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君 6
“怎麼了,星辰?這麼晚還不休息,今晚的宴席還沒累夠麼?”
昭仁伸手撥了撥燈芯,火苗一跳,將她的影子投在屏風上,微微晃動。她本想用輕鬆的語氣開場,卻見星辰仍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星辰開門見山:“我只問你一句。我要聽真話,簡單直接。”
她立在門邊照進的月光裏,不肯落座,衣襬沾着夜露濕氣。既不坐,也不移開目光,只牢牢盯着昭仁——那眼神比殿上燈火更灼人,絲毫不容她迴避。
“你説。”昭仁斂了笑意,指尖無意識地輕捻微涼的袖口。
“過去我不曾追問你真正的來歷,你原本的家族我也暫不深究。我只要你一句明白的回答:你對如今的青丘,對她們,究竟抱着怎樣的看法、怎樣的感情?”星辰緊盯着她的眼睛,半步不退。
聽了這話,昭仁抬眼,迎上那雙寒星似的眸子。宴席的金碧輝煌彷彿還在眼前搖曳,此刻偏廳卻只剩一盞孤燈,將兩人的影子拖得老長。今夜若不説清楚,這影中的隔閡,怕是會纏到天明。
“我明白,今夜若不給你一個準話,你是不會罷休的。”昭仁輕嘆一聲,“我也始終記得你説過,你會永遠效忠於我,永遠跟隨我。”
“你記得就好。”星辰語氣未松半分,仍立在原處,像一根釘牢的石樁。
真要説是怎樣的感情,昭仁自己也需理一理。
“首先,母君是當年第一個發現我的人,將還是嬰孩的我帶回了青丘。當年大母決定收留我,是為救我性命。但那救命之法不僅需家族認可——那味續命的藥引極為特殊,必須與用藥之人有血脈相連方能起效。所以如今的我,體內確實流淌着青丘的血。”
昭仁指尖輕輕摩挲袖口的玉扣——那是幼時母君所贈的青丘公主信物。
“如今看來,大母對我仍是偏疼的。孫輩有許多,她卻執意將我算在內。這些年來,為養育我,部落也費盡心血。説了這麼多,其實只想講一句:我對這個家族是有感情的,尤其對母君。”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彷彿看向另一個時空。
“我從前那個世界的父母,對我大抵只是教養之責。父親將我們帶大,關心課業,陪我們玩耍,付出不少心力。母親卻幾乎不過問我們,也無需過問太多。或許不論在哪個時代、哪個權貴之家,母親與子女總難免有些疏淡。可我這位母君……”
她看向星辰,眼神柔和下來:“這些日子你對青丘也有了些瞭解。我的母君待我,真是無可挑剔,視如己出。所以你問我,我便清清楚楚答你:我視這裏為家,即便親生骨肉,情分也不過如此了。”
説到此處,她忽然停住,似乎斟酌言辭,最終還是決定坦白。
“直説了吧。其實你我都清楚,當年你宣誓只效忠於我一人,可人終究無法完全割離家族。家族在任何時候都是我們的依託與後盾。只有無家族可倚仗的人,才不得不全靠自己。祖母當年無論是作為國主還是族長,給予我的是整個青丘的支撐。任何時候,只要我説一句‘我是青丘昭仁’,或是毓秀説一句‘我是青丘白家毓秀’,分量便截然不同。”
星辰垂下目光,對這番話未作迴應。人有名姓,便意味着來處,這是抹不掉的烙印。
見她沉默,昭仁最後道:“血脈也罷,真心也好,只要你心裏明白——我認這裏,就夠了。”
窗外風捲落葉掠過廊下,燭火已燃至半截,燈芯輕輕“噼啪”一響。
“時辰不早了,”星辰忽然抬手拂去衣襬夜露,語氣鬆了些,“公主也早些歇息吧。你認,我便認。”
望着星辰轉身離去,昭仁心中久久未平。
其實待她最好的,不止母君,還有長姐。長姐身為尊貴無匹的繼承人,德行兼備,卻為她這個妹妹付出良多——不論是因為好奇,還是慶幸終於有了妹妹而非弟弟。
從小長姐對弟妹們的照拂,讓人覺着老太太的偏心也不是全無道理。據説自己出生時正值戰事膠着,彷彿帶來吉兆,此後戰事告捷。自己自幼乖巧,後面的弟弟也懂事。老話説,長姐便是那“掌燈”的女子。所謂“掌燈女”與“撐船郎”,便是要護着這一船的孩子都平安上岸,自己才最後登岸。
而在原先那個世界,自己雖非生於醫官產房,後來才知,自己與兄長也算是那邊的“撐船”與“掌燈”之人。那原是母親引用的古話了。
除去所有利益權衡,單論這個家族待她的情義,昭仁是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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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爬上竹梢,透過雕花木窗灑進碎金似的光斑。
案頭堆着半尺高的文書,最上方壓着一枚狐狸形狀的墨玉鎮紙,邊角已被摩挲得温潤生光。硯中墨汁猶濕,旁邊斜擱幾支狼毫,筆桿纏着纖細的狐尾草編繩——那是青丘悠悠特有的標記。
“都安排妥當了麼?”
