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 7
她又夢到從前了。在凡爾賽宮的光景,後來父王為磨礪他們兄妹所作的種種安排。再後來是與商湯結交的往事。那時還未遇見星辰,毓秀也尚年幼,她們常尋一處坐下便吃、坐下便玩。
那時可真好啊,雖也樸實簡單。即便青丘再富庶,對孩童用度卻管束得緊,要她們自幼學着自己打理財物。吃食用度也並無多餘。
那些孩提時光早已遠去,如今她立在青丘的風中,指尖輕叩水鏡,望見的已是另一番人間。
在青丘不過盤桓三兩日,水鏡裏的人世,卻已悄然流轉近一月光陰。
她指尖輕點鏡緣,目光先落向秦國。鏡中那幾道身影尚算安穩,只是太子眉間總凝着些許倦色。她瞧着,倒不覺憂心——這般年歲的孩子,歷經磨礪本是應當。她更在意的,是以全然超脱的視角觀望其餘六國。
視線移至魏國時,她微微蹙眉。這幾年的魏國,猶如脱繮野馬,一面窮兵黷武,一面奔走會盟,外交算盤打得響亮。鏡中正映着韓昭侯與魏君會於烏沙,轉眼又見魏君同齊威王在郊縣論寶,甚至……她離青丘這幾日,魏君竟還在杜平見了渠梁?望着鏡中流轉景象,她嘴角不由浮起一絲無奈笑意——這般奔波,倒真是一刻不歇。
只是軍勢頹敗已掩不住。先前公孫英率軍奪回河西一部,本以為能暫緩喘息,轉眼便遇上齊將田忌與孫臏“圍魏救趙”之策,桂林一役,魏軍潰敗徹底。她望着鏡中零落的魏軍旗幟,心中明澈——魏國的霸主時代,當真落幕了。
倒是秦國,她總覺似一條困於淺灘的蛟龍,眼下雖屈居一隅,可那股“赳赳老秦,血不流乾死不休戰”的悍勇與倔強,早已融在骨血裏,倘遇東風,必能騰躍而起。那股狠勁,她是忘不掉的。
轉而看韓國,同屬三晉,近來卻透出新氣象——終究走上了“法治”之途。韓昭侯用申不害為相,她望着鏡中申不害身影,忽想起舊事:早年此人與公孫鞅同在魏國時,常聚在一處論道談權。只是具體施政方略,兩人終究分道,各有持守。然平心而論,申不害確為治國良材。
趙國情狀便差了許多。龐涓率魏軍圍困邯鄲整整一年,趙成侯被迫向齊、楚求援,國力損耗殆盡。後雖借桂林之戰解圍,可諸多要害之地已落他人之手。她望着鏡中趙地蕭瑟城郭,暗自搖頭——縱使日後行胡服騎射,這般虧空,又能補回多少?更可笑者中山小國,於東方史冊難尋幾筆,趙國竟耗如許心力與之糾纏……她輕嗤一聲:“區區中山小邦,於浩瀚史籍不過微末,竟也值得傾耗至此,實不可解!”
水鏡轉向齊國,終究是東方大國的氣度。魏國失了霸主之位,齊國卻步步為營,無論外交、內政或兵略,竟無一步踏空。她望着鏡中齊國君臣議事的形影,恍然憶起稷下學宮——難怪啊,縱使那學宮日後煙消雲散,齊國“以人才為寶”的根基,怕早已深植此土。不然齊魯之地怎會世代崇文尚學,連她兄妹誕生時,遠隔重洋,猶能聞見那縷墨香?這“諸侯救火隊長”的名號,倒真是憑本事掙來的,每一步皆踏得精準,生生擊破了魏國獨霸之局。
再看楚國,總讓她覺得有些難以捉摸。這南方大國,自始便偏安一隅,卻悄無聲息將吳越之地、江淮千里盡納版圖。對秦國的態度亦顯奇特,不遠不近,不冷不熱,倒似一副與己無關的模樣。她望着鏡中楚國廣袤疆域,想起史冊所載——商鞅變法之際,楚國竟無甚大動靜,明明坐擁五千裏山河、百萬甲士,國力卻總難化為實實在在的威勢,到後來被八國吞併、蜀國臣服,自家反連連敗於秦手……可惜了一手好局。
最是淡泊的當屬燕國。偏居北方幽薊之地,雖稱諸侯,實力卻屬平平,連國君都曾被迫奔逃,偏又懷揣尊貴血脈——終究是周天子親封的宗親。燕文公在位數十載,中原會盟從不參與,戰事更是避而不沾,一心肅清東北邊患。國內猶存諸多西周舊制,尤以世卿世祿為著,倒像將時光釘在了往昔。
她望着鏡中燕國寧靜的城邑,指尖在水鏡上輕輕一劃,忽生些許好奇:當年燕國始封之君為周王宗親,是在周室王位之爭中落敗,天子不便徹底決裂,才將這荒僻之地封予他們?抑或另有隱情?須知此地當年除了些許東北部族,多為羌人與氐人聚居,實在算不得沃土,更兼苦寒。
水鏡裏的人世仍在流轉,列國興衰起伏如一幅徐徐展開的長卷。她立在青丘風中,做最清醒的看客,看光陰漫過城池,漫過烽煙,漫過那些或激昂或蕭索的人間故事。
一夢醒來,她仍在青丘仙境。這一場青丘上古之夢,至如今,究竟是真實臨此,抑或仍在夢中?人間已近千載飛逝,她亦於仙境長成,卻依舊困惑,依舊思索。真可謂:吾將上下而求索。
