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最遙遠的距離

「我需要知道確切地點！」

治安官的聲音陡然拔高，那隻按在警棍上的手青筋暴起，高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將莎倫整個人籠罩其中。那種來自成年男性的威壓與官方的審視，讓她害怕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莎倫呆呆地望著他，喉嚨像是被棉花堵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小女孩快要崩潰的時候，愛德華稍微側過身，將她嚴嚴實實地擋在了身後。

面對治安官的咄咄逼人，愛德華沒有絲毫慌亂。他只是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花俏的袖口，用一種帶著幾分慵懶、又帶著幾分嘲弄的語氣，淡淡地開口：

「治安官先生，注意你的態度。你嚇到莎倫了。」

他抬起手，隨意地指了指街道的另一頭——那是剛剛那位漂亮大姊姊離開的方向：

「剛剛路過的那位留著淺紫色長髮的女士，你有印象吧？」

治安官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那是艾芙琳．維洛亞醫生，哥本醫學院附屬醫院的權威專家，也是諾亞的主治醫師。」

愛德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語氣篤定：

「諾亞現在就在她的監護下接受隔離治療。如果你對我的話有懷疑，或者不怕被傳染的話……建議你可以直接去醫院找她確認。」

聽到「維洛亞醫生」的名號，再聯想到剛剛那位氣質不凡的女士，治安官眼中的懷疑終於動搖了。

他皺著眉頭，視線在愛德華那身昂貴的西裝和他那有恃無恐的表情上來回掃視了幾圈，最終發出了一聲不甘的冷哼。

「……我會去確認的。」

丟下這句狠話後，治安官壓了壓帽簷，轉身大步離開，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危機解除。

但莎倫卻沒有感到絲毫的輕鬆。

周圍的喧囂聲彷彿都遠去了，她的耳邊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以及剛剛治安官那句「他在躲避什麼」的質問。

小女孩低下頭，看著自己捏著衣角、卻止不住顫抖的手指。

不對勁。

一切都不對勁。

「莎倫？沒事了，那傢伙已經走了。」

愛德華轉過身，臉上又掛回了那種笑瞇瞇的表情，伸手想要摸摸她的頭。

但莎倫避開了。

她猛地抬起頭，眼眶早已紅了一圈，淚水在眼底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流下來。

她伸出小手，死死拉住愛德華那件花俏西裝的衣角，力氣大得指節發白，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明顯的哭腔與顫抖：

「愛德華哥哥……告訴我，我哥哥到底去哪裡了？」

「莎倫，我剛剛不是說了嘛，他在醫……」

「騙人！」

莎倫打斷了他，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你們……你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她看著眼前這個總是神神叨叨、喜歡盯著人手背看的怪人，心裡的那股恐慌再也壓抑不住：

「哥哥他……以前不會這樣的。」

「他從來不會丟下我這麼久，也從來不會有這麼多祕密……他是不是出事了？」

「求求你……告訴我實話好不好？」

愛德華臉上那副平日裡總是掛著的、玩世不恭的笑意，忽然間消失了。

他不再是那個喜歡盯著小女孩手背看的怪人，也不再是那個穿著花俏西裝的花花公子。

他緩緩蹲下身，視線與莎倫齊平。那一刻，他那雙墨綠色的眼眸裡，竟然流露出了和諾亞一樣深沉的溫柔。

他伸出手，並沒有像之前那樣弄亂她的頭髮，而是輕輕地、鄭重地幫她擦去了眼角的淚水。

然後，他看著女孩的眼睛，用一種彷彿在吟誦詩篇般輕柔、卻又異常堅定的語氣，說著莎倫一點都聽不懂的話：

「莎倫啊……」

「諾亞他看見了『真實』，也聆聽到了『聲音』。」

「這是一條註定艱難的道路。」

他頓了頓，手掌溫暖地覆蓋在莎倫的頭頂，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誓言：

「不過，我向妳保證。」

「我會把他完好無損地帶回來的。無論他迷失在哪裡……我都會把他帶回家。」

「我保證。」

莎倫看著他那雙墨綠色的眼睛，那裡面的認真讓她忘記了哭泣。雖然她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真實」和「聲音」，但不知道為什麼，看著現在的愛德華，她心裡那股巨大的恐慌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

她也許還不懂事，但她知道——

這是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的承諾。

＊＊＊

【外鄉人……你接觸了「史詩」的碎片。】

【《木偶奇遇記》。】

我震驚地聽著這段莊嚴的宣告。

即便耳邊充斥著那群木偶詭異嘶吼著「維斯瓦薩」的四重奏，即便我的關節正在發出嘎吱作響的木質摩擦聲，即便眼前的視野正逐漸被單調的棕色木紋所吞噬……

但我依然被這個名字震攝得靈魂顫抖。

《木偶奇遇記》。

這絕不是巧合！

難道在這個詭異的世界之前，已經有另一位穿越者前輩，將這則童話一字不漏地傳播了開來？

不，這不可能。如果這則童話在這個世界廣為流傳，那麼剛剛「法官」和「星星」就不會對我的代號感到如此陌生和困惑。他們是一個是博學者，一個是貴族少女，不可能連這種基礎童話都沒聽過。

