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吉伯特．亞里斯多安

我跟隨著多莉絲穿過裝潢奢華的長廊，我們來到了二樓主臥旁的書房。

與樓下忙亂的景象截然不同，這裡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咚、咚。

多莉絲小心翼翼地敲了敲厚重的紅木門，語氣瞬間變得恭敬無比：

「老爺，漢米爾頓管家回來了。」

「進來。」

一道低沉、富有磁性，卻透著一股冰冷金屬質感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推開門，一股淡淡的檀香與墨水味撲面而來。

這間寬敞的書房井然有序到了極點。

所有的書籍都按照顏色和高低嚴格排列，桌面上的文件堆疊得整整齊齊，連鋼筆擺放的角度似乎都經過精密的計算。這裡充滿了一種絕對的、令人感到壓抑的「秩序感」。

在巨大的紅木書桌後，一位穿著深紅色絲絨居家服有著淡淡藍色鬍鬚的中年男人正低頭批閱著文件。他有著一頭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金髮，鼻樑高挺，氣質儒雅而威嚴。

這就是此行的目標——吉伯特．亞里斯多安伯爵。

聽到腳步聲，伯爵緩緩抬起頭。

當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落在我的臉上時，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伯爵原本正在翻頁的手指微微僵硬了一下。

這反應……

伯爵有鬼！

但僅僅只是片刻的愣神後，吉伯特伯爵臉上的表情便恢復了完美的平靜，甚至浮現出了一抹恰到好處的欣慰。

「漢米爾頓？」

他放下鋼筆，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眼神溫和地看著我，彷彿一位真正關心下屬的好主人：

「多莉絲說你失蹤了整整三天。我都準備讓治安官發布尋人啟事了……你這幾天去哪了？」

演戲嗎？那就陪你演到底。

我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了惶恐與愧疚的神情。我微微躬身，聲音沙啞地解釋道：

「萬分抱歉，老爺……讓您擔心了。」

「前幾天我突發了嚴重的痢疾。為了不讓這骯髒的病氣影響到莊園和您的健康，我一時糊塗，選擇了隱瞞病情，偷偷前往市區的醫院接受隔離治療。」

我側過身，讓出身後的艾芙琳：

「這位是維洛亞醫生。多虧了她精湛的醫術，我才能這麼快康復回來服侍您。」

艾芙琳配合地走上前，神情不卑不亢，展現出了極高的專業素養：

「伯爵大人，漢米爾頓先生的病情雖然凶險，但已經完全治癒，不具備傳染性。只需要注意休息，便可恢復如初。」

吉伯特伯爵的目光在艾芙琳身上停留了兩秒，似乎在評估這位「醫生」的真實身分。

隨後，他笑了。

「原來如此……是你考慮周全，漢米爾頓。」

他站起身，從抽屜裡拿出幾枚金幣，輕輕放在桌面上，語氣溫和而寬厚：

「生病了就該直說，我並不是那種苛刻的主人。既然回來了，就好好工作吧。這幾天沒有你在身邊，這座莊園確實亂了套。」

接著，他看向艾芙琳，優雅地點頭致意：

「也感謝您的治療，維洛亞醫生。多莉絲，送醫生出去，並支付雙倍的診療費。」

「是，老爺。」

多莉絲連忙應道。

艾芙琳收拾好醫藥箱，轉頭看了我一眼。

那雙紫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與鼓勵，彷彿在說：「接下來就靠你了，小心點。」

我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隨著書房厚重的大門再次合上，艾芙琳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寬敞的書房裡，只剩下我和這位深藏不露的伯爵。

吉伯特伯爵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鋼筆，頭也不抬地淡淡吩咐道：

「既然回來了，就別愣著。去給我泡一杯紅茶，要大吉嶺，加一片檸檬。」

「是，老爺。」

我恭敬地應答，轉身退下的瞬間，背脊上卻泛起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場關於謊言與偽裝的遊戲，正式開始了。

