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魔術師與旅行家

聖托瑪珈的深夜，冷冽的夜風掠過律師事務所的門窗，發出如斷續哀鳴般的吱吱聲，卻吹不散書房內那股幾乎凝固的焦躁。

溫徹斯特死死盯著桌上那本黑色筆記，銀色鏡框後的雙眼早已布滿血絲。紙頁上那些如冰稜般折射著詭異美感的文字——那些被世人譽為「失落文明」的符號，對他而言，依舊是座無法解讀的、冰冷的迷宮。

啪嗒。

一滴溫熱的液體砸在乾枯的紙頁上，暈開了一角墨跡。溫徹斯特這才驚覺自己竟然在顫抖，竟然早已淚流滿面。

「呵……哈哈……」

他壓抑地低笑出聲，胸腔劇烈起伏，那是近乎癲狂的狂喜在衝撞理智的圍欄，「我賭對了！那個聚會……那個自稱『皮諾丘』的男人……我的主啊，這真的是神蹟。」

他顫抖著指尖，隔著虛空輕撫筆記上的字跡，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阿芙拉，再等我一下……就在不遠處了。這一次，我終於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稻草。」

但當狂喜的餘溫逐漸褪去，冷酷的理智如潮汐般重新掌握主導權。溫徹斯特重新調整了眼鏡，腦海中開始精準地回放那個男人的嗓音。

身為「吟遊詩人」，他對每一絲震動都極其敏感。那種特殊的發音方式、對某些元音過於圓潤的處理……那是這片東大陸上，位於南方的默森里亞王國特有的口音。

默森里亞。

溫徹斯特推開窗戶，看向南方那片隱沒在濃霧與群山中的國境線。

下次聚會……我必須想辦法與他建立更穩定的聯繫。不，歌劇院就是最好的交流地點——在那層虛幻的帷幕之後，在這片被靜謐籠罩的禁區裡，這份足以改寫命運的知識才不會外流。

不過在此之前……他抬頭望了一眼夜空。

深夜的律師事務所，月桂葉那發酵後的甜膩香氣與鹽水的苦澀味，在空氣中交織成一種腐敗的秩序。

溫徹斯特半跪在地上，指尖顫抖地鋪撒著月桂。腳下的木質地板上，是他親手用鹽水勾勒出的符文陣。每一道線條都精準得如同律法條文，卻在火光映照下，像一條條扭曲蠕動的毒蛇。

他開始沿著陣列蹣跚前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黏稠的沼澤中，重若千斤。

「理解怪談的真實……」

當第一段格文吐出唇齒，周遭的寂靜轟然崩塌。無數砂石在他耳膜上瘋狂摩擦，又像是幾千隻飢餓的甲蟲在顱骨內側嚙咬。視線開始溶解、重疊，牆上的法律典籍發出了痛苦的呻吟，彷彿無數亡靈在訴說著冤屈。

「接觸史詩的碎片……」

溫徹斯特低下頭試圖穩住身形，卻看見腳下原本守護理智的鹽水符文，此刻竟然翻湧起詭異的乳白泡沫。液體隆起、分化，最終化作無數細小且白膩的蛆蟲。它們密密麻麻地交疊蠕動，發出令人作嘔的嘶嘶聲，試圖鑽進他的褲管，分食他的血肉。

「共鳴悲歌的餘音……」

格文的語調轉為淒厲。瞬息間，辦公桌與書架被沖天的紅光吞噬。事務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年破碎的瓦礫、燃燒的焦味，以及……那條吞噬了一切的街道。