那麼，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個，一個讓我背脊發涼的可能性——

難道我並不是穿越到了異世界，而是來到了地球極其遙遠、文明斷代後的未來？

這些所謂的「史詩」與「怪談」，難道就是舊時代文明殘留的迴響？

恐懼與震撼交織，讓我的思緒前所未有地清晰。

【慶幸謊言未被揭穿，還是在恐懼真實的重量？】

腦海中，那位神祕女士在聚會剛開始時說過的話，在此刻如洪鐘般炸響。

「真實的……重量……」

我艱難地蠕動著已經快要木化的嘴唇，喃喃自語。

就在這一瞬間，奇異的景象發生了。

周圍那些瘋狂嘶吼的木偶、飄落的蒼白雪花、華麗的歌劇院……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變得透明、模糊。

世界開始微微晃動，化作了一重重光怪陸離的泡影。

每一圈，都是一段回憶。

我聞到了刺鼻卻令人安心的消毒水味，慘白的日光燈下，心電圖儀終於從刺耳的長鳴變回了平穩的「滴、滴」聲，我看見那杯冷掉的咖啡，看見那個嘴角微微上揚、正在為成功搶救第一條生命而如釋重負的自己。

我聽見了久違的老媽的嘮叨聲：「蘇昱宸，又加班到這麼晚？再不洗手吃飯，菜都要涼了！」

熱騰騰的飯菜香氣撲面而來，老爸繫著圍裙，一邊把剛燉好的排骨湯端上桌，老媽則戴著老花眼鏡坐在沙發上，假裝在看韓劇，其實視線一直往餐桌這邊飄，等著開飯。

嗡……嗡……

隨著刺耳的蟬鳴聲，我遲緩地轉頭望去。那是有著老舊電風扇的午後，我們三兄弟在沙發上扭打成一團。

「哥！還我！今天輪到我看了！」

「滾蛋，今天是 NBA 季後賽！」

「NBA 哪有 MLB 好看！！」

一隻黑色的電視遙控器，成為了我們爭奪的世界中心。

叭——！！

汽車的喇叭聲將畫面定格在一個夕陽西下的街角。

那個女孩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被金色的餘暉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邊框。她轉過身，髮絲在風中輕輕飛舞，那雙清澈的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新月。

她對著我伸出手，笑著說：「走吧，昱宸。我們回家。」

它們在虛空中放大，鮮活得彷彿觸手可及。又在下一秒，無情地在虛空中破碎，化作冰冷的幻影。

我努力睜大那雙已經變得僵硬、乾澀的眼睛，想要看清最後一眼這個世界。

直到——

嗒。

一聲清脆、微弱，卻在死寂的歌劇院中激起空蕩迴音的聲響，突兀地砸在地板上。

我遲緩地低下頭，看著腳邊那暈開的一小點深色水漬。

緊接著。

嗒、嗒、嗒。

更多的水滴墜落，像是斷了線的珍珠，接連不斷地砸在地面上，發出令人心碎的聲響。在這視線模糊的最後一刻，我努力扯動僵硬的木質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我對著腦海中那個唯一知道我來歷的女人，輕聲問道，聲音破碎而沙啞：

「吶……」

「其實，我回不去了，對嗎？」

【外鄉人……你共鳴了悲歌的餘音……】

腦海中的女人聲，用著優雅但參雜著一絲哀愁的語調，輕聲呢喃道。

這句話不是判決，而是一聲跨越了無數歲月的嘆息。

我就那樣僵硬地站著，任由淚水模糊視線。

知道了真相又如何？共鳴了悲歌又怎樣？

家沒了。

我拚命想要回去的地方，原來早在歷史的塵埃中風化殆盡。我所做的一切努力，我對莎倫撒的謊，我忍受的恐懼……就像這齣荒誕的木偶劇一樣，不過是一場沒有觀眾的獨角戲。

「……哈。」

我發出一聲氣若游絲的乾笑，原本在體內湧動的求生意志，此刻像被抽乾了一樣。

累了。

真的好累。

既然結局註定是孤身一人，那變成木偶或許也不錯？至少木頭沒有心，木頭……不會痛。

我的意識開始渙散，那股棕色的木紋迅速蔓延過了脖頸，爬上了臉頰，準備封死我最後的感官。

就在我即將徹底放棄抵抗，任由黑暗吞噬的那一刻。

【外鄉人，你的童話不該如此無力。】

女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她收起了那絲哀愁，恢復了往日那種高高在上、卻又洞悉一切的從容。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如同一記重錘敲在我的靈魂上：