走出書房，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大吉嶺，加一片檸檬……」

我嘴裡唸叨著伯爵的要求，快步走向剛剛路過的備餐間。

雖然我對貴族那套繁瑣的茶道禮儀一竅不通，但我有我的辦法——把它當成化學實驗或者配藥。

燒水、溫壺、投茶。我像是在手術室裡核對藥劑劑量一樣，嚴格控制著水溫和浸泡時間。

當我端著茶盤回到書房，將那杯冒著熱氣、色澤完美的紅茶放在伯爵手邊時，他停下筆，瞥了一眼那片漂浮的檸檬，眉頭微微舒展。

「水溫控制得不錯。」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透過氤氳的熱氣，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看來這場病讓你變得心細了不少，漢米爾頓。」

「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我低下頭，心中暗自慶幸：還好，把這傢伙當成伺候 VIP 病房的病人就對了。

……

服侍完伯爵的下午茶後，我終於獲得了喘息的機會，開始藉著「巡視」的名義，仔細打量這座我即將潛伏一個月的莊園。

不得不說，湖景莊園的腹地廣大得驚人。

這裡不僅容納了標準的馬場、露天泳池，甚至在主宅邸的後方，還有一座幽深巨大的灌木迷宮。

站在二樓俯瞰，那座巨大的灌木迷宮靜得像是一幅畫。綠籬被修剪得過於完美，每一片葉子都彷彿被塗上了蠟，在風中紋絲不動，那不是植物該有的寧靜，那是如同標本般的死寂。

庭園的一隅，噴水池的水聲潺潺，其水道一路延伸，與莊園外的維因湖遙相呼應，彷彿將遠方湖泊那股冷冽、潮濕的氣息也一併帶了進來。

而這座四層樓高的主宅邸內部，更像是一座華麗而陰森的博物館。

映入眼簾的是開闊的大廳，以及那道鋪著深紅絨毯、氣派非凡的旋轉階梯。二樓長廊兩側掛滿了歷代先祖的肖像畫，那些畫中人穿著古老的服飾，眼神空洞地注視著往來的行者，讓人背脊發涼。

圖書室、酒窖、冷冽的兵器庫、連接著廚房與宴會廳的螺旋僕人梯……

當然，還有那間屬於我的、位於一樓僕人區卻相對獨立的執事臥室。

這座宅邸宛如一座錯綜複雜的迷宮。

我足足耗費了一整天，才勉強在腦海中構建出它的立體地圖。

但這僅僅是開始。

當夜幕降臨，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房間，癱倒在床上的時候，我才意識到一個致命的問題——

認路只是最簡單的。

如何管理這幾十號僕人？如何應對那位尖酸刻薄的女僕長多莉絲？如何處理那些我聽都沒聽過的銀器保養、餐巾折疊、宴會禮儀？

我看著天花板，腦中浮現出多莉絲那張寫滿了「你死定了」的臉，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哀嚎。

「這比我在急診室連上六個大夜班還累……」

＊＊＊

幸運的是，作為一名地位僅次於管家的執事，我並不需要像雜役那樣從早忙到晚。我的職責主要集中在管理那群負責粗活的男僕，以及定期保養莊園裡那些昂貴的銀製餐具。

這樣的日子，一晃眼就過了三天。

在這三天裡，我不得不感謝前世那段在醫院累死累活的護理師生涯。

雖然我不會正統的貴族禮儀，但我懂得「無菌操作」和「VIP 病患照護」。

擦拭銀餐具？我就當作是在準備手術刀，確保上面沒有一絲指紋和細菌；折疊餐巾？這和整理無菌鋪單沒什麼兩樣；至於那位難搞的伯爵？呵，比起急診室裡那些無理取鬧的家屬，他充其量只是個有點潔癖的 VIP 病人罷了。

