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最後一片枯葉,在林野邊際停下。昭仁掀簾時,正見一道流螢似的光自雲層中墜下——那是仙族的雲輦,玉色轎廂裹在淡薄雲氣裏,檐角懸的風鈴連風都吹不響,只隨移行漾開細碎金光。
登輦的剎那,林間潮氣便被雲氣濾淨。昭仁指尖剛觸到冰涼的扶欄,雲輦已如離弦之箭掠出,底下樹影疾速縮為墨團,很快連大地的輪廓也模糊了。
她望着窗外奔流的雲海。按《山海經》所載,青丘原在東北之地,一頭臨着昭陽湖,一頭抵着黑齒國,夾在白民國與儋耳國之間,是處靠海的丘陵。老輩人曾言,最早那裏只是兩座土山,只因西側山丘裏藏着能染出靛青的石礦,方得“青丘”之名。最初的青丘人,還守着五穀田畝與織機,過着上古方國的日子,穿粗紡的絲綢,在海邊曬鹽,與尋常部族並無二致。
雲輦穿過一層厚雲,下方忽鋪開大片琉璃似的屋頂。昭仁收回目光,指尖在轎廂壁上輕輕劃過——後來是為守土安邦,一代代人,直至大母、大母的父親,還有母親那輩的長者,提劍立在山口。再後來是大母,打了場曠日持久的衞國之役。血浸過丘陵的土,也浸過那片產靛青的石礦,戰後再建的青丘,方成如今三界皆知的富庶之地,連雲氣裏都飄着蜜似的甜香。
風從雲隙鑽入,帶着細微海腥。昭仁望着漸近的青丘輪廓,忽想起臨行前祖母的話——説起來,青丘人算是東夷一支,卻又不盡歸屬。恰似這片土地,既攜着《山海經》古卷中的土氣,又裹着戰後新生的仙風,半是人間煙火,半是雲端清輝。
雲輦漸緩,檐角風鈴終於輕輕一響。青丘城門已在前方,硃紅門柱上猶見當年戰火灼過的淡痕,如今纏滿四時皆花的藤蔓,倒似天然的紋飾了。
雲輦方落定,兩側衞兵無須驗看令牌,只望這玉色轎廂與檐角流金,便已跪地行禮。
“公主,可算回來了!”昭仁正欲下輦,階前已有一人顯然等候多時。“一路可還順遂?”對方又問。“一路平順。”昭仁踏上白玉階,裙襬拂過階邊青苔,“宮宴是夜裏始?”
“正是,都候着您呢!”那人笑應,又被昭仁追問:“我阿孃也在等?”“便是女君在問您呢!”階前相候的是母君身邊最得力的悠悠,鬢角彆着枚靛青石簪——那是青丘近侍的信物,簪頭磨得發亮,顯已用了三十年。她是看着昭仁長大的,幼時昭仁爬樹捅了鳥窩,總躲在她身後央她庇護。
映入眼簾的是青丘巍峨的宮闕。如今三界早是五方天帝主政,青丘也罷,其餘大小諸侯也罷,名義上皆須歸附,只是各自握有極高的自治之權——尋常事務,天宮根本使喚不動。
但青丘又與別處不同。青丘對天宮向來是“面服心不縛”——有事便依禮應答,無事便各守疆土,論來更像平等相待的盟邦。若按天宮禮制稱“諸侯”,反倒輕慢了——以其疆域之廣、靛青貿易之利,早已超出尋常諸侯的範疇。這份自在,是祖輩以血換來的:當年大母在靛青道上擋住天宮強徵,戰後以“自主貿易”立族,連天帝亦得讓三分。
穿過一道道迴廊,衞兵行禮之聲此起彼伏,昭仁早已慣見此景。幼時甚至頑皮覺得,這陸上宮室沒甚好玩,不如上樹摸鳥!