溫徹斯特踩在碎裂的玻璃與乾涸的鮮血之上，硫磺味凍結了靈魂。黑暗中，一雙淡藍色的眼眸如幽火般燃起。

那是阿芙拉……她冰冷的指節正一寸寸地從他的手掌中滑脫，那嗓音在虛空中絕望地哭泣：

『親愛的，快放手！求你……快放手！』

「不……」溫徹斯特喉頭哽咽，靈覺內的乙太如同瘋狂的野獸般開始衝撞。

「洞悉啟迪的靈光！」

最後一段格文落下的剎那，那道身影出現在法陣終點。

「阿芙拉……」

溫徹斯特的心臟瘋狂搏動，但隨即，湧上的愛意被徹骨的恐懼澆熄。

眼前的「阿芙拉」被一層厚重、鮮紅且刺眼的小丑油漆覆蓋。隨著她的哭泣，那層油漆伴隨膿水溶解、剝落，露出底下如焦炭般發黑的肌肉。

她的四肢以違背解剖學規律的角度扭曲、錯位，斷裂的骨骼在虛空中交織成一張惡毒的網。

「親愛的……快放手！求你……」

那軀幹中發出的野獸般的哀求，試圖將他拖入瘋狂的深淵。

「妳竟敢……妳竟敢用這個來侮辱她！」

溫徹斯特發出嘶啞的怒吼，渾身肌肉因劇痛與狂怒而痙攣。他死死盯著那雙淡藍色的眼眸，心中燃起的不再是恐懼，而是被褻瀆後的狂暴。

「我怎能忘記……我怎麼敢忘記！」

他強行邁出了最後一步。在那毀滅性的混亂中，溫徹斯特的指尖竟生出了根根金黃色的光質絲線。

他不再退縮，而是猛地伸出雙手，抓住了那些破碎的、褻瀆的幻影。他將那溶解的小丑油漆、扭曲的錯位肢體，連同這場卑劣的噩夢，統統當作原材料——強行編織！

絲線翻飛，金光穿透了黑暗。在那雙顫抖的手下，褻瀆的怪物被重新縫合、修補，每一次穿針引線都伴隨著靈魂撕裂的劇痛，最終變回了記憶中那個溫柔、純潔的她。

溫徹斯特喘息著跪倒在法陣中心，世界重新回歸了律師事務所的死寂。他看著自己的雙手——指尖處，隱約有無形的、如琴弦般的乙太絲線正在緩緩律動，每一次顫動都引起周遭空間的輕微共鳴。

「織法者……」

他撐著地板站起身，優雅且神經質地重新調整了那副銀色鏡框。鏡片後的雙眼布滿血絲，卻恢復了律師特有的冰冷與深沉。

「阿芙拉，我會維持理智的。」他對著虛空輕聲低語，「直到……我將妳接回家的那天。」

＊＊＊

王都賽倫，一個隱匿於無名巷弄深處的破舊酒吧。

隨著那股聖潔的白薔薇香氣被令人作嘔的劣質酒薰味瞬間取代，莉莉安的視線一陣扭曲。當失重感消失時，她發現自己正站在那間牆皮脫落、空氣中瀰漫著尿騷味與霉味的骯髒廁所裡。

這裡，是「烏鴉集市」的秘密聚點。

這是她第三次參加這個地下的黑市集會。在第二次聚會時，她陰錯陽差地從「孔雀」手中買下了那本令皮諾丘先生大驚失色的筆記本。

莉莉安扶著鏽蝕的洗手檯，大口喘息著，望著破裂銅鏡中戴著「白鴉」面具的自己。面具下的她，臉色依舊蒼白得像張紙。

太精準了。

傳送到歌劇院的時機，剛好是她推託內急、躲入盥洗室後的第十分鐘。這種精確到秒的掌控力，簡直就像神父閣下正親自站在虛空中盯著她一樣。想到這，莉莉安背後不禁泛起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冰冷的自來水拍了拍臉頰，仔細檢查身上那件破舊斗篷——好在，上面沒有沾到任何一瓣屬於歌劇院的白薔薇。

