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皮諾丘

與此同時，下城區。

在那間瀰漫著淡淡煤煙味與生活氣息的小公寓裡，一盞昏黃的煤氣燈正努力驅散著夜晚的寒意。

莎倫正乖巧地趴在磨損的木桌前，手中的鉛筆在粗糙的作業本上發出「沙沙」的書寫聲。

停筆，檢查。

她看著試卷頂端那個鮮紅的、大大的「優秀」，嘴角忍不住上揚，露出了兩個淺淺的梨渦。但下一秒，她看著對面那張空蕩蕩的椅子，笑容又黯淡了下來。

「我又考到滿分了……」

她用手托著下巴，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小聲嘟囔著：

「哥哥什麼時候才會回來啊？明明才去幾天，感覺像過了好久……」

說著，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瞄向房間的角落。

那裡坐著那位自稱是哥哥同事的「愛德華哥哥」。

他穿著那身花哨得刺眼的格紋西裝，胸口彆著那朵乾枯的花，正優雅地翹著二郎腳坐在沙發上，手裡翻著一本沒有書名的舊書。

但他根本沒在看書。

那雙墨綠色的眼睛，正越過書本的邊緣，專注地盯著莎倫放在桌上的右手手背。

那種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小女孩，倒像是在審視一件還未拆封的神祕包裹，既狂熱又帶著某種令人不安的探究。

莎倫感到手背一陣發毛，忍不住把手縮回袖子裡，在心裡默默抱怨道：

「這個愛德華哥哥……從一進門開始就一直盯著我的手背看，連眨都不眨一下……」

「哥哥還說他是什麼『藝術家』……我看根本就是個怪人！」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f5oihHoCo

＊＊＊

視線回到湖景莊園。

確認四下無人後，我鑽進了一樓僕人專用的盥洗室。鎖上門，在那狹窄的空間裡，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伸手解開了腰間的皮帶扣，準備解決一下憋了許久的生理需求。

然而，就在我的手指剛碰到褲頭的瞬間。

一瓣潔白無瑕、邊緣帶著露水的薔薇花瓣，毫無徵兆地憑空出現，輕飄飄地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緊接著是第二瓣、第三瓣……

原本充斥著清潔劑氣味的狹窄空間，瞬間被一股濃郁聖潔的百合與薔薇花香填滿。

我解皮帶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看著肩膀上那熟悉的花瓣，我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心中頓感大事不妙。

「等等……不會吧？！」

「現在？！在這裡？！」

這該死的既視感！這是【黃昏歌劇院】的召喚訊號！

要是只有我一個人也就算了，但那裡還有其他的成員啊！如果讓那位優雅的「法官」先生，或者是那位富有的貴族小姐「星星」，看到「皮諾丘」先生提著褲子、衣衫不整地出現在神聖的聚會上……

那我還不如直接被外面的綠色淤泥吞掉算了！

「該死！給我停一下！」

我手忙腳亂地想要把皮帶重新扣好，但那位「神父」顯然沒有給人留出整理儀容的時間。

轟——！

無數白色的薔薇花瓣如暴風雪般憑空揚起，無視了廁所的牆壁與天花板，瞬間將我整個人包裹其中。

強烈的失重感襲來。

在視野被純白吞沒的最後一秒，我腦海中只想著一件事：

還好……我還沒尿出來。

……

當光芒散去，腳踏實地的觸感再次傳來。

我迅速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儀容——燕尾服還算整齊，領結沒有歪，最重要的是，褲子的拉鍊和皮帶都好好地扣著。

確認自己的「紳士形象」沒有崩塌後，我這才鬆了一口氣，抬頭打量四周。

第二次來到這座黃昏歌劇院，舞台中央依舊是那個被絲線懸吊的巨大木偶。

但奇怪的是，那位自稱「神父」的白袍存在，並不在我們的視野之中。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臉上——不知何時，一張質地堅硬的木製面具已經覆蓋了我的臉龐。

