個同樣被家族命運壓得喘不過氣的兒子，緩緩搖了搖頭：「海勒，你還不明白嗎？天賦不是禮物，是詛咒。」

「看看那幅畫……看看你的姊姊。」

海勒沉默了，他低下了頭，拳頭死死攥緊在地板上。

「我沒有辦法……海勒。」

公爵轉過身，背對著兒子，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聲音輕得彷彿會被夜風吹散：「作為父親，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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