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夏洛克．白羅

我沉思片刻，終究是點了點頭，答應了這份充滿風險的交換要求。

神父那如同詠嘆調般肅穆的嗓音再次在劇場內盤旋：「今日的集會便到此為止……」

祂優雅地打響手指，無數純白的薔薇花瓣自虛空中傾瀉而下，將祂那聖潔的身軀重重包裹。

「往後的每個安息日，黃昏六點後便是集會時間。」祂的聲音穿透層層疊疊的花牆傳入耳中，顯得空靈且遙遠。

畫面陡然一轉，視線內的白薔薇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那間瀰漫著陳舊墨水與淡淡霉味的圖書室。我顧不得眩暈感，顫抖著手指將那本剛到手的古籍翻至最後一頁。按常理，那裡應該刻著作者的姓名。

「沒有……」我合上書頁，發出一聲苦笑，「還真是謹慎得過火啊，前輩。」

【看來你很失落，諾亞。】腦海中那道輕靈的女聲帶著一絲戲謔響起：【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我深吸一口氣，將凌亂的頭髮猛地往後一擼，露出被汗水浸濕的額頭。

這是前世在高強度的工作後下意識留下的習慣。

「那還用說？」我重新站直身子，胸腔內那股熄滅已久的鬥志再次燃起，「既然發現了那位『穿越者前輩』留下的痕跡，他就絕不可能只留下這點殘篇。既然他能隱居在巨人領地，這間宅邸裡一定還藏著更多的日記。」

我腦海中再次浮現出艾薩克·牛頓那龍飛鳳舞的簽名。

找到牛頓的研究紀錄，或許就能解開這個世界歷史分歧的真相……甚至，找到回家的路。

但在此之前，只憑我一個人……效率太差了。

我需要組織我的情報網……

我獨自站在窗邊，注視著那輪緩緩西沉、將格雷街的街道拉扯出怪異陰影的殘月。

腦海中浮現出亞里斯那頭淡金色的捲髮。那位曾在湖景莊園戰戰兢兢、卻又在關鍵時刻守住底線的小門衛。他那副膽小卻忠誠的模樣，此刻倒顯得格外可愛。

我輕輕扣弄著大衣的袖扣，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淡雅的弧度。

「亞里斯……」我輕聲呢喃，語氣溫潤如同一位叮囑後輩的紳士，「作為這世間第一個見證『皮諾丘』的人，你理應獲得一份更體面的工作。」

我收回投向窗外的視線，點燃了桌上的煤油燈。暖橘色的光暈驅散了角落的陰影，我攤開一張帶有浮水印的空白信紙……

我坐回圖書室的胡桃木書桌前，鋼筆尖在信紙上飛速滑動，留下一行行挺拔的墨跡。

「親愛的亞里斯，你的老友『皮諾丘』正尋求一位可靠的同行者。若你對這世界的真相尚存一絲好奇，流變日晚間六點，我在金雀花街12號轉角的咖啡廳恭候。」

滴答、滴答。

圖書室內一片死寂，唯有牆上的掛鐘在規律地擺動。我轉頭掃了一眼，指針已悄然越過了凌晨兩點的刻度。

我將那本沉重的古籍推回書櫃深處最隱蔽的夾層，打算回房抓緊時間小憩。然而，就在我熄滅煤油燈、準備掩上房門的那一瞬，燈芯殘餘的微光在木質紋理上投射出一道極其不自然的陰影。

我停下腳步，瞇起乾澀得生疼的雙眼看去。那是一串刻在書架側緣的編碼，文字如冰稜般銳利——又是諾蘭王國的語系。

嗯？

我重新拎起燈盞，微弱的光圈隨著我的腳步在室內緩緩移動。這間圖書室共有十座頂天立地的巨型書架，每一座架子上，竟都隱藏著類似的代碼。

但這些代碼分布的位置極其違和。

有的卑微地蜷縮在腳蹬後的底座，必須彎腰才能看清；有的卻突兀地刻印在視線平齊的中心。十個點，十組代碼，在這封閉的空間內構成了一組怪異的座標。

我按捺住想要通宵解謎的衝動，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收回視線。

現在太晚了。明天還有「收容審查」的人要應付。

＊

當遠處教堂的五點鐘聲刺破清晨寒涼的薄霧時，我已掀開被單。換上一件質地樸素的亞麻襯衫後，我獨自步行穿過空曠的街道來到水仙花區，將那封寄給亞里斯的密信投入了斑駁的郵筒。