靠著這種奇妙的「職業轉換」，再加上「大病初癒」這個完美的掩護，那些因生疏而導致的動作僵硬，都被解讀成了身體虛弱。

我竟然奇蹟似地撐過了前三天。

但隨著我逐漸融入這裡的生活，一股難以言喻的違和感開始在心頭蔓延。

資料上顯示，莊園裡的男僕有的偷懶耍滑，有的嗜酒如命，有的喜歡聚在一起說主人的壞話。

然而，我眼前的這些人……實在是太「乖」了。

太過於……機器化。

當我命令他們擦窗戶時，他們會機械式地重複同一個動作，整整兩個小時連姿勢都沒變過，甚至沒有人停下來擦汗、喝水，或者抱怨一句「該死的多莉絲」。他們的眼神空洞，臉上掛著標準卻僵硬的微笑，就像是被上了發條的人偶，精準高效，卻沒有一絲「人味」。

在這座死氣沉沉的巨大莊園裡，只有兩個人讓我覺得是「活著」的。

一個是那個整天尖叫怒吼、情緒暴躁的女僕長多莉絲；另一個，則是那個那天在門口見到、眼神中總是帶著驚恐與焦慮的金髮門衛，亞里斯。

除了他們倆，這座莊園裡的其他人，安靜得……簡直就像是一群會行走的屍體。

我透過三天的時間摸清了莊園的結構，發現了一處極不尋常的地方——冰窖。

這間冰窖位於備餐間後方，鑰匙孔是老式的黃銅鎖。我的那串可以開啟莊園大部分房間的執事鑰匙，在它的鎖孔裡卻紋絲不動。

這實在不合理。

冰窖是用來儲存肉類、鮮奶和水果的地方，作為一名負責餐飲服務的執事，沒有開啟冰窖的權限簡直滑稽。

「多莉絲，冰窖的鑰匙呢？」我曾試探性地問過。

「別提了！」多莉絲煩躁地揮揮手，「老爺上週突然讓人換了鎖，說是什麼要確認有沒有政敵下毒，要確認食材，不准任何人打開。現在食材都是每天早上由外面的馬車直接配送……真是多此一舉！」

不准任何人打開。

我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厚重的冰窖門。它沉靜地立在角落，門縫裡透著一股不屬於食物的陰冷寒氣。這間冰窖，隱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除了冰窖，還有一點讓我在意：伯爵吉伯特除了用餐時間，大部分時間都看不到人影，行蹤詭秘。

就在我邊走邊思考時，一個黑影忽然從轉角衝了出來，直直地撞上了我。

「喔，抱歉！漢米爾頓先生！非常抱歉！」

是門衛亞里斯。他的金髮凌亂，呼吸急促，眼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焦慮與恐懼。

我還未來得及開口，一個尖銳刺耳的聲音已經從遠處傳來，是女僕長多莉絲的：

「該死的亞里斯！你在哪兒？！輪到你修整迷宮了！」

亞里斯一聽到這個名字，整個人幾乎是彈了起來，眼神慌亂地四處尋找藏身之處。

我不動聲色地抬手，指了指他身後一個巨大的牆角花瓶後方。

就在亞里斯躲進花瓶陰影的一瞬間，多莉絲像一陣狂風般轉過彎來。她穿著漿洗過的硬挺制服，大步流星，看到我後，她那雙銳利的眼睛掃視了一圈，語氣淡淡的，帶著一絲質問：

「漢米爾頓，你有看到亞里斯嗎？今天輪到他修整迷宮了，他該死地給我躲起來了！」

我的嘴角維持著標準的、略帶無奈的執事微笑，指向與廚房相反的方向，語氣平靜且肯定：

「下午好，多莉絲小姐。我剛剛看到他往僕人們的休息室方向去了，他看起來很急著想抽一根煙。」

多莉絲銳利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兩秒，似乎在判斷我話語的真實性。但很快，她煩躁地「嘖」了一聲，簡單地道了聲謝，然後氣勢洶洶地往反方向追去。