「鼻子……」

我第一反應就是伸手去摸鼻尖的位置。確認它沒有變長、依舊保持著正常的長度後，我才在面具下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呼……還好，看來就算是那位神通廣大的神父，也沒能看穿我『穿越者』的本質……或者說，只要我不承認，這就不是謊言？」

就在我暗自慶幸時，腦海中那道優雅的女聲適時傳來，帶著一絲洞悉人心的輕笑：

【呵……外鄉人，你似乎很害怕？】

【是在慶幸謊言未被揭穿，還是在恐懼真實的重量？】

我正想在腦海中回覆這位愛看熱鬧的房客，一聲驚嘆忽然順著那熟悉的、天真爛漫的少女聲線傳來。

「我的主啊！」

我轉頭望去，只見幾束聚光燈正打在觀眾席上。

那位「星星」小姐不再穿著現實中的洋裝，而是換上了一條綴滿碎鑽與星塵的深藍色長裙，宛如夜空般璀璨；旁邊的「發條法官」則穿著一身嚴肅的黑紅法袍，左眼戴著標誌性的單片眼鏡，胸口掛著一枚巨大的黃銅齒輪徽章。

看來……隨著代號的確定，這座歌劇院自動為我們生成了符合人設的「皮膚」。

大家都到齊了。

第二次的歌劇會也要準備開始了。

＊＊＊

「咦？愛德華哥哥！你看這個！」

水仙花區中央廣場，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莎倫興奮地指著公佈欄上一張被風吹得嘩嘩作響的紙，那雙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此刻簡直要發出光來：「懸賞啟事！是一隻有著黑白條紋的花貓，名字叫『斑點』。」

她看著下面的賞金數字，忍不住驚呼：「找到的話有 5 蘇勒耶！這樣就可以給哥哥買新的書籍，還能買稍微好一點的麵包了！」

「5 蘇勒嗎？真是一筆鉅款呢。」

身旁的愛德華——雖然在莎倫眼裡，他今天依舊穿著那身花俏的格紋西裝、胸口彆著枯花，活像一隻花孔雀——笑瞇瞇地湊了過來。

莎倫拉著愛德華的袖子，手裡拿著小本子，開始在廣場附近到處尋找線索。

「請問……您有看到這隻貓嗎？」

大部分路人都擺擺手說沒看見。就在莎倫有些洩氣時，一位路過的漂亮大姊姊停下了腳步。

她穿著一身優雅的便服長裙，戴著遮陽帽，卻掩蓋不住那頭罕見的淺紫色長髮。聽到莎倫的詢問，她溫柔地蹲下身，那雙如紫羅蘭般美麗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小女孩：「黑白條紋的小貓嗎？我剛剛在麵包店後面的巷子裡似乎見過一隻喔。」

「真的嗎？謝謝大姊姊！」

莎倫開心地道謝。但心思細膩的她敏銳地發現，這位漂亮姊姊和愛德華哥哥之間的氣氛有點怪怪的。

愛德華哥哥的眼神有些不自然地往旁邊飄，像是做了虧心事一樣；而那位大姊姊也似笑非笑地橫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然後才轉身優雅地離開了。

他們……認識嗎？

還沒等莎倫細想，巷口忽然走出了一道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陽光。

那是一位穿著深藍與黑色相間制服的治安官先生。他壓低帽簷，目光在人群中掃視了一圈，最後精準地鎖定在莎倫的身上。

他走到小女孩面前，緩緩蹲下身，眼神雖然在笑，卻讓莎倫感到一陣莫名的害怕：「莎倫小妹妹……好久不見啊。」

他盯著莎倫的眼睛，語氣帶著一絲審視：「妳的哥哥諾亞呢？我有陣子沒看到他去圖書館工作了，也沒看到他在家。」

莎倫的腦海中瞬間響起哥哥之前的叮囑：「不能告訴別人我變成了執事喔……不然會遭人嫉妒，甚至惹來麻煩。」

但這位是治安官先生……應該沒關係吧？

不，不行。哥哥說過，誰都不能說。

「哥哥他……他……」

莎倫支支吾吾地捏著衣角，手心裡全是汗，大腦一片空白，根本編不出謊話來應付大人。

就在這時，一隻寬厚溫暖的手掌輕輕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傳來令人安心的觸感。

「這位治安官先生。」

愛德華不知何時擋在了莎倫和治安官中間。他臉上那種輕浮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得體的、屬於成年人的微笑：

