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可笑
这个月赵晶晶给家里打电话。她站在走廊尽头靠窗的地方，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宫里却依旧灯火通明。她握着手机，声音压得很低，只说自己已经在法国找到了一份正式工作，今晚还陪夫人和董事长一起去参加了一个私人晚宴。“这些有钱人、名人，平时就喜欢办这种晚宴，”她尽量说得轻描淡写，“联络感情，交换消息，顺便谈点事情。具体的我就不能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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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哥哥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笑了一下。他知道妹妹这些年一直都在看欧洲，尤其是那些王族、名门和上流社会的动向。以前他以为那只是一种少女的仰望，有人追明星，有人追偶像，而她不过是恰好崇拜那位大公夫人。可谁能想到，兜兜转转，她竟真的走进了那个世界里。“我不一定全都赞同，但你既然能在法国那边站住脚，这就已经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气了。”哥哥的声音很实在，“家里帮不了你太多，但也绝不会拖你后腿。哥要是有本事，就帮你；要是没有，你就自己帮自己。反正你从小就比我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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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晶晶一瞬间有点说不出话来，只低低应了一声：“谢谢你，哥。”这句谢谢，是真的从心里出来的。他们兄妹的出身并不好，甚至可以说，很不好。家在苏北乡下，位置尴尬得很，不像真正的北方有暖气，也不像南方湿暖，总之就是又冷又硬，冬天钻骨头。父母走得早，哥哥上大学的时候父亲没了，紧接着母亲也没了。家里能撑住，全靠兄妹俩咬着牙往前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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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一边读大专，一边打工，赚来的钱一部分拿去交房租，一部分变成两个人的生活费。她考上的却偏偏是语言类的重点名校，奖学金虽然多，可花销也大。那几年，他们过得不能说苦尽甘来，只能说总算没被命运按死在原地。可也正因为这样，父母留下的话，反而比谁都清楚：只有把书读下去，走出去，才有机会给自己搏一个前程。他们没什么文化，却从来不轻贱文化。对两个孩子，也从来没有重男轻女这一说。谁能读，谁就读；谁能走出去，谁就尽量往外走。所以赵晶晶比谁都明白，读书从来不是什么高雅口号。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读书就是最硬的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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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视频后，她眼眶还是热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大学时的一个室友。那是本地城市里的独生女，家境不错，每次假期回家回来，都会从家里带一些吃的回来分给宿舍。饼干、炸鸡、汉堡、冻干海鲜，甚至还有她以前只在广告里看过的那些零食。对那个室友来说，那只是“平常吃的东西”；可对赵晶晶来说，那是第一次吃到，也是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意识到，原来人与人之间的生活，真的可以差这么多。更难得的是，对方知道她家里困难后，从来没有高高在上地同情她，反而总会顺手帮她留意兼职、翻译或者活动接待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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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晶晶擦了擦眼角，吸了口气，把那些旧事都压了下去。她知道，自己如今能站在这里，早就不是单靠运气了。运气只是敲门，真正让她留下来的，是这些年一点点咬出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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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ry到餐厅的时候，女人已经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了。她依旧漂亮，甚至可以说，还是那种很容易让人侧目的风情万种。可细看之下，眉眼间终究多了一点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老去，而是生活和选择在一个人身上留下的痕。“等很久了吗？”Harry坐下时，语气算不上亲热，却也不算冷淡。“还好。”女人看了他一眼，索性直接切入正题，“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叙旧。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她我已经没办法再继续带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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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ry的目光落到旁边那个女孩身上。年纪不算太小，眉眼有几分像他。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的复制，可只要见过他，就会明白这孩子和他之间的关联。他沉默几秒，点了点头：“没问题。这本来就是我的责任。你能拖到现在才来找我，已经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了。”女人抿了抿唇，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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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ry看着那个孩子，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她是我的私生女，这一点我认。我会养她。你这边，我也会给你一笔钱，当作这些年的补偿，和你把孩子带到现在的辛苦费。”女人低下头：“我明白。以后我不会再出现了。”Harry却顿了一下，“倒也不必说得这么绝对。你和我之间，毕竟有过一段。以后你若有难处，可以来找我。只要我能解决，我不会装作不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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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算得上很体面了。Harry原本不是这样的人，可这些年看得多了，他多少也学会了一些东西。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看过某个人如何处理这些关系之后，终于意识到，真正的强势不是翻脸无情，而是把该给的体面给够，把该断的关系断清。女人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问：“你打算把她带在身边吗？”“不会。”