信封上繪著那枚標誌性的、帶著詭譎微笑的木偶面具，落款處則是那個被我精心偽造的偽名——夏洛克·白羅。

既然昨晚在黃昏歌劇院向法官聲稱自己是位偵探，這場戲自然要做得全套。看著那個融合了前世兩大名偵探遺產的古怪名字，我不禁在薄霧中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做完這一切，我回到格雷街 13 號。廚房裡很快傳來了燕麥粥的穀物甜香與煎蛋的滋滋聲。

莎倫被香氣喚醒，睡眼惺忪地坐在餐桌旁。我們在暖橘色的晨曦下，共享了一段難得平靜的時光。

「哥哥，明天是家長日！你答應過我一定要去的喔！」莎倫放下湯匙，神情嚴肅地叮囑，像個怕被爽約的小管家。

「我保證不會缺席。」我溫柔地笑著點頭，同時將昨晚準備好的一疊精緻信件推到她面前。

「這是什麼呀？」莎倫歪著腦袋，驚訝地看著那疊帶有淡淡香氣的信封。

「格雷街 13 號的喬遷派對邀請函。」我端起紅茶，看著她驚喜的神情，露出淡淡的微笑，「去邀請安娜她們吧，正式一點的禮儀，會讓你的朋友們更驚喜。」

當然，這也是我為這座房子所準備的，最完美的掩護。

「對了，莎倫……」我放下茶杯，試著讓語氣顯得輕鬆些，「之後別再步行上學了，改搭公共馬車吧，這樣我也能放心一點。」

莎倫聞言噘起了小嘴，手裡的湯匙無意識地攪動著燕麥粥，顯然對這個提議感到不悅。

「可是……哥哥，那樣每天要多花四蘇勒呢！我可以跟安娜一起走，我們能互相照顧。」莎倫小聲抗議，她顯然比我想像中更清楚這棟房子的租金壓力。

看著她那副鬧脾氣卻又懂事得讓人心疼的模樣，我的眉頭不禁微微收攏。大腦中那把理性的算盤再次精準地撥動起來：公共馬車每十個街區一蘇勒，而格雷街離瑪倫小學足足有二十個街區。

每天往返就是四蘇勒。我摸了摸口袋裡剩下的十金磅六蘇勒，這筆開銷對於尚未適應水仙花區物價的我們來說，依舊重得令人咋舌。

這次確實是我考慮不周，忽略了生存與安全之間的殘酷平衡。

「……我知道了。」我自嘲地笑了笑，最終只能沉默地朝她點了點頭，暫時收回了這個奢侈的提議。

＊

我收斂氣息，如同深秋的一道薄霧般悄然尾隨。直到看見莎倫順利接到安娜，兩個女孩在清晨的街道上笑鬧著匯合，我那顆懸著的心才算真正落地。

【外鄉人……既然如此擔心，何不雇用一名護衛呢？】腦海中那道女聲帶著一絲疑惑，在此時適宜地響起。

『那太昂貴了，目前我可負擔不起專業人士的溢價。』我在心中平靜地回絕。

就在我轉身準備離去時，腦海中像是某個生鏽的齒輪終於卡進了正確的凹槽。亞里斯……那個有著淡金色捲髮、雖然膽小卻對我充滿敬畏的門衛。

雇用他來擔任這座宅邸的管家，或許是目前最完美的選擇。

他不僅能填補宅邸人手不足的空缺，還能成為莎倫身邊最隱蔽的暗哨。至於對外的名義——自然是「偵探助手」。

我在薄霧中微微勾起唇角。既然這場偵探遊戲已經決定名為「夏洛克」，那麼，我確實需要一位合適的華生。

＊

緊接著，我迅速來到了「搖籃」總部——那間繪有兩根火柴標誌的酒吧門前。

推開厚重的木門，混雜著煤煙與喧囂的熱浪撲面而來。室內依舊充斥著濃郁的酒精氣息，角落裡聚滿了圍觀鬥獸的賭徒、對弈下棋的閒人，以及正與風塵女子尋歡作樂的男人。我對這一切視若無睹，逕直走向酒吧的最深處。