她的聲音遠遠傳來，依舊帶著那股特有的尖銳：「該死的亞里斯……」

我等到她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才慢慢走到花瓶後方。亞里斯還緊緊貼著牆壁，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謝……謝謝你，漢米爾頓先生。」他壓低聲音，額頭還滲著冷汗。

我微微搖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用只有我們兩人才能聽見的音量問道：

「亞里斯，你在躲什麼？躲一個修剪迷宮的任務？」

亞里斯拼命搖著頭，眼神游移不定，根本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沒……沒事的，漢米爾頓先生……我、我就是太累了，想要偷個懶而已。真的只是這樣。」

我看著他那雙即使交握在一起也止不住顫抖的手指，還有那滿頭不自然的冷汗。

偷懶？一個想要偷懶的人，眼神不會充滿那種面對死亡般的恐懼。

迷宮。

冰窖。

這兩個地方絕對有問題，這一點已經可以確信了。

但我沒有拆穿他拙劣的謊言。我維持著執事的威儀，微微點頭，語氣平淡地敲打了一句：

「既然如此，下次記得整理好儀容，亞里斯。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會丟了伯爵大人的臉面。」

「是……是！謝謝您！」亞里斯如蒙大赦，逃也似地離開了。

我看著他倉皇的背影，又想到了那個正在廚房大吼大叫的多莉絲。

這三天來，我觀察過他們無數次。他們的右手背光潔如新，沒有任何「本命符文」浮現的痕跡。而且他們的身體特徵完全符合人類範疇，沒有「浸染派」那種長出鱗片或觸手的噁心異變。

結論很明顯了——他們只是被捲入這場恐怖異常的普通人。

想到這裡，我心中不禁升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在這座滿是「活死人」的莊園裡，這兩個鮮活卻無助的生命顯得如此脆弱。作為曾經的護理師，那種想要「救人」的本能再次在血液中湧動。

「如果可以的話……得想辦法把他們帶出去。」

但光憑我現在的能力還不夠。面對這種級別的異常，我需要更強力的道具，或者更具殺傷力的情報。

我不由得想起了那個跨越空間的神祕聚會。

「下一次的『黃昏歌劇院』聚會是什麼時候？那個『發條法官』或者是那個富有的『星星』小姐，手裡應該會有能應對這種情況的神祕物品吧……」

＊＊＊

窗外，腥紅的下旋月高懸於天際，將莊園籠罩在一片不安的血色中。

為了搞清楚狀況，我藉著月光，翻開了隊長給的那本《基礎神祕學》。書中的第一章將那股流動於萬物之中、被我模糊地稱為靈性能量的東西，在學術上被正式定義為「乙太」。

「原來叫乙太嗎……」

我喃喃自語，合上書本。如果這座湖景莊園真的潛藏著邪神信徒，那麼流動的乙太中，必然殘留著濃郁的【怪談】或【悲歌】要素。

我按照書上的引導，嘗試調動體內的乙太。

一股熟悉的冰涼感順著左臂蜿蜒而上，左眼周圍迅速浮現出淡銀色的紋路，視野瞬間變得清晰銳利。

「奇怪……」我下意識地摸了摸右眼。那裡毫無反應。明明我有兩枚符文，為什麼只有左手的「銀月」能回應我的呼喚？

我不信邪地嘗試將乙太引導至右手背那枚象徵「童話」的四季符文。然而，無論我如何催動，它都像死水一般沉寂。我又看了一眼放在桌邊的那塊機械手錶，它同樣靜靜地躺在那裡，沒有發出任何共鳴。

「看來缺少了某種關鍵的媒介連接……」嘗試了許久，我只能無奈放棄，「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不能在這裡浪費時間。」