Harry答得很快，“但我会把她当正常孩子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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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孩子？”女人明显愣了一下。“对，正常孩子。”Harry看了那女孩一眼，甚至还很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一遍，“她看起来哪里不正常吗？我看没有。既然身体、脑子都没问题，那当然就去读书，去学校，去过正常孩子该过的生活。”女人原本还想再问，听到这里却反而怔住了，显然没想到Harry会这么说。Harry继续平静地往下讲：“我会把她养在外面，给她房子、物业，也会安排好学校。她现在这个年纪，也该读书了。家庭教师可以请，但那不是最主要的。一个正常长大的孩子，该去学校，就去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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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终于没再多说什么。Harry又坐了几分钟，等那孩子把巧克力牛奶喝完，才起身带她一起离开。车门关上后，小姑娘还有些局促，小声问他：“那我现在要跟你去哪里？”Harry把手机递给她：“先陪我去见个人。你待在车里玩一会儿，很快就好。等这边结束，我带你回家。”只是“回家”两个字一出口，连Harry自己都顿了顿，可他终究没有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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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拉没想到Harry会直接找过来。门打开时，她明显愣了一下。可愣过之后，反倒笑了，笑得有点自嘲：“你居然会来找我。”Harry看着她，也忍不住无奈笑了一下。他们毕竟是一个圈子里长大的人，哪怕小时候没真的一起玩过，也总会听说过彼此的名字。塔拉，在当年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实在太有名了。喜欢得轰轰烈烈，追得人尽皆知，连荒唐都荒唐得比别人更盛大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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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拉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晃了晃：“不过说到底，我最后也没能成为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我连一个像样的小三都没当成。和温莎家那位比起来，倒显得我有点笨。”Harry听完，倒没立刻反驳，只是看着她，过了几秒才道：“你和那位的区别，其实只有一个——James爱她，但不爱你。温莎家那位能走到今天，说到底也不过是因为那个男人愿意护着她。爱和不爱，这才是唯一的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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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拉的笑意微微僵住。Harry说得却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谁都懂、偏偏没人愿意说破的事。James爱Tiffany，也珍惜Tiffany。如果不是因为他们那一段婚姻本身就带着太多复杂的权力和利益，这两个人简直像是某种现实版的传奇夫妻——彼此是对方生命里极少数真正懂得的人，理解、信任、托举、利用，甚至伤害，也全都比别人更深。而那种默契，不是Harry往返法国多少次、做多少努力就能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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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拉仰头喝了一口酒，忽然问：“所以你现在是来劝我放下吗？”“不是。”Harry靠在椅背上，声音慢悠悠的，“我只是觉得，这么多年了，你也该承认一件事。你捞到的东西已经不少了。房子、车子、必要的时候还有帮助。他给你的，恐怕比你家族基金会给你的都只多不少。”塔拉沉默了一会儿，竟也没有否认。“是。”她笑了一下，“这些年，他确实给了我不少东西。只是给归给，他也说得明白——以后尽量别再去找他。能给的体面他都给了，但门也关得很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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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ry看着她，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事。如果不是巴黎大学那场艺术展览，如果不是同一天、同一处位置、同一场相遇，James和Tiffany的人生轨迹本来未必会这样交缠在一起。可命运就是很会开这种玩笑。相差十几二十岁的两个人，同一天出生，又在那个时间点恰好遇见，之后越走越深。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缘分”两个字可以概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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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拉看着他出神的样子，忽然挑了挑眉：“你呢？你也打算就这么一直单着？”Harry回过神来，笑了笑：“你怎么忽然关心起我来了？”“不是关心。”塔拉把酒杯放下，“是好奇。人家都结婚十年了，你们一个两个倒还在旁边耗着。何必呢？”Harry没有立刻回答。其实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么多年过去，有些东西早就说不清了。是胜负心，是不甘，是习惯，还是某种从一开始就没被彻底掐灭的情绪？他不想细想，也不愿承认。承认了，也没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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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叶宛宁不是没察觉过外界那些若有若无的风声。Harry、塔拉、温莎、私生女、旧关系、合作、校友、私人晚宴、共同出席——上流社会的流言从来都不会真的消失，它们只会换个更体面的方式继续流动。可她如今已经不会因为这些轻易失态了。她比谁都清楚，婚姻从来不是“只要喜欢就够了”这么简单。感情当然重要，可感情不是全部。权衡利弊也并不可耻。一个人若连把你放进自己的前途和人生里都不肯，那才叫真正的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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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当赵晶晶低声说出“夫人，我的工作签证快到期了”时，她几乎没怎么犹豫。“没关系，让Frank去办就行。”她原本只想说续五年，想了想又改口，“算了，直接续十年吧。”她话刚落，James却已经先一步接了过去：“十年太麻烦了。如果她愿意，干脆直接往永居那边走，流程走完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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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宛宁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是打算一步到位？”