“一切事宜均已齊備,公主隨時可正式接手。”悠悠答得一絲不苟。
見無外人,悠悠舒展了下身子,終於放鬆下來:“説實話,她既已成年,我真能輕鬆不少。先前她未及成年,許多核心事務不能由她決斷。即便帶她上戰場,分她一隊兵馬任小將或參謀,終究不能獨當一面。如今這些擔子,總算能全盤交予她了。”
“是啊,女君終可卸下重擔了。不過女君即便日後嫁往天宮,仍保留女君封號。這一點,國主倒是盤算得明白。”
昭仁鬆開髮帶,長髮垂散肩頭,髮梢還沾着晨露清氣,顯是剛下朝或巡營歸來。她聞言輕笑:“母君這一點的確算得清楚,她本就是權衡的高手。但若説全無私心也不盡然——她們要的,本就是我這位女君的名號。只要我一日是青丘女君,青丘之內便得認這個名分。”
她伸展了幾下,渾身鬆快了些,這才抬頭看向跟隨自己多年的悠悠。
“這些年來辛苦你了,為我打理內外事務,那幾個孩子能順利成長,也少不了你的看顧。”
“皆是臣分內之事。”悠悠語氣恭謹,神態卻從容。在青丘,她並非僕婢,而是正經朝官,不過與主家更為親近罷了。
將事務交給昭仁,悠悠是放心的。這孩子幼時體弱,難跟學堂進度,是祖母親自抱去與長姐昭陽一同受繼承人教養的。加之昭仁天生慧穎,讀過許多書,對權術朝堂的門道清清楚楚。從她處理政務的細微處便能看出,無論斷案還是與臣屬周旋,皆從容老練,恩威並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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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子是青丘特產的軟雲草編成,吸飽了日光,觸手温軟。席邊綴着幾縷淡紫絡草——是毓秀前幾日閒時編的,此刻正被悠悠無意識地繞在指間。
昨夜雖歇得晚,幾人氣色卻舒展。此時圍坐席上,也不講什麼虛禮,左右皆是自家人。矮几上擺着半碟昨夜宮宴剩下的桂花軟糕,昭仁信手拈起一塊送入口中,待甜香化開,才悠悠開口:
“接下來,我成年禮首輪已過,明年歸來行過擇選禮,便可放手用自己人了。毓秀,白家人自不必説;星辰,你也早些準備起來。”
“可白家是青丘嫡系,林家……終究只是凡人世家。”星辰指尖無意識地划着席上草紋,聲音低了些。
“若等你再長几歲,讓林家受封地仙之位呢?”昭仁轉頭看她,眼角帶笑,“成了地仙,便不再是凡胎了。”
見星辰仍蹙眉猶疑,昭仁索性拉過她的手,掌心温度熨帖傳來:“昨夜宮宴你沒瞧見?祖母幾次提及你,我看來她早有此意。況且你林家,你自己,你弟妹,旁支的姊妹,哪一個不是能幹之人?”
不等星辰接話,她又道:“當年你入宮,按例該經選拔——人品、家世、容貌、才幹,層層篩選。可義父偏未依常例,直接讓你伴我,還封了縣主。那時我問他是否賞得太重,他説,你這個人,連同你林家母系的根基,都值得。”
她稍頓,指尖在星辰手背上輕叩兩下:“如今他給你縣主之位,許你自在活着。往後的路,該由我來定。我打算……過些時日,冊你為郡長。”
“這不可!”
星辰猛地抽回手,帶得草蓆“刺啦”一響,指節攥得發白。郡長,説白了便是郡主——這封號,往淺了説是榮寵,往深了説,已沾了王族的邊。
“我林家絕無逾越王族之心!”她幾乎是喊出來的,臉頰漲紅,眼裏滿是真切慌亂,“若真有,我父親便該是上一代的某位王子了!林家只願為權臣,絕無他念!”
這一聲又急又鋭,悠悠驚得手一顫,絡草落席,隨即卻又笑了——這兩人爭執吵鬧也不是頭一遭。毓秀始終未語,只捻着糕屑,眼尾笑意裏藏着一絲瞭然。
昭仁瞧着星辰急紅的臉色,語氣反倒温和下來,伸手輕拍她的肩。
“你瞧毓秀,她便坦然得多!我本就打算給你們二人都討個封號,到時還能自選封號之名。”她豎起一根手指。
星辰趕忙壓下她的手:“選什麼選!胡鬧!”
“多一個封號,是為多一層保障。讓你們在這圈子裏站得更穩,也讓我們能真正融進大康的根脈裏。”昭仁正色道。
“可這……實在太高了……”
“你若總覺太高受不起,便想想毓秀罷!”昭仁截住她的話,“我是大康皇太女,陛下與百官皆已認同,玉牒族譜也單開一頁。可毓秀呢?她在大康至今仍是伴讀。我將承義父之位,難道讓她永遠只做伴讀嗎?”
見星辰還要開口,昭仁擺擺手:“不必多言,孤意已決。”
一聲“孤”,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儀。星辰霎時咽回了話頭。
昭仁側首望向遠處,目光漸深。
“最要緊的是,我們三人是姊妹,亦是同舟共濟之人。眼下我們所處的大康,僅是這片大陸上一國。雖眼下還算安穩,但周遭尚有高邑、胤國,以及依附大國生存的諸侯小邦。”
她眯眼望向窗外烈日:“那些小國我暫不理會,但我心中有我的謀劃。”
“你想將它們盡數收歸。”星辰眼中掠過一絲讚許,雖未轉頭,語氣卻已篤定。
“你們也知道,我來到這個時代,是為尋一個答案。”
二人點頭。知曉的時機雖有先後,如今卻都已明白。
“那治世之道的答案,我想唯有身處政局漩渦中才能尋見。不知需尋多久,但我既在從前家族度過一世,什麼樣的風波未曾見過?這一回……”
昭仁凝視着窗外熾亮的陽光,聲輕而志遠:
“扶風,還有彼岸那避世已久的九地……我要這萬里山河,皆入我不朽的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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