莉莉安重新調整呼吸，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走回酒吧最深處那張昏暗的圓桌旁。

「白鴉……妳剛剛離席了大約有三十分鐘。」

一道沙啞、帶著明顯懷疑與不悅的聲音從主位傳來。那是集會的發起人「梟」，他的手指正不安地敲擊著桌面，身旁的幾名成員也紛紛轉過頭，陰冷的目光隔著面具刺向她：

「妳的『腸胃問題』似乎比預期中還要嚴重啊？」

圓桌上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莉莉安感覺心跳漏了一拍，腦海中飛速閃過皮諾丘先生那種從容不迫的模樣。

她深吸一口氣，將恐懼死死地壓在公爵千金那優雅的儀態之下，發出一聲輕蔑、且帶著一絲倦怠的冷笑：

「如果各位曾嘗試在這種充滿蟑螂與霉味的環境下思考，你們就會明白，三十分鐘已經是我對這間酒吧最大的忍耐限度了。」

莉莉安優雅地拉開椅子坐下，目光平靜地迎上那些懷疑的視線：「既然聚會要結束了，我們還是直接進入最後的結算吧。畢竟……這屋子裡的酒精味，真的讓我有些反胃。」

此話一出，桌邊頓時響起了細碎且不懷好意的討論聲。

「有沒有搞錯啊，區區一個聆聽者……口氣竟然這麼囂張？」

「沒錯，獅子妳說得對。一個乳臭未乾的少女而已，真把自己當成什麼大人物了？」

令人生厭的陪笑聲與斷斷續續的譏諷交織在一起，空氣中充斥著廉價的惡意。莉莉安就像在看一齣拙劣的街頭鬧劇，心裡竟然升起一股荒謬的平靜——與皮諾丘和法官先生那種壓抑到窒息的乙太波動相比，這些人的威脅簡直輕如鴻毛。

這場混亂持續了好一陣子，直到主位上的話事人伸出那雙細長且蒼白的手指，輕輕敲擊了三下桌面。

「大家都稍停一會吧……」

他平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有種壓制力。隨後，他轉過頭，那雙深邃的眼眸隔著面具望向莉莉安：「抱歉了，白鴉小姐。如妳所見，我們並非官方認可的合法機構，只能在這種骯髒的地點苟且偷生……」

他的語氣溫和，莉莉安卻聽出了一種毒蛇信子般的危險試探：

「但即便是這種骯髒的地方，我們也同樣……討厭『秘密』與『謊言』。」

莉莉安低下頭，面具下的雙眼微微垂下，掩蓋住剛才那一瞬而逝的銳利。她端起手邊那杯劣質紅酒，輕輕抿了一口。

酸澀、且帶著一股陳舊橡木桶的霉味，這酒簡直像是在醋裡兌了馬尿。她強忍著反胃的衝動，讓這種生理上的不適轉化為臉上恰到好處的蒼白與虛弱。

「抱歉……剛才我的用詞確實有些過度了。」

她放低了嗓音，語氣中那股咄咄逼人的傲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因為疲憊而產生的沙啞。莉莉安放下酒杯，手指刻意微微顫抖，以此展示她的「虛弱」：

「前陣子感染的痢疾還未完全康復，這種陰暗潮濕的環境……確實讓我的脾氣變得比平時更糟糕。」

這是一個極其不優雅、甚至有些卑微的藉口。

對這群在下水道徘徊的「烏鴉」來說，痢疾是再常見不過的麻煩。聽到這個詞，原本緊繃的氣氛瞬間鬆動了幾分，周遭那些嘲諷的討論聲也逐漸變成了帶著嫌惡的低語——沒人想去深究一個腸胃不適者的隱私。

主位上的「梟」停下了敲擊桌面的手指。他那雙細長的眼眸依舊盯著莉莉安，似乎在權衡這句話的真實性。

「痢疾？那確實是個磨人的小東西。」他平淡地回應，語氣中那一絲毒蛇般的危險感稍微收斂了些，「看來白鴉小姐這幾天的收穫，都拿去付醫生的診費了？難怪妳的神經如此敏感。」