吧檯盡頭的酒保抬起頭，對我吹了聲尖銳的口哨，隨即壓低聲音調侃道：

「嘿，新人，表現不錯嘛……看來你能撐過頭三個月。」

我面無表情地保持沉默，心中卻在飛速盤算：從他的反應來看，這傢伙顯然對即將到來的「收容審查」一無所知。

或者說，他僅僅是一個負責看門的外圍成員。

隨著沉重的機關門緩緩開啟，我步入了隱藏於地底的「搖籃」總部。

辦公室內，厚實的長絨地毯悄然吞噬了我的腳步聲，紅磚壁爐燃燒著溫暖的火光，將地下的陰冷與酒吧的酒精味隔絕在外。

辦公桌後，隊長依舊埋首於如山的文件中，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隊長……愛德華和艾芙琳小姐呢？」

「諾亞，恭喜你搬了新家，希望格雷街的陽光能讓你滿意。」隊長的聲音平靜且溫和，手中的鋼筆甚至沒有停頓半分，「愛德華現在人在寧靜修道院。」

我的心跳突兀地漏了一拍。喬遷的事我甚至還沒寫在報告書上，隊長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但更讓我感到荒謬的是後半句話——那個性格怪異、腦袋裡塞滿了各種古怪念頭的愛德華，竟然待在以肅穆聞名的修道院裡？

「那個……愛德華？他去修道院做什麼？」我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問道。

隊長那被爐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眉梢微揚，手中的鋼筆甚至沒在紙頁上留下絲毫顫動。他輕描淡寫地吐出了一句：

「別那樣看著我，諾亞。今天是他例行的禱告日，畢竟……愛德華可是主最『忠實』的信徒。」

我愣在原地，辦公室內溫暖的爐火似乎也在這一刻冷卻了幾分。

愛德華？忠實信徒？

我猛然回想起第一天見面時，他那帶著詭譎笑意、曖昧不明的語氣：

『我們是同一種人……』

頓時間，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種畫面簡直比他突然決定戒掉所有怪癖還要令人不安。

想到這，我不禁對他禱告的「內容」產生了無比強烈的好奇。

＊＊＊

寧靜修道院的尖頂窗將午後的陽光破碎成斑駁的金粉，細小的塵埃在靜謐得近乎死寂的空氣中緩慢起伏。長廊內，除了遠處微弱如幻聽的誦經聲，便只剩下拉長的光影在冰冷的石磚上挪動。

愛德華低頭審視著這身漆黑的正裝。沒有平日那些誇張的色彩，也沒有繁瑣的飾品。布料緊貼皮膚的束縛感，在此刻給了他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彷彿這層黑紗能將他腦海中那些隨時要溢出的瘋狂雜音死死鎖住。

這也是他能為這座秩序之殿提供的、最後的敬意。

指尖輕輕擦過胸口。在那裡，別著一朵早已乾枯、邊緣焦黑的水仙花。它死了很多年，靈性早已消散，卻比這世上任何鮮活的生命都更沉重。

他緩緩抬起雙手，掌心相對。

在與視線平行的半空中，愛德華優雅地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他的動作無比精準，這是他腦海中唯一不曾被汙染的純淨領地。雙手交匯，在虛空中勾勒出一座無形的、慈悲的「搖籃」，隨後食指輕柔地抵住鼻尖。

「主啊……我並非在此祈求寬恕，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不可更改的事實。」

愛德華在內心一遍又一遍地拆解著那個「薔薇日」的細節。那條被乙太侵蝕得變形的後巷、那股帶著硫磺味的刺骨寒風，以及那隻……原本死死抓在他手中，最後卻一寸寸無聲滑落的小手。

「哥哥！快放手！」

那句呼喚像是刻在腦髓裡的舊唱片，每當他試圖沈睡，尖銳的唱針便會精準地劃開傷口，放出令人發瘋的噪音。

如果他早點告訴弟弟真相……如果那天他沒有在那場該死的課外教學遲到，弟弟就絕不會經過那條小巷。愛德華垂下眼簾，盯著右手背上隱隱作痛的「共生」符文。那是弟弟留給他的、唯一的連帶。

腦海中，突然浮現出諾亞的臉。

看著諾亞為了莎倫而緊繃的脊椎，看著他為了守住那點微弱螢火而如履薄冰的神情，愛德華總會不由自主地想笑，卻又感到一陣窒息般的苦澀。

他並非在嘲笑諾亞的偏執，他是在嘲笑那個多年前、同樣以為能隻手遮天的自己。

願主的靜謐籠罩著你……諾亞。

愛德華在心中默默低語。願你的搖籃永遠穩固，願你的鎖鏈，永遠不要在那隻小手面前斷裂。

那句縈繞在腦海中的慘叫剛要平息，一道如鏽蝕鐵片摩擦般的粗獷嗓音，便突兀地穿透了長廊的靜謐。

「嘿！這不是愛德華嗎？今天吹的是什麼風，竟然沒穿你那套花俏得要命的格紋西裝？」

愛德華輕點鼻尖的手指微微一僵，隨即緩緩垂下。那是薩卡，一個空有滿身橫肉、行為粗魯卻意外地有副好心腸的傢伙。他正大步流星地走過石磚地，沉重且毫無節奏感的靴聲，粗暴地踩碎了這裡原本優雅的死寂。

