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備,東風! 55
秦國咸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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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進咸陽宮的偏殿,青銅燈盞裏的燈油燃得正旺,昏黃光暈裹着竹簡的陳舊氣息在案几間漫開,殿外偶有晚風捲着槐葉輕擦窗欞。
嬴駟眉頭擰得能夾碎竹簡,指尖攥着卷未看完的奏疏指節泛白,整個人幾乎埋進案上堆疊的簡牘與絹紙裏,誰也瞧不見 —— 他連抬眼瞥一眼殿門的空當都沒有,更遑論分心旁事。“如何?這回有回信了吧?” 聲音裏裹着難掩的急切,他指尖無意識敲了敲案邊,“這回總該有個回信吧!這都快三個月還是 4 個月了?”
“有回信的是這樣,可是小人原話轉達一句!” 豎人垂着頭,雙手絞着腰間粗布裾角,指腹把布紋搓得發毛,聲音發怯卻還是硬着頭皮講,“陛下說了讓你不要老是這麼催促!該回去她自然會回去。要不然最多一年她也就會回去 —— 把所有事就這麼丟給你,她還不放心呢!” 說完又飛快垂眼,餘光偷瞥嬴駟的神色,“他們說看陛下那邊確實是挺忙的!林白兩位大人的桌案上簡直都堆到天上了!”
本來一直只是埋首在案上忙碌,筆尖在絹紙上簌簌滑動,嬴駟聽了 “都堆到天上了” 這句,筆尖猛地頓住,在紙上洇出一小團墨痕。他脊背倏然一僵,緩緩抬起頭,眼底還凝着未散的疲憊,卻在看向眼前豎人時,添了幾分急切的光亮。揮手時指尖還帶着握筆的輕顫,示意人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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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沒有回來。想到這一點,嬴駟先把手上的筆輕輕擱在竹製筆架上,筆桿碰撞的輕響在安靜的殿內格外清晰。他頓了頓,乾脆撐着案沿站起身,寬大的玄色朝服掃過案下的銅爐,帶起一點灰燼。在房間裏開始走來走去 —— 這屋子不算大,也不算小,國主的屋子,牆上映着輿圖的殘影,案邊立着尊青銅鼎,鼎耳上的饕餮紋在燈影裏忽明忽暗。她還是沒回來,只是她還是沒有回來。他垂眼盯着自己的靴尖,喉結滾了滾:他明白,他都知道她有事情。之前大康她的養父過世,她幾乎是匆匆的趕了回去又趕回來!一國太女儲君離宮將近 10 年,她回去之後肯定有一大堆的煩心事要處理。他本來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心底那點空落落的慌卻壓不住 —— 他想她,目光落在案上那方空置的玉鎮紙(那是她從前常用的)時,眉頭又擰了起來。
只是嬴駟也幾乎完全能夠猜得到。她在那邊的難處。之前也跟自己講過的:一開始也並不是一下子就由大母牽線來到這個國家直接就成了太女。拜託,那是一國儲君的位置,就算是一國的君王膝下無子女,也斷沒有輕易託付的道理。“通過重重考驗,算得上是過五關斬六將。” 當年她輕描淡寫說這話時,指尖還在剝一顆松子,可嬴駟光聽她大概這麼一說都能明白,當年她到底有多麼艱難的度過去了。儘管她從來沒有怨恨過誰,但是畢竟不是一個多好過的日子,一段多容易的日子。
而這樣的一段日子本來都已經過了投名狀了,如今怕是要重新好多事情再來一遍。僅僅只因爲他,因爲變法改革。(得了吧某人這裏簡直是開始自戀了咱吐槽一下)然而如今她好不容易熬到了自己登基,然後成婚。其實本來可以不用那麼早 —— 他既會出去的這段時間秦國剛剛經歷因商鞅被車立而引發的宗師動盪,國內的情形還沒有穩固,他還需要平衡各方的勢力,比如說伯父。比如,魏國。他至今!不知該如何對待這個魏夫人!