那時母親白日理政,夜間還得不時為這家賠禮,或將樹上鳥窩歸位——她可是將鳥窩都捅了下來。不過那一二年操練下來,她身子骨倒結實不少,身手也矯健許多。
終於行至殿門前,鼻尖幾乎要碰到門扉——這實是失儀之舉。
靜默片刻,她還是親手推開了門。指尖觸及微涼的門環,輕輕推開。殿內靜得能聽見香爐裏沉香燃裂的輕響,她目不斜視走至正中,斂衽,屈膝,叩首:“見過母君。”每一動皆合規合矩,連額觸地的力道都分毫不差。
上首的母君直到此時,方放下手中竹簡,目光沉沉落在長女身上。過了片刻,才淡淡開口:“起身罷。”用的是“起身罷”,而非“免禮”。母君怕是動氣了。
起身後的昭仁直接被賜座原地。跪坐定,母君先開了口:“你倒是在人世間頗為盡興。”
“母君這是在責備女兒?”
“你覺着呢?如今,你還執意認為秦國可為變法先驅麼?”指尖在案上輕叩。昭仁卻也不覺有異:“若您指的是太子被人當槍使——不過是個半大孩子,心性未定罷了。女兒幼時,不也常犯糊塗?”
“可你不這般。”母君將文書按在案上,這回是正色看着女兒,目光直直望入她眼底,“可你不這般。”
昭仁垂眸。這也確是實話。
“讀書是為明理。”母君望着她,“你自幼便知,青丘學堂從不論出身——平民家的孩子想讀,推開窗便能聽先生講授;貴族子女若不肯學,照樣要罰抄典籍。這規矩,不是為教你們比誰讀得多,是要讓你們看清腳下的路!”
殿內靜了許久,香爐裏的沉香燃得只剩一點火星。昭仁悄悄抬眼,見母君正抬手揉着額角,眼簾低垂。
“你可繼續留在秦國,我準了!在此給你明言。反正變法非一兩日可成,也便宜你這孩子!既想尋個答案,便去尋。答案這東西,本就沒有定式,也無所謂是非對錯,唯有輸贏與結果。你若認這結果便是你的答案,那它便是答案,或者説答案本身便是這般模樣。”世間事,哪有什麼絕對的是非?到頭來,不過看誰能擔得起結局。你認的結局,便是你的答案。
母君望着女兒挺直的脊背,忽想起她幼時跌跌撞追逐狐影的模樣。她抬手,指腹還帶着翻簡的薄繭,本想像從前那樣揉揉女兒發頂——幼時昭仁發熱,她便是這般守在暖閣,指尖撫過女兒汗濕的額髮。可此刻指尖剛拂過昭仁鬢角,卻見她脊背挺得筆直。指尖在半空頓了頓,終究落回案上。硯中墨汁晃了晃,映出她眼底的悵然:這孩子,終究要自己振翅了。
“母君今日候我,是為……”昭仁話未説完,已被母君截斷。
“候你,還能是為哪樁?”母君語氣裏帶着不容置疑的沉。昭仁心下一頓——果然繞不開此節。
她指尖無意識絞了絞袖角,轉念又鬆開:縱使劍走偏鋒,事總有解法,柳暗花明也未可知。
母君放緩了聲氣,卻仍帶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你大母還是那般想法。我本不願退讓,可你也該知曉,這一二年間,便到你擇選之期了——你可還記得擇選之意?”
“記得。”昭仁垂眸應道,指尖在膝上輕輕碾過。青丘的規矩她比誰都清楚——“不單是成年,更是取‘職引’之憑證。”未冠者,縱有軍功亦折半,更莫提踏入議事堂;成年了,方能開府、掌青丘職分,才算真正握住了“權”字。
母君微微前傾,案上竹簡滑出半寸:“先過首輪擇選,拿到‘職引’,你在秦國所積之功績方作數。否則,你在外的公主府,終究是‘名不正’,你想行之事,憑何而立?”