我深吸一口氣，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左眼的靈視上。

在黑白的視野下，地板的縫隙、牆紙的花紋……視野所及之處，竟然滲出了無數濃稠噁心的綠色淤泥。它們瘋狂蠕動著，彷彿無數條在防腐劑中浸泡已久的軟體蟲，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息。

就在這時，那道優雅而神祕的女人聲音，帶著一絲警告在腦海中幽幽響起：

【外鄉人，你接觸了「怪談」。】

「這……僅僅只是接觸嗎？！」

劇烈的耳鳴讓我痛苦地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摀住耳朵。我拼命想要切斷乙太的供給、關閉靈視，但那股力量彷彿有了自我意識，死死黏附在我的視網膜上。

摀住耳朵根本沒用！那聲音是直接在腦髓深處炸開的！

綠色的淤泥在視野中匯聚成扭曲的人臉，無數道尖銳、濕膩的聲音重疊在一起，高喊著那個禁忌的名字：

「維斯瓦薩！維斯瓦薩！！」

又是維斯瓦薩……這句到底是什麼？！不只是儀式魔法的咒語嗎？為什麼這些怪物也在喊？！

我穩住身形，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響，但在那無盡的嘈雜尖嘯與瘋狂的「維斯瓦薩」吶喊聲中，我的意識開始模糊，感覺整個人正在墜入深不見底的冰冷湖底。

恍惚中，那道女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她的聲音穿透了雜音，冷靜得像是一道指令：

【外鄉人……保持理智……】

在極度的缺氧與暈眩中，我甚至聽不清她後半句說了什麼，眼前出現了一道道重影。

綠色的淤泥彷彿融化了，變成了醫院蒼白的牆壁；耳邊那噁心的尖嘯聲，似乎變成了心電圖儀急促的「滴、滴、滴」聲。

記憶的閘門在精神防線崩潰的瞬間，被強行沖開了。

「蘇昱宸，清醒點！」

恍惚間，我看見了那個穿著黑色禮服的熟悉身影。她正焦急地向我伸出手。

【別慌。】

腦海中的女聲與記憶中的聲音似乎重疊了一瞬。

但下一秒，眼前的世界又劇烈變換。

蒼白的醫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間我也許再也回不去的溫暖臥室。

「昱宸，吃飯囉！你要看小說到什麼時候啊？」

媽……爸……

他們正坐在餐桌前，笑著對我招手，桌上擺滿了我最愛吃的菜餚，熱氣騰騰。

在那一瞬間，我幾乎要流下淚來，身體本能地想要撲過去擁抱這份久違的溫暖。

但我停住了。

我看著那溫馨的畫面，瞳孔微微收縮。

「只不過……是黑白色的。」

餐桌是灰的，父母的笑臉是白的，連那熱騰騰的飯菜也是死寂的黑。

不……不對。

如果是真的回憶，怎麼可能沒有色彩？

「諾亞，知識是毒藥，而意志，是唯一的解藥。」

隊長那句冰冷的格言，在此刻如警鐘般轟然炸響。

我猛地咬破舌尖，劇痛與濃烈的血腥味瞬間沖散了那虛假的溫情，讓我從那致命的幻覺中驚醒。

「該死……滾出我的腦袋！」

我在心底發出一聲憤怒的咒罵，利用疼痛換來的短暫清醒，狠狠掐斷了左臂的乙太迴路。

我滿身大汗地看著左手背上逐漸黯淡下去的「銀月」符文，胸膛劇烈起伏，大口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那種瀕死的窒息感還殘留在喉嚨裡，提醒著我剛剛與瘋狂只有一線之隔。