「正是如此。」

莉莉安順著他的話說下去，心中卻在冷笑。如果你們知道我剛剛在那座白薔薇盛開的劇院裡見到了什麼，恐怕你們連握住酒杯的手都會發抖。

「所以，讓我們快點結束今天的結算吧。」莉莉安重新抬起頭，面具後的目光恢復了平靜，「那本筆記本的尾款，我已經準備好了。」

圓桌旁的油燈火苗跳動了一下，「孔雀」那雙躲在面具後的眼睛死死盯著莉莉安身旁的手提箱，聲音因為興奮與緊張而變得結巴：

「尾、尾款，總共……七十金鎊。」

莉莉安沒有廢話，直接將那只漆黑的皮質手提箱推到桌心。

喀噠。

鎖扣彈開的聲音在死寂的酒吧內顯得格外清脆。她緩緩掀開箱蓋，整齊疊放的金幣在昏暗的燈火下反射出令人眼紅、甚至有些刺眼的暗金色光芒。這抹光亮映照在周圍那些「烏鴉」的面具上，讓那幾雙孔洞後的眼睛瞬間變得如野獸般貪婪。

「交易成立。」

「梟」那平淡得不帶一絲起伏的語氣在狹小的空間內迴盪，他像是完全沒看見那箱金子，只是冷冷地宣布規矩：

「按照慣例，買家『白鴉』先行離席。任何人若在十分鐘內擅自離開，視同對集會的背叛。」

莉莉安優雅地站起身，無視那些落在脊背上、幾乎要將她刺穿的視線，對著主位微微欠身：「多謝主席。」

隨即，她拎起變得空蕩蕩的手提箱，快步離開了酒吧。

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王都賽倫深夜帶著初春雨氣的夜風撲面而來，稍微吹散了肺部累積的酒精味。但莉莉安沒有絲毫放鬆，反而加快了腳步。剛才那些人的眼神告訴她，規矩在七十金鎊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張浸水的薄紙。

此地不宜久留。

莉莉安轉進一條狹窄且漆黑的巷弄，皮靴踩在濕漉漉的石磚地上。就在她數到第一百步時，一陣細碎、急躁，且刻意壓低卻依舊逃不過她耳朵的腳步聲，從後方的陰影中傳了出來。

一、二、三……有三個人。

此時，莉莉安感覺右手背上的羽毛符文正在發燙，一股原本陌生的力量正沿著血管蔓延全身。

她猛地沉下重心，腳尖在濕漉漉的石磚地上碾過。

嗖——！！

一聲尖銳的破空聲擦過耳畔，那道鑲嵌著純白羽毛的箭矢如流星般釘入她身後的紅磚牆，箭尾震顫出的嗡鳴聲在巷弄內迴盪。

這不是普通的小賊，他們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莉莉安迅速向右側翻滾，裙襬沾上了汙水，但她毫不在意。身為格雷公爵的女兒，社交界的交際舞是必修，但那種能讓人扭斷脖子的防身術，她同樣練得純熟。

喀嚓。

她順勢抽出藏在皮靴側面的摺疊小刀，冰冷的鋒刃彈出，被她橫護在胸前。

三道披著深色斗篷的黑影緩緩從陰影中走出，將這條狹窄的退路封死。領頭的人身材纖細卻充滿爆發力，顯然是位女性，而她身後的兩名男性追隨者則像兩座沉默的石塔。

莉莉安站起身，任由雨水打濕髮絲。右手背上的羽毛符文此時灼熱得驚人，她能「聽見」他們急促的呼吸，甚至能聽見那把弓箭搭上箭矢的聲音。

「呵……」

她低著頭，發出一聲清脆、卻帶著濃濃嘲諷的冷笑：

「原來傳說中的『獅子』，竟然是位藏在面具下的女性啊？」

莉莉安緩緩抬起頭，面具下的雙眼在黑暗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靈光。她學著皮諾丘先生那種優雅的語氣，不疾不徐地說道：「在王都的暗巷裡動用羽箭，妳的品味與妳的偷襲一樣……粗糙得令人失望。」