聽母君連番話語,昭仁指尖在膝上輕點。她早該想到,事終要行至這一步。大母原先的籌劃,是讓她帶着星辰這些新識的小姊妹——大母對這些人世間的孩子也很是喜愛,許是因她們的才具與能力——成為地仙。
但昭仁心裏明鏡似的:大母真正的念頭,是想讓這些有才幹的姑娘將來能輔佐長姐——畢竟長姐是大母明裏暗裏屬意的承繼之人,連女兒這輩都跳過,直要傳予孫女。此事説來,還是因母君而起。大母原是想讓自己的女兒先繼位,可母君早被定下婚約——為青丘與北方天宮之誼,終究是要嫁去的。
昭仁思及此,指尖微微收攏。青丘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子孫概不外嫁,那是創始先祖定下的鐵律,為的是護住族內戰力,千百年來無人敢破。可母君這裏……終究是破了例。
“今夜宴上,我索性也説個明白。”母君忽握住她的手,指尖微涼,目光殷切掃過她身後幾個孩子,“你大母若再言什麼,你便一併應下。這對星辰她們,實是極好的事,不過須付些代價。但代價至何地步,握在你們自己手中,終究要看本事。”昭仁順着她的目光望去,心裏透亮——母君所説的“代價”,繞不開林家。
林家是青丘的老牌望族,代代出“三公”——此三公非虛銜,皆是掌實權的高位,既是家族根基託舉,也是族人實打實掙來的體面。大母的心思,昭仁明白。
而大母便是意在林家。
話不多言,也來不及再作安排,反正幾人在車中早已默契互通。幾個姑娘便在這殿中,於長輩默許下稍作歇息,不過飲了一盞水,便須即刻預備今夜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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説是青丘宮宴,實則是族內聚會。青丘向來少有過年或其他慶典,唯一值得慶賀的,除國主壽辰,便是每年的年終族聚。今日正是國主誕辰。
於毓秀而言自不必多説,而星辰自決意跟隨昭仁後,這般宴會也已參與不下八回了。
入眼仍是那般景象:燈火明滅,色調原屬清冷,落在大殿樑柱與琉璃瓦上,偏漾出幾分金碧輝煌的暖意——説不上多驚豔,卻也挑不出錯處,合該是這般體面模樣。
她照舊在正數第二排坐下,那是“次一級人員”的定例座次。只是今日不同,宴方過半,上首的問詢便已落下。頭一個便是她。毓秀自有家人管教。她原猶豫過是否入白家席次,終究因着“跟隨公主”的身份,還是與昭仁同坐。
星辰在此便不能如她所言僅代表自身——這是她當年對昭仁許下的承諾。她始終代表着林氏。她的每一抉擇,皆意味着林氏這龐大的母系家族究竟擇定了誰?她們的站隊。更因林氏是青丘少有的“女脈傳承”之部——繼承權僅在女子手中,族中大事由女族長決斷,男子不得入議事閣。星辰作為長姐,自出生便被刻入族譜族長之列,與妹妹星月共掌林氏命脈。這與青丘“女主國政”的根骨,原是一脈相承。
或因這份共鳴,故格外看重星辰。也因此,星辰首當其衝起身聽訓——其實也不過是囑咐她多與青丘及公主親近。上首國主目光掃過星辰,語氣漫不經心卻帶着分量:“林丫頭是個能幹的,往後多同公主們走動——青丘的事,總要年輕人搭把手。”昭仁端酒杯的手微頓——這話聽似泛指,可國主言説時,目光正落在大姐昭陽的空位上,轉瞬又滑至自己身上。星辰在旁垂眸,指尖輕叩案几:她懂,這是要她們既助昭陽,也扶自己,説到底,皆為青丘基業。
上首國主目光掃過席間,三男三女六個孫輩分坐兩側,她清了清嗓,先定在昭仁身上:“再説老二。”語氣不重,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定數,“丫頭,你也該着手預備擇選了。明年先備好章程,往後便正式啓首輪吧。”至此,這位青丘國主青丘靈共有六位孫輩,三孫女、三孫兒,很是勻稱。
昭仁還能如何?她太清楚青丘的規矩了——面色平靜,便如方才母親所囑,一律應下便是。畢竟未冠與已冠實是天淵之別,權柄全然不同!未冠者,縱有勳勞也折半,更遑論踏入朝堂;已冠了,方有資格開府、理政,才算真正握住了青丘的“職”與“權”。更何況自己如今這般算什麼?雖在外有了公主府,終究名不正言不順。若真已冠,此刻當在自己府中備宴客章程,哪還用坐於此聽訓——總須有些規矩。
最要緊在於,未冠便不能正式步入朝堂,任有再多軍功,再好,效用也只能折半!近乎無用。昭仁偏首看了眼身旁空位,那是長姐昭陽的席位。故而老大早已完成兩輪擇選,走馬觀花般迅捷便成了,至少也已過首輪!如今早能在朝堂站穩腳跟。相較之下,自己這“未冠”的身份,倒似一道無形枷鎖,既鎖住她手中軍功,也鎖住她欲往外闖的腳步。
白毓秀是白家長女,不唯有雙親在堂,族中長輩皆在,且是青丘境內真真正正的老臣世族,一如林星辰那般的權臣。便是有意,也輪不到青丘靈來指手畫腳。故而偏首望去,白毓秀只垂首低眸——莫要瞧見我!