「我是諾亞的同事，愛德華．拜倫。」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輕輕幫莎倫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然後轉頭對治安官說道：「真是不幸，前陣子諾亞的『痢疾』又復發了。醫生說具備傳染性，需要嚴格隔離，所以他拜託我這段時間幫忙照看莎倫。」

說著，他又揉了揉莎倫的頭髮，動作溫柔極了。

莎倫不禁在心裡想著：雖然愛德華哥哥平時總喜歡盯著我的手背看，是個有點奇怪的人，但關鍵時刻……他似乎是個好人呢。

然而，那位治安官並沒有馬上離開。

他的眼睛微微瞇起，視線在愛德華身上打轉，最後發出一聲冷哼：「哦？痢疾復發？」

他站起身，手按在腰間的警棍上，語氣變得咄咄逼人：

「那他在哪間醫院隔離？這麼快又復發，甚至嚴重到無法回家……這可不是個好跡象。作為負責這片區域疫情調查的治安官，我有權知道確切地點。」

＊＊＊

我第二次來到了這黃昏歌劇院，但眼下沒有那位白袍神父的身影

沉默在那聲驚呼後蔓延，突然間……

啪。

一道刺眼的白色聚光燈毫無徵兆地打在「法官」身上。這位變成了半機械發條人的先生愣了一下，隨即朝我疑惑地望來。

我也搖了搖頭，表示同樣困惑。

緊接著，那束聚光燈像是有意識般，移開了法官，直接籠罩在了我的身上。

強烈的光線讓我微微瞇起眼。我意識到了——這是「發言權」的象徵。既然神父不在，這座歌劇院的規則正在自動運行。

遲疑片刻後，我決定掌握主動權。

在光柱中，我雙手交疊支撐著下巴，聲音平靜而從容，讓「皮諾丘」的語氣聽起來深不可測：

「既然這裡是神父掌控的領域，我們的一舉一動想必都在祂的觀測之中。既然祂暫時缺席……不如就由我們自己開始這次的歌劇會吧。」

法官推了推臉上的單片眼鏡，點頭表示贊同。

隨即，聚光燈移轉，打在了那位穿著星光長裙的少女身上。

法官轉向她，語氣冷靜地問道：「星星小姐……看妳的樣子，後續的狀況似乎不錯？」

「不錯？那是棒極了！」

星星完全遮掩不住內心的亢奮。她幾乎是跳著轉了個圈，裙擺上的星光隨之飛舞。這種情緒明顯超出了正常的喜悅，顯得有些……狂熱。

「看！快看！」

她高高舉起右手，亮出了手背上的本命符文。那是一個由幾筆優雅線條構成的圖案，看起來像是一枚輕盈的羽毛。

「看啊！我順利成為奇術師了！」

她的聲音高亢，語速極快，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自豪感：

「那種感覺太美妙了……我感覺思緒如閃電般運轉，世界在我眼中是如此清晰！我想我現在無所不知！」

我看著她那種近乎病態的興奮，心裡有了底。

啪。

聚光燈再次回到我身上。

「聆聽者……」

我淡淡地給出了評價，語氣中帶著一絲引導性的冷靜：

「這代表妳開始聆聽到這世界真實的雜音了。但同時……妳聽到的聲音似乎太過『悅耳』了。」

這時，法官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聚光燈移向他。透過那半邊齒輪構成的面具，他的聲音顯得格外凝重：