一夢醒來依舊在此,指尖猶存昨夜水鏡的微涼——那面嵌於殿柱之上的水鏡,總在她恍惚時映照人間萬象。她望向榻邊的時間沙漏,細沙簌簌落下,此刻天色尚早,正好容她蜷於軟榻,任由思緒隨沙粒漫散。
昨夜臨睡前,她原想透過水鏡看看秦國遷都咸陽後的動靜,未料一望便是半宿。鏡中秦國太子的身影仍清晰:他伏案批閲竹簡,眉峯鎖着化不開的倦意,案角堆着標有“舊族異議”的木牘——想來此番遷都,舊貴族與新法派之間的爭執,沒少讓他勞神。可再念及秦國過往,她又不禁輕嘆:算上此次遷都咸陽,秦國核心遷都已有八回。首次或艱難,但從第二回起,國人與貴族早已習慣這般更迭——上回遷都消息傳來,她的小侍女悠悠連問都未問,轉身便去收拾她的胭脂匣與書卷,那熟稔模樣,倒比她這主子更顯從容。
遷都八次,是啊,且看秦國!早期遷都多為避開西戎侵擾、尋覓豐沃之地,後期則為圖強——或靠近前線以固國力,或擺脱舊貴族掣肘推行新法,總之每一次皆朝“強盛”而去,斷不會向可能覆國之向調整。須知遷都非簡單移址,乃是整個國制的重整,經濟、政事、軍事,乃至習俗風尚,皆需隨之更易,而秦國竟能一次次成就此等變革。
她亦知曉,秦國推動這些遷都變革之際,歐洲那邊也正值特殊時期:古希臘確屬城邦時代——雅典、斯巴達等城邦鼎盛,但古羅馬已從王政轉入共和,並非如古希臘那般純粹的城邦格局,此點與常人所想不盡相同。可同在文明發展的關鍵時段,後來歐洲那些零散邦國,為何未能像秦國這般主動求變?縱不遷都,亦該另尋他途,總需找到使自身強盛之路才好。縱使己身享不到強盛之果,兒孫輩、後世子孫總能得益,秦國八次遷都,不正是此理?
當然,此僅一國變遷,再看當下——如今已是東周,三家分晉之後——周天子正式承認韓、趙、魏為諸侯,亦標誌着戰國初啓。舊日晉國根基為韓、趙、魏三家直接承繼。本就堅實的底子,這些諸侯國一直在竭力使自身壯大。彼此之間的盟約、聯姻自然從未間斷。此外,那些出身貴族的女子,於前朝或後宮,也常以自身影響力為兩國關係奔走。
腹中忽然一陣絞痛——糟了!昨夜觀水鏡時貪嘴,就着冷茶用了半碟麥餅,舊疾又犯。她踉蹌奔向茅廁,哪還顧得上貴族儀態,連貴族慣用的香棗都來不及取。這一番折騰,半個時辰便去了,待第三回從茅廁出來,面色蒼白癱在榻邊時,悠悠已端着温好的熱水立在跟前,語氣帶着慣常的叨唸:昨夜觀鏡至半夜,還敢用涼食?下回再這般,我便把你水鏡的機關鎖了!
昭仁抿着熱水輕笑,指尖拂過杯沿暖意,心思卻又繞回先前疑問。水鏡中東周列國的起落、她曾梳理過的華夏脈絡,還有母妃提過的歐洲城邦,明明起始皆在相近的起點——皆有戰亂,皆有變革之機,可後來何以分道?如春秋時許穆夫人,能奔走呼號拯救母國;芮姜夫人敢廢黜庸子,以身殉國換家園安寧;就連遙遠中亞的托米麗司女王,亦能率部擊潰波斯,使居魯士大帝殞命沙場。可同樣是貴族女子,夏姬卻因美貌被斥“禍水”,莊姜因無子遭冷落一生——男子執掌國政,出了差錯卻讓女子揹負污名,這道理她想不明白。
再往遠想,水鏡裏齊國稷下學宮學子們爭辯治國方略的模樣,與歐洲柏拉圖學園中的論理思辨,明明同在公元前四世紀,一個重實務,一個重思辨,倘若當年能有一絲交融,會不會是另一番光景?母妃曾説“文明無高下,只有不同”,可如今看來,所謂“不同”,終究繞不開國力強弱、兵甲利鈍。她並未狂妄到欲改換歷史,只是望着悠悠收拾屋室的背影,忍不住掩額輕嘆:少時在家族之中,從不需自己打理這些,有管家相伴嬉遊,有僕役照料起居,可如今立於這真實史河之內,連腹疾都需自行承受,倒更明白“變革”從來不是紙上空談——秦國八次遷都,遷的不止是都城,更是整個邦國的筋骨,可歐洲那些城邦,為何就沒能走出這樣的路途?
沙漏中的沙仍在流淌,晨光已漫進窗欞。院中侍女、官員們的動靜漸多,昭仁握着空杯,指尖猶存水鏡的微涼與熱水的暖意——她究竟是真實立於此地,還是仍在虛緲夢境之中?此問,連同東周與歐洲的歧路,如同沙漏中的細沙,緩緩沉入心底,沉甸甸的,卻又讓她忍不住想再透過水鏡,望一望人間接下來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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