【睜開眼，看看你的周圍。你並非孤身一人。】

我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

在那模糊的視野邊緣，我看見了光。

「神父……偉大的神父……求求您……」

那個穿著星光長裙的少女，此刻正不顧儀態地跪在地上。她沒有任何強大的奇術，面對這種級別的災難，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雙手死死交握，臉色蒼白卻無比虔誠，一遍又一遍誦唸著那位缺席者的尊名。

「黃昏與迷霧的觀測者……徘徊於光暗邊界的守密人……」她的聲音顫抖，帶著濃烈的哭腔，彷彿此刻變成木偶的是她。

而在另一側。

那個總是冷靜傲慢的「發條法官」，此刻也脫下了那副旁觀者的面具。

他神情嚴肅，猛地抬起並未機械化的右手，一枚散發著莊嚴金光的【天秤】符文浮現。

「雖然不知道你觸發了什麼禁忌……但讓你就這樣死在我面前，不符合我的美學。」

法官咬緊牙關，面對那洶湧而來的史詩洪流，他將左手那隻精密的機械手臂狠狠按在地上，發動了代價高昂的奇術：

「奇術——【緩刑裁決】！」

卡啦！

伴隨著一聲刺耳的金屬斷裂聲，法官那隻引以為傲的機械左臂瞬間炸成了無數廢鐵。但代價支付成功了，一股無形的規則波動盪開，硬生生將那漫天飄落的三月雪與瘋狂的木偶們按下了暫停鍵。

雖然只有短短三秒。

【看吶……這就是『真實』的重量。】

腦海中的女聲適時地提醒道：

【他們在爭取時間，而你在做什麼？外鄉人，你在任由自己化為木偶。】

是啊……我在做什麼？

一個剛認識的小女孩在為我祈禱，一個萍水相逢的男人為了救我廢了一隻手。

我怎麼能……就在這裡變成一塊爛木頭？

「呼……呼……」

沉重的呼吸聲再次回到我的胸腔。那一滴承載著「悲歌」的淚水，終於不堪重負，從我的下巴滑落。

它劃過空氣，精準地滴落在我那已經佈滿木紋、僵硬乾枯的右手背上。

嗒。

淚水碎裂，滲入了那枚代表【童話】的四季符文之中。

原本死寂的符文，彷彿嚐到了「春雨」的滋味。

嗡——！

懷裡的機械手錶，像是感應到了主人的心跳，開始劇烈震動。

而在這一刻，那道優雅、神祕，彷彿來自世界之外的女聲，再一次於我腦海深處響起。

她的聲音輕柔卻充滿了穿透力，每一個字音都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律，像是在吟誦一段古老的神諭，又像是在對著一位久別重逢的故人，發出最深情的宣告：

【第五紀，通用曆 1853 年，冬，蒼白之月。】

【外鄉人……你的齒輪重新咬合，當溫熱的血液緩緩流淌，停滯的心跳恢復律動。】

【看阿……那學會撒謊的木偶，終將以童話欺瞞現實。】

轟！

下一秒，奇蹟發生了。

我那隻原本已經徹底木質化的右手，在淚水滴落的位置，表皮忽然裂開。

一抹嫩綠的、充滿生機的幼芽，頑強地從乾裂的年輪中鑽了出來。

緊接著是第二株、第三株……

嫩綠的枝條瘋狂生長，白色的薔薇花苞在毀滅中綻放。那股磅礴的生命力如同野火般蔓延，沿著我的手臂向上逆流，強行將那些代表「死物」的木紋一點點逼退！

木頭變回了血肉，僵硬變回了柔軟。

我緩緩抬起右手，在法官震驚與星星喜極而泣的目光中，用力握緊了那隻在綠葉與鮮花簇擁下、重新恢復知覺的手掌。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傳來了久違的、真實的痛感。

我還活著。

既然這是一個充滿謊言與絕望的未來……那就讓我用更大的謊言，來覆蓋它。

「既然回不去……」

我抬起頭，透過木偶面具的孔洞，望向歌劇院虛無的穹頂，嘴角勾起一抹優雅弧度：

「那麼接下來……就讓我為這個世界，編織一個比真實更完美的童話吧。」

就在我下定決心的瞬間，那道女聲又一次響起。

但這次不同。

她不再是腦海中遙遠的回響，而是彷彿真的顯化在了我的身後。

我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幾縷冰涼柔軟的長髮輕輕拂過我的左肩，帶來一陣酥麻的觸感。

那是真實的重量，也是真實的溫度。

她的唇彷彿就貼在我的耳廓上，聲音不再高冷，而是溫柔得令人沉淪，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親密：

【外鄉人……】

【你洞悉了啟迪的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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