「只有【啟迪】和【史詩】嗎？」

他盯著星星，眉頭緊鎖：

「《光暈》確實是側重這兩項要素的書籍……看來妳吸收得太過順利，甚至有點……過量了。」

我心中暗自點頭。

根據《基礎神祕學》的記載，若【啟迪】與【史詩】要素過載，奇術師會陷入「狂熱的興奮」，表現為自我膨脹與傲慢。

現在的星星，正處於失控的邊緣。

緊接著，法官摩挲著自己的單片眼鏡，手指在空中快速畫了一個符號，口中拋出了一句晦澀的咒語。

「瑟雷諾。」

嗡——

一道淡藍色的波紋從他手中擴散，輕輕拂過星星的身體。

星星渾身一顫，原本狂熱的眼神瞬間清明瞭過來。

隨著理智回歸，她像是意識到了自己剛剛的失態，臉色瞬間漲紅，羞愧地抱著頭蹲下身，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嗚……我、我剛剛是怎麼了？那不是平時的我……太丟臉了……」

法官嘆了口氣，低頭表示歉意：

「抱歉，是我考慮不周。妳是第一次接觸奇術，我應該提醒妳關於要素失衡的副作用。」

他沉吟片刻，給出了一個補償方案：

「為了表達歉意，這次聚會結束後，我會給妳另一件遺物作為補償。」

「那是一枚黑曜石護符。它在黑夜下會自動生成微量的【怪談】要素，正好能中和妳體內過剩的【啟迪】。不過它有負面特性——佩戴者周圍會一直保持黑暗，範圍大約是一間盥洗室的大小。」

好聽到「遺物」二字，我心頭猛地一跳。

遺物。

我在那本《基礎神祕學》的目錄上掃過這個詞。

書本的最後幾頁確實提到過這個概念——那些誕生於第五紀元之前、承載著規則碎片的危險物品。

至於具體的分類標準，我還沒來得及細看。

既然如此……啪。

我心念微動，聚光燈重新聚焦在我的木偶面具上。

我沒有直接詢問等級，而是用一種審視、略帶擔憂的口吻，淡淡地插話道：

「能夠自動生成要素，卻又帶有永久性的環境影響……」

我頓了頓，手指輕輕敲擊著木偶面具的臉頰，語氣意味深長：

「法官先生，對於一位剛剛覺醒、甚至連靈性都還不穩定的新人來說，現在就接觸這種東西……這份『禮物』的代價，是否太過沉重了？」

這句話說得很模糊，既像是在關心晚輩，又像是在質疑法官的判斷。

果然，法官聽懂了我的「弦外之音」。

他轉過頭，透過單片眼鏡看著我，隨即發出一聲輕笑，似乎在笑我的過度謹慎：

「皮諾丘先生，您多慮了。我既然敢送出手，自然是有分寸的。」

法官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地解釋道，像是在陳述一個常識：

「這枚護符的危險等級評定，僅僅是『草稿』級而已。」

「草稿？」

還沒等我反應，一旁的「星星」就好奇地歪了歪頭，替我問出了心裡的疑惑：「那是什麼意思？是像寫文章一樣的草稿嗎？」

「這是一個形象的比喻。」

法官耐心地科普道，這也正合我意：

「在神祕學界，我們根據遺物的危險性與影響範圍，將其由低至高分為數個等級。」

他伸出一根手指：

「『草稿』，就像是未完成的作品。它們的危險性極低，副作用可控，影響範圍極小。比如這枚護符，頂多讓妳覺得冷，或者讓妳的盥洗室變黑，不會造成實質傷害。」

緊接著，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神情嚴肅了幾分：

「若是到了『文書』級，那就不同了。那種東西具有一定的危險性，稍有不慎就會造成人員傷亡。」

「至於更上面的『劇本』『詩人』……」法官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忌憚，「那種東西能強行改寫周圍的環境，讓活人按照它的規則行動，絕不是現在的妳能觸碰的。」