「少廢話，白鴉！」

被稱為「獅子」的女人聲音沙啞，她手中的短弓再次瞄準了莉莉安的心臟，「把那七十金鎊交出來，或許我能考慮只割掉妳的舌頭，讓妳繼續當妳那位腸胃不適的病美人。」

「想要金幣？」

莉莉安橫過小刀，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濕。她強迫僵硬的手指輕輕彈了彈鋒利的刀刃，發出一聲如銀鈴般的清響。唾液在喉間艱難地湧動，她拼盡全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皮諾丘先生那樣冷靜、那樣游刃有餘：「這要看你們有沒有那個本事，把命留下來當門票。」

即便在府邸中練習了無數次防身術，但這畢竟是莉莉安第一次面對真正的、帶著鐵鏽味的廝殺。她死死盯著對面的三人，視線不敢有絲毫偏移，試圖在混亂的「雜音」中分辨出敵人的動向。

獅子的頭微微傾斜，那一瞬間，莉莉安「聽見」了。

不是腳步聲，而是乙太在空氣中被強行撕裂、發出的那種如熱油入水的尖嘯。

來了！

「轟！」

左邊那位孔武有力的男子猛地蹬地，腳下的石磚在巨力下寸寸碎裂。他發出一聲如野獸般的嘶吼，右腳如同一柄重錘般高高揚起，隨即帶著摧枯拉朽的勢頭向地面揮去。

「法術——碎石圓舞！」

那一剎那，莉莉安感覺腳下的石磚不再是固體，而是變成了沸騰的、充滿攻擊性的浪潮。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夾雜著碎裂的石屑，呈環狀向她席捲而來。那種震動直擊骨髓，簡直像是要把她的內臟生生震碎。

莉莉安狼狽地甩開手提箱。在被浪潮吞噬的前一秒，求生本能強行觸發了那枚灼熱的符文：【奇術——紙牌屋】

原本空蕩蕩的手提箱內，竟憑空冒出了無數張雪白的紙牌。它們如同受驚的白鴿群，被攻擊的浪潮捲起、升騰，在空氣中交織成一面脆弱卻不斷自我重組的盾牌。

「砰！」

紙牌盾牌替她抵銷了大部分的碎石衝擊，但她依然被緊隨而來的氣浪狠狠衝飛。莉莉安在冰冷的石磚地上翻滾，額角撞在牆根，鮮血混著汙水滴答掉落。

「咳……」

莉莉安大口喘著粗氣，視線因劇痛而變得模糊。正當她掙扎著想要站起時，另一名男人的身影卻如鬼魅般出現在她的感知中。他的步伐毫無邏輯，在石磚牆的陰影間快速閃動，讓她完全無法預判。

「抓到妳了，小鳥。」

砰！

一記沉重的踢擊狠狠地印在莉莉安的小腹。她感覺肋骨發出了令人牙酸的脆響，整個人被巨大的衝擊力踹飛到牆上，隨後沉重地滑落。鮮血從她的口角湧出，染紅了身下的積水。

好疼……皮諾丘先生，這就是你要面對的世界嗎？

莉莉安咬緊牙關，硬生生將痛呼咽回肚子裡。身為格雷公爵的女兒，她絕不允許自己在這些陰溝裡的蛆蟲面前露出軟弱的姿態。

在視線模糊的邊緣，她看見那三道黑影正緩緩逼近。獅子那冷漠的聲音在暗巷中迴盪，帶著令人作嘔的嘲諷：

「魔術師？妳的表演太蹩腳了，白鴉。」

「咳……哈啊……」

莉莉安無力地滑落在地，溫熱的鮮血順著指縫流下。她強撐著眼皮，就在這絕望的瞬間，那道原本在圓桌旁瑟縮、說話總是結巴的「孔雀」，竟然如同一頭輕盈的雌豹，猛地從巷口竄出。