我轉頭看向窗外。那輪腥紅的下旋月依舊高懸，散發著令人不安的冷光。

「回不去了嗎……」

絕望的念頭一閃而過，但下一秒，那個黑白色的溫暖幻覺再次浮現在腦海。

「不……不對。」

我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指甲陷入掌心，藉著疼痛讓自己清醒：

「一定可以的。既然我能過來，就一定有路回去……家人和她還在等我。」

在心中默唸了幾遍那個名字後，我紛亂的心跳終於平復下來。

我閉上眼，感受著體內重新流動的乙太。經過剛才的暴走，原本混亂的能量終於被強行壓制了下去。我心有餘悸地計算了一下——剛剛那種失控，顯然是因為吸收了過量的【怪談】要素，導致體內的天秤瞬間傾斜。

「差一點……就真的變成瘋子了。」

就在身體還在恢復時，腦海中那道優雅卻帶著疏離感的女聲再次響起，這次不是斥責，而是給予了回報：

【外鄉人……撐過了死亡便獲得了真實……】

【你理解了怪談的真實，泥製人偶……這是虛弱的神祇「沉滯的溺亡者」眷屬之一。】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一股晦澀卻清晰的知識憑空印刻在我的腦海中。

關於那種綠色淤泥的特性、關於它們如何偽裝成人類、以及它們畏懼陽光的弱點 ……就像是我與生俱來的記憶一般清晰。

「這就是……報酬？」

我的背脊被汗水浸濕，這裡不只是有邪神信徒而已，這裡根本就是邪神的老巢吧……

為了搞清楚原理，我的目光鎖定了那個被我上了鎖的抽屜。

我費力地取出那本《基礎神祕學》放在桌上。我顫抖著手，想要翻開桌上那本《基礎神祕學》時，指尖卻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幾次都沒能捏住那薄薄的書頁。我的喉嚨乾渴得像是在燃燒，靈魂深處傳來一陣陣虛脫的燥熱。

我不得不抓起桌上那杯早已冷掉的茶水，仰頭猛灌了一口。冰涼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才勉強壓下了那股心悸。

「呼……」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這才終於翻開了書。

時間在書頁翻動聲中悄然流逝。

當我再次抬起頭時，窗外那輪令人窒息的紅月已經西沉。

天邊的雲層被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金黃色澤，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薄霧，灑在了莊園的草坪上。

藉著晨光，我的視線最終停留在關於「靈性失控與要素衝擊」的章節。

我閱讀著書上那令人心驚膽顫的警告：

「學術派奇術師的道路，是在懸崖上的獨舞。」

「當你凝視世界時，構成世界的四大要素也會回以凝視。若在當前位階攝入超過靈魂容納上限的乙太，將會引發『要素衝擊』。」

「若【怪談】與【悲歌】過載，施術者將陷入『絕望的瘋狂』，被恐懼與幻覺吞噬，淪為瘋子；」「若【啟迪】與【史詩】過載，施術者將陷入『狂熱的興奮』，自我膨脹、傲慢，最終淪為只會歌頌神明的白痴或邪神的溫床。」

「原來如此……」我喃喃自語，指尖劃過書頁上的註解。

書上還特別提到了與「浸染派」的對比：

「不同於浸染派透過浸泡魔藥、承受肉體變異來換取固定的知識與符文；學術派必須以凡人之軀直面乙太的衝擊。」

「唯有憑藉意志撐過衝擊者，方能將混亂的乙太馴化，自行領悟出隱藏在要素背後的真實知識。」

「自行領悟……」

我合上書本，看向窗外那座平靜得詭異的莊園，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對於普通的學術派來說，撐過去之後還需要花費大量時間去解析那些混亂的感悟，才能總結出知識。

但我有「她」。

只要我撐住比普通學術派更濃烈的污染，她就會直接將解析好的答案——比如那個「泥製的人偶」——直接告訴我。

「風險巨大，但效率……也高得嚇人。」

這就是我的優勢。

確認了這點後，我深吸一口氣，整理好燕尾服的領口，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既然已經知道了敵人的真面目是「泥製的人偶」，也知道了幕後黑手是那位名為「沉滯的溺亡者」的邪神 ……

那麼，接下來的調查，就不再是盲人摸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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