聽到這裡，星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眼裡滿是敬畏。

而坐在陰影中的我，則在面具下露出了一抹滿意的微笑。

原來如此。

草稿、文書、劇本、詩人……

這套分級體系聽起來就像是某種「敘事」的延伸。

我默默將這些寶貴的知識記在腦海裡。《基礎神祕學》上沒寫或者我還沒看到的部分，竟然在這裡透過一句話術就補全了。

「既然是『草稿』級……」

我點了點頭，順勢收回了那種質疑的壓迫感，語氣恢復了平靜：

「那確實是一份合適的禮物。星星小姐，收下吧，這對妳平衡體內的要素大有幫助。」

星星小姐提著那綴滿碎鑽和星光的裙擺，向我們兩人行了一個標準且優雅的宮廷屈膝禮，臉上洋溢著真誠的笑容：

「謝謝你們！特別是法官先生，您的指點讓我受益匪淺！」

我微微頷首，維持著那副高深莫測的姿態。

倒是旁邊的「法官」先生顯得有些不自在。他推了推鼻樑上的單片眼鏡，身體僵硬地回了個禮，似乎不太適應這種直白熱烈的情感表達，又或者是對應付小女孩感到棘手。

氣氛難得地輕鬆且熱烈。

我看準時機，心念一動。

啪。

聚光燈再次打在了我的身上，將我與周圍的黑暗隔絕開來。

我十指交叉抵在木偶面具的下巴處，語氣平靜，卻拋出了一顆無聲的震撼彈：

「藉著這個機會，我也有一件『有趣的小事』想和各位分享。」

「有趣的小事？」星星好奇地眨了眨眼，重新坐回椅子上。

「沒錯。」

我緩緩說道，聲音刻意帶上了一絲回憶的滄桑感，彷彿正在講述一段古老的冒險：

「最近我在探索一處……古代遺跡時，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跡象。」

「那裡遊蕩著一種特殊的『東西』。它們外表偽裝成活人，能夠說話，能夠工作，甚至擁有類似人類的微表情。但在那層皮囊之下，它們沒有心跳，沒有體溫。」

我頓了頓，目光透過面具的孔洞，掃過法官和星星，觀察著他們的反應：

「最有趣的是，當我切開它們的皮膚時，流出來的不是鮮紅的血液，而是一種……帶有藥水味的綠色防腐黏液。」

聽到這段描述，星星下意識地摀住了嘴，臉色有些發白：「嘔……綠色的黏液？聽起來好噁心，像是某種死靈生物。」

而一旁的法官，原本平靜的神情在聽到「綠色防腐液」和「偽裝活人」這兩個關鍵詞時，猛地抬起頭。

那枚單片眼鏡上閃過一道銳利的反光。

「沒有心跳……綠色體液……」

法官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語氣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皮諾丘先生，您確信那是在『遺跡』裡發現的？而不是在某些……靠近水源的地方？」

賓果。

我心中暗喜。看來這位博學的法官果然知道些什麼。

我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發出了一聲模糊的輕笑：

「地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東西確實有些棘手。它們的偽裝太過完美，而且數量不少，這讓我感到有些……困擾。」

我攤開雙手，圖窮匕見，提出了我的交易請求：

「我需要關於這種生物的詳細弱點情報，或者……某種能有效針對它們的物品。」

「當然，我會遵循等價交換的原則。」

法官沉思片刻後推了推單片眼鏡，手掌一番，一把造型狂野的銀色左輪手槍的虛影浮現在他掌心。槍身刻滿了海浪般的流動花紋，六個彈巢彷彿漩渦般深邃。

「這是一件來自古代流變教會的遺物——【蔚藍左輪】。」

法官的聲音帶著一絲推銷員般的矜持，向我描述著它的偉力：

「它不需要裝填實體子彈，而是會自動汲取持有者的靈性或是周圍的水汽，凝聚成具備『流動』與『衝擊』特性的水銀子彈。對於缺乏遠程攻擊手段的奇術師來說，這是完美的副手武器。」

我心中大喜。

手槍！這正是我現在最缺的東西！我雖然有也有月光大劍作為攻擊手段，但消耗太高，只能支撐十分鐘。面對莊園裡那群數量不明的「泥製人偶」，我需要這種能持續輸出的常規武器。