愛德華沒有回頭。他閉上眼，強迫那股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哀慟在瞬息間沉澱，像沉入深海底部的淤泥。當他再次轉身時，臉上已經掛起了那抹平日裡讓人捉摸不透、甚至透著神經質的戲謔笑容。

「呵……偶爾也得換換風格，薩卡。」

他優雅且神經質地理了理這身漆黑如葬禮般的袖口，目光在薩卡那張寫滿困惑的大臉上快速掠過。他的語氣變得輕快，卻輕快得有些虛假，如同在廢墟上跳舞的木偶：

「看來這套衣服確實不適合我，它太安靜了，安靜得讓我想起一些……無聊的舊事。」

愛德華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摩挲著胸口那朵枯萎的水仙。薩卡顯然沒察覺到那朵花的怪異，他只是抓著頭皮，嘟囔著一些關於「怪人」的抱怨。

「確實不適合。」薩卡上下打量著愛德華，嗤笑一聲，「你看起來簡直像個準備去應徵墳場管理員的倒楣鬼。還是那套綠紅相間的格子好看，至少離遠了就能認出是你。」

「是嗎？那真是莫大的讚美。」

愛德華低聲應和著，視線卻越過薩卡的肩膀，看向了那道破碎在陽光下的搖籃陰影。

「走吧，薩卡。既然禱告已經被你這破鑼嗓子攪黃了，不如陪我去看看那些剛出土的『小可愛』們？」

愛德華恢復了那種怪異的步調，帶著薩卡走出修道院門口。

＊＊＊

壁爐內的火光在爐膛中不安地跳動，將隊長臉上那抹複雜的神色映照得層次分明。看來，愛德華的故事並沒有一個溫馨的終局。

柴火劈啪作響，隊長端起杯子啜飲了一口紅茶，隨後用那低沉且富有磁性的嗓音說道：

「至於艾芙琳，她目前人在沿海的克魯提亞市。」

我眉頭隱隱皺起，不解地問道：「克魯提亞？艾芙琳小姐去那座港口城市的目的是？」

隊長頓了頓，目光穿過蒸騰的茶氣看向我：「那裡有一位精神失常的少女，情況非常危險，迫切需要她的催眠技巧來穩定局勢。」

我腦海中浮現出那座城市的輪廓，那是光輝君主與流變之主的信仰交匯之地。但我心中的疑惑並未消散，反而更深了

那裡理應不缺乏教會的療癒者或心理醫生，為什麼非要派艾芙琳小姐去？

隊長像是早已洞悉了我的疑問，直接開口切斷了我的猜測：

「因為……克魯提亞境內所有具備治療精神問題能力的醫生，就在不久前，全部下落不明了。」

房間內的空氣似乎隨之凍結。醫生集體失蹤？在一個理應被「光輝」籠罩的城市，這簡直是瘋狂的前奏。

我愣在原地，嘴巴微張，半晌說不出話來。

在那樣一個連資深醫生都集體失蹤的詭異之地，艾芙琳小姐那種專精於心理防線、卻幾乎毫無正面戰鬥能力的成員，無異於赤身露體地走入風暴中心。

「隊長，艾芙琳小姐在那裡……會不會太危險了？」我忍不住脫口而出，甚至忘了禮儀，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急促，「如果有需要，我可以——」

我的話語戛然而止。

因為我看見，那位向來嚴謹、鮮少有過情緒波動的隊長，眼角竟罕見地抽動了一下。他在擔心，儘管他極力隱藏，但壁爐內的火光似乎也隨著他的心境萎靡了幾分。

他和艾芙琳小姐之間，難道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過去？或者說，那座名為「克魯提亞」的城市，本身就是他的傷心地？

「所以我……」隊長閉了閉眼，原本平穩的嗓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嘶啞，「我已經派遣愛德華去支援她了。」

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死死扣住辦公桌邊緣的手指，我心中閃過一個念頭。

隊長他……原本是打算親自去的吧。若非為了收容審查和鎮守托貝斯克市，他或許早已在那座港口的薄霧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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