她雖是小輩,縱有勢位,然此刻除卻出身白家,她只願管好自身。幸而國主每回皆視她如子侄。
···········
宴席不長不短,終是落幕。對昭陽而言,這意味着真正的開端——自明年起,她便是能步入青丘朝堂的“正式攝政者”了。先前那“攝政公主”的名號,終究是口頭稱謂,更多時候她雖居青丘,那些屬於上一任攝政女君的核心權責,卻從未有人同她提及。依規矩,正式攝政者須以青丘為根基,一年至少留足五月主持中樞,否則便是“失責”;先前她既無實權,自然也不必拘於此規。
“總算了結。”昭仁轉向身側二人,語氣鬆快了些,“辛苦你們了,尤其是星辰——毓秀倒還好。”
此言確然,星辰坦然受了,抬眼迎上昭仁目光,指尖輕叩案几,語氣斬釘截鐵:“不過咱們説定,我林星辰只臣服於你一人,只聽你號令。你長姐若有吩咐須用林氏,便由你來傳話。”當年在大康,本就是對她一人許的諾,私諾在前,合族見證的公開誓言在後,豈能説改便改?
昭仁與毓秀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目中見了然。誰都清楚,“僅代表林星辰”是句空言——無林家,何來林星辰?此話真意,分明是林氏全族只認她昭仁一人。説到底,還是大母偏心,當年定下的承諾本就向着她,如今星辰這般堅持,不過是順老人家心意罷了。
宮宴散場,昭仁踏着暮色回了公主府。這府邸她雖斷續住了近二載,卻總似借居——多半時候仍得回宮中陪母君,哪有半分已冠公主的自在?直至今日,望着廊下熟悉的燈影,她才忽覺出些“歸宿”的意味來。
她那兩位左膀右臂,自公主府初建便在此各佔一間廂房——本是公主的謀士,如今是正式屬臣了。
原先尚不可,但明年既啓擇選,誰人都知,現下這意思便是昭仁可正式居於自己的公主府,無論回青丘是為何事,無論多久,皆可直接宿於己府。
“總算能松泛些了。”她褪去宴服,往牀榻一倚,指尖劃過牀沿雕花——那是她幼時纏着匠人刻的狐紋,此刻撫着,倒比宮中的金絲楠木更覺熨帖。
先前總不願正式遷入,無非兩層緣由:一是老太太的偏心太顯眼,二是心底裏懼那些被安排妥當的路。她不是不懂,老太太對六個孫輩皆疼,可目光落至她與長姐昭陽身上時,那笑意中的偏愛藏都藏不住;偏對她二人,又更偏她幾分。幼時她身子弱,風一吹便發熱又不思飲食,老太太抱她在暖閣守了三夜,連朝會都推了;昭陽那時雖已始學理政與課業,夜裏還得提藥罐跑遍青丘藥鋪,就為尋一味退熱的仙草,還得設法哄她進食。
這份疼惜,她記得。可疼惜裏裹挾的“安排”,卻令她渾身不適——恰似原先族中的父王,多少事本就有其條件。如今,婚事、擇選、將來要立的位置……老太太總説皆是為她好。長輩們皆言,也是為孩子擇一條堅實後路。可她偏想自己選一條路行。恰如此刻,卧於自己的牀榻,不必聽宮中嘮叨,不必看誰人臉色,這份自在,才是她盼了許久的。
“公主?”外間傳來悠悠的聲音,“星辰在偏廳候您,説尚有幾句想再確認。”
她坐起身,理了理衣襟——該面對的,總歸躲不開。但至少此刻,這方天地是她自己的。
(from now, the novel will update every Monday, Wednesday and Friday, to avoid overhe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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