我強壓下嘴角的笑意，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裝作一副見多識廣的樣子：

「嗯……聽起來還不錯。勉強能作為備用武器。」

我漫不經心地問道：「具體代價呢？或者說……價值？」

法官伸出兩根手指，輕聲報出了一個數字：

「考慮到它是『文書』級別的遺物，且副作用僅僅是讓持有者感到口渴……我估算它的價值約為——200 金磅。」

「噗——！」

我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好不容易維持住的高人形象差點崩塌。

200 金磅？！

那是 14 萬 4 千便士！把我和莎倫賣了都湊不出這筆錢的零頭！

我艱難地嚥下唾沫，喉嚨發乾。這……這我哪買得起啊！

就在這時，腦海中那位神祕女士彷彿看穿了我的窘迫，發出了一串銀鈴般的輕笑聲：

【呵呵……看來貧窮也是一種無法被豁免的詛咒呢，外鄉人。】

她在嘲笑我！她絕對是在嘲笑我！

正當我大腦飛速運轉，想著該用什麼藉口委婉又不失體面地拒絕時——

「嗡——」

一陣空靈、宏大，彷彿來自遠古的吟詠聲，毫無徵兆地響徹了整個歌劇院。那聲音不分男女，彷彿是從穹頂的迷霧中直接垂落，朗誦著一首預言般的十四行詩：

「綠垢掩蓋了沈滯的湖畔，無心的賓客在華廳中安眠。時間於腐朽的肌膚下停轉，虛假的永恆是溺亡者的誓言。」

交易被打斷了。我們三人同時驚愕地轉頭看向舞台。

只見原本懸掛在中央、死氣沉沉的巨大木偶，竟然在無人操控的情況下動了起來。它的身軀在光影扭曲中迅速縮小，幻化成了與常人無異的大小——那是一個穿著破舊衣衫、長著長鼻子的木偶少年。

緊接著，歌劇院的穹頂下起了雪。那是冰冷、蒼白的三月雪，紛紛揚揚地灑落在舞台上。

吟詠聲還在繼續，帶著審判般的威嚴：

「提線的木偶渴望著血肉，在蒼白月下上演無聲的劇目。謊言是面具，亦是救贖，真理在破碎的鏡中復甦。」

法官猛地摘下那標誌性的單片眼鏡，失聲驚呼：「這是……預言？！」

法官和星星同時轉頭看向我，眼中充滿了驚恐與擔憂。

「皮諾丘先生，你的鼻子！！」星星甚至嚇得捂住了嘴，像是在向神父祈求庇護。

咔、咔、咔。

地板的縫隙正在擴大。

在那瀰漫的乾冰與白雪中，無數個東西從地下鑽了出來。

一個、十個、百個……

那全是木偶。它們長著和我面具上一模一樣的長鼻子，關節處連接著透明的絲線。它們像是一支詭異的唱詩班，密密麻麻地將我包圍在中間，那畫上去的嘴角裂開到耳根，用那種尖銳、非人的嗓音，跟隨著穹頂的詩篇高聲吟唱：

「維斯瓦薩……」「維斯瓦諾……」「維斯瓦亞……」「維斯瓦依……」

在那令人瘋狂的四重奏中，我試圖後退，卻發現雙腿沉重得像灌了鉛。

我驚恐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我的手指……正在失去肉色。

原本光滑的皮膚表面，迅速浮現出一圈圈粗糙、乾裂的年輪紋理。我的關節開始變得僵硬，發出「嘎吱、嘎吱」的木頭摩擦聲。血管裡的血液彷彿凝固成了樹脂，連心跳聲都變成了空洞的敲擊聲。

木化。

我在變成木偶！

恐懼如潮水般淹沒了我，而在這意識即將被木頭紋理徹底封死的最後一刻，腦海中那道女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她的聲音不再戲謔，而是帶著一種凝重的宣告，與穹頂那首十四行詩的最後兩句完美重疊：

「看吶，那鼻子指引著歸途，或是淪為柴薪，歸於塵土。」

【外鄉人……你接觸了「史詩」的碎片。】

【《木偶奇遇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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