她那雙原本只會擺弄舊書的手，此刻卻有力地穿過莉莉安的膝彎與後背，將滿身是血的她攔腰抱起。莉莉安甚至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常年積累的、淡淡的舊紙張與乾藥草的香氣，那是在腐朽的酒氣中唯一的一抹安定。

「孔雀！妳在做什麼！」

巷弄下方傳來一聲憤怒且尖銳的咆哮，那是獅子的聲音。孔雀沒有回頭，她緊抿著唇，腳步在濕漉漉的石磚牆上借力一蹬，帶著莉莉安拔地而起，靈巧地躍上了上方那層覆滿青苔的屋簷。

「夠、夠了！獅子……這樣太過分了吧！」

孔雀將莉莉安穩穩地放下，她躲在面具後的聲音依舊結結巴巴，纖細的身軀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劇烈發抖，但她卻死死地擋在莉莉安身前，甚至沒有放下那個沉重的手提箱。

「過分？」

巷弄下方，獅子緩緩仰起頭。月光照不進這道深巷，但莉莉安能感覺到她那雙充滿野性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她們。她那帶著冷意的笑聲在磚牆間激盪，充滿了令人作嘔的嘲諷：

「哈哈哈哈！妳們真是天真得讓人發笑啊，孔雀小姐。還有妳，這位自以為優雅的白鴉。」

獅子再次拉開木弓，這一次，她的手指在弦上穩如磐石，渾身的乙太瘋狂向箭鏃匯聚：

「妳們以為這是什麼？是在貴族府邸裡玩的扮家家酒嗎？還是在學校裡的社交演習？」

她語氣一轉，滿是輕蔑地啐了一口：「真搞不懂，孔雀妳這種懦夫是怎麼升上『窺密人』的？靠著這無可救藥的愚蠢嗎？這裡是奇術師的世界，弱小本身就是一種原罪！既然妳想當救世主，那就陪她一起下地獄去反省這份天真吧！」

三支羽箭同時扣在弦上。

「奇術：三獠疾風矢！」

右手背上的弓箭符文在雨水中迸發出刺眼的紅光。

莉莉安抓著孔雀的衣角，口中的鮮血讓呼吸變得異常沉重。她看著那三道索命的流光，右手背上的羽毛符文發出最後的悲鳴，但她不能倒下。

「孔雀，閃開。」

莉莉安撐著孔雀的肩膀，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指尖夾住了一張浸滿她鮮血的白牌。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但她知道……自己絕不能像個公爵府邸裡的洋娃娃一樣，躲在別人背後哭泣。

她「聽見」了。

那些散落一地、被碎石擊中的紙牌，此刻正隨著冰冷雨水的節奏發出細微的、頻率一致的低鳴。那不是雜音，那是唯有【魔術師】才能解讀的律動。

「妳救了我一次，剩下的……別讓這場戲演得太難看。」

獅子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不過是垂死掙扎罷了。」

「怎、怎麼晉升的？」

孔雀的聲音雖然依舊顫抖，但她右手背上那道形如古老門扉的符文卻在此刻驟然亮起。那一瞬間，莉莉安感覺周遭的空間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扭曲了。

「當然是……靠著這份『逃跑』的本領啊！」孔雀發出一聲尖叫般的怒吼，「奇術：行旅者之門！」

就在那三支必殺的疾風箭矢射達眼前的剎那，一圈水波紋般的虛空門扉在她們面前憑空拉開。那三支足以貫穿巨石的箭矢一頭扎進了門扉中，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不知被傳送到了這座城市的哪個角落。

「呼……呼……」

孔雀腳下一軟，差點跪在瓦片上。她回過頭，隔著面具對莉莉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白鴉小姐，我、我現在帶妳跑路……這得加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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