James说得很淡：“拿永居而已，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赵晶晶站在旁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叶宛宁看着她，笑意更深了一点：“听到了吗？你自己想不想要？”赵晶晶几乎想也不想地点头：“想。”“那就定了。”叶宛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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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没有再废话，只是直接让Franke把她的护照拿走，去把后面的流程安排下去。赵晶晶站在原地，心跳快得有点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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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孩子也一点点大了。长大意味着另一种现实开始逼近：订婚、继承、安排、布局，所有那些曾经还显得遥远的事，都在一点点变成“该谈了”的具体事务。“丹麦那边，可以开始商量具体的订婚时间了。”叶宛宁像是顺口提起。James答得很快：“明天我就让人去谈。”然后他又看向她：“这几天还头疼吗？”叶宛宁抬手按了一下额角：“还有一点，但没前阵子那么严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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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海顿那边有酒会。叶宛宁提起海瑟薇时还笑了一下，说她这次放话要让James输得难看。James听完也笑：“我玩牌很少输，等有机会，带你去摩纳哥。”叶宛宁刚想接话，手机却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Harry。James自然也看见了。他只顿了一瞬，便淡淡道：“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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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宛宁挑眉：“这可是Harry。”“我知道。”James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你去。舆论那边我来处理，监控也好，痕迹也好，我会让人抹干净。”
Harry找她，James放她去；James知道她去，舆论却要由James来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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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从楼上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们等下是不是也能出去玩？”James一看见孩子，神色立刻松了几分。“可以。”他说，“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有点事。”他说完，又转头让人把Edward叫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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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ke站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您是打算把黑影那边，开始交给王子殿下了？”James没有立刻否认：“总得在两个孩子里选一个。黑影这种东西，交到其中一个手里就够了。”Franke却有些不解。他不是不明白Edward会继承很多东西，只是他记得，James以前分明也说过，想给女儿更多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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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笑了一下：“Edward是我儿子，他那一份永远跑不了。集团是他的，这一点不会变。”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也跟着更稳，“可如果要我在董事长和更高的位置之间选一个给女儿，我宁可培养一个女大公。这个世界上不缺会赚钱的董事长，缺的是能在政界替更多女孩子发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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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Edward被单独叫进书房后，James把一份文件递给了他：“你先看，看完烧掉。”Edward低头翻了几页，很快就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东西。黑影从来都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调查、证据、替主人完成不便出面的事——再往下推一步，当然也包括更不干净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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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神色竟出奇平静：“所以，它不只是调查组织。它也帮你处理一些不能摆到明面上的事。比如证据，比如清理人，甚至——杀人。”James听到那个词，竟然笑了。不愧是他的儿子，也不愧是他和叶宛宁一起带出来的孩子。“比你想的还要更多。”James看着他，“以后，我会在合适的时候把它慢慢交给你。但在那之前，你得先学会控制这些东西，而不是被它们控制。”以後要開始學會給妹妹輸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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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ward听完，想也不想就点头：“我和妹妹本来就是一家人。永远都是。”James看着他，忽然觉得时间真快。快得像是一眨眼，五岁的孩子就成了如今这个模样。说话、判断、承受能力，都已经开始接近一个真正的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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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儿子离开书房后，James一个人站在窗边，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讽刺的平静。感情是真的，利益也是真的。爱是真的，算计也是真的。体面是真的，荒唐也一样是真的。可笑吗？当然可笑。但更可笑的是，所有人明明都知道这一点，却还是要把这一切活得像模像样，活得富丽堂皇，活得仿佛命运本来就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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