他忘不掉,怎麼都忘不掉!小的時候大父是如何慘死的,父親是怎樣的不甘心,那種不甘心像根刺,直接貫穿父親的一生!還有伯父,教他練武時,日日夜夜掛在嘴邊的就是討回河西之地,討伐魏王。以及,她。想到這裏,嬴駟停下腳步,指節抵着下脣,眼底漫上一層冷意。
此時一個豎人輕手輕腳進來,躬身垂首,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國主今日,可要去見魏夫人?” 嬴駟聽了,只是沉默 —— 他垂着眼,目光沉在案上攤開的秦魏疆域圖上,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腰間她送的玉佩,下頜線繃得緊實,完全不知道如何與這個魏夫人相處。“秦魏兩國如此尷尬。一定要找一個時機,能夠很好的緩和回來,這個緩和並不是爲了其他,正是因爲在我們拿回河西之地時,不要有其他的人給我們使絆子,魏國不要插幾個人來做攪屎棍”。昭仁她講這話的時候,一旁的伯父和幾個宗室也紛紛點頭,那時殿內的燭火比此刻亮些,昭仁的指尖還點在輿圖上的河西地帶。
可是,該如何與這位魏夫人相處?他們之間完全是政治聯盟,完全是兩國博弈的籌碼 —— 他倒還罷了,可這個魏夫人,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完完全全是魏國推出來當炮灰的。
“國君?” 豎人又輕喚了一聲,頭垂得更低了。你說呢?嬴駟先雙目無神地看了一眼屋頂的梁木,樑上懸着的銅鈴紋絲不動,他眼底的疲憊又深了幾分,聲音帶着熬夜後的沙啞“今日這一堆的事,晚上又難以早睡了。你叫夫人先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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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洞房了,那麼圓房之後何時——何時要嫡子女,他還得考慮一下。嫡子女的母親究竟是不是魏夫人,究竟要何時。這些,他都得考慮一下。反正已經洞房了。
可是面前,我們可以看到的是就算是商君被絞殺了,可是他留下的這些遺產。這些變法還必須是要繼續,自然大家都不滿意了,甘龍,杜志爲首等都不樂意了。傳統派的利益無法保證,而當然了,呵,別說是傳統派了,就算就算是新派的利益。怕是你久而久之也無法保證——傳統派當然是傳統派,可是卻不一直是傳統派——新派也會變成傳統派,不過一兩代人罷了。而秦國要經過多代人才能夠變成強國。你是新派嗎?無妨,你兒子女兒就不是了。
可是,思緒本來想的蠻好的,剛要動筆繼續寫,眼角卻又掃到那個鎮紙,那是她之前用過——去球!
嬴駟把筆一丟,今日看來是寫不成任何東西了!腦子裏瞬間都是她的踏歌!社戲!
···········
堂屋懸着素色菱紋帷幔,日光透過窗欞在黑紅漆案上投下斑駁光影,案上灰陶壺旁散着幾枚算籌。她跪坐於茵席,左手執壺往陶杯裏注着清水,水流沿杯壁 “嘀嗒” 墜落,右手捏着編綴絲繩的竹簡,目光落在竹片上墨書的數據,指尖輕輕蹭過未乾的墨跡。上回被白毓秀叫回去,然後沒有過 5 天吧,就這左右。就直接的開始更快的變化!她灌完水擱下陶壺時,指尖頓了頓,眉梢微挑,似是對這迅猛變動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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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還是林家的動作,夠給力,夠誠意,夠快!” 她抬眼看向對面人,語氣裏帶着讚許,抬手敲了敲竹簡上 “林家” 二字,竹片發出 “篤篤” 輕響。“不止吧?” 話鋒一轉,她指尖點了點竹簡留白處,忽然記起什麼似的,眼尾彎了彎,“還是因爲林家已經和那個世家公子哦叫荀方!荀氏,就算是比不上林家,遠比不上林家,可是這麼多年發展下來也實在是不差,無論荀方到底是嫁給她林星辰,還是林星辰的妹子林星月聯盟。總歸林家和荀氏是在一起了。” 說罷,她手指勾了勾垂在案邊的曲裾衣襬,指尖捻着衣料上的暗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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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上去似乎有些古怪,可是不過但是哼。她垂眸看着竹簡,忽然低笑出聲,肩頭輕輕晃了晃,指尖敲了敲案沿,“誰讓林家是母系呢。” 語氣裏帶着點了然的輕快。
“是啊,的確夠誠意,這其中我想不光是林氏吧。” 對面人說着,抬手敲了敲面前攤開的另一卷硃砂標註竹簡,竹片碰撞發出輕響,眼神掃過竹簡上的世家名錄,語氣帶着探究。嘴角勾出一抹了然的弧度“確實,你這麼一講,荀氏,確實也不差,反正暢通無阻的。” 她點頭應和,指尖在竹簡上 “荀氏” 二字處劃了劃,案上算籌被她隨手撥弄了兩下,“嗒嗒” 聲襯着話語,“總之荀氏商林現在都站在一起了,這就是三大家族(或者兩家),而荀氏自己還有一些勢力家族肯定都會多少給面子。這麼一來大半個世家。” 窗外的風捲着槐葉掠過窗欞,帷幔輕晃,光影落在她臉上,眼神也沉了幾分。
這一大堆的世家集團至少百分之六十吧,咱們就假定 62% 的世家吧。她指尖點着竹簡上的數字,目光掃過 “虎賁軍” 三字時,眼神凝了凝,現如今都直接和虎賁軍綁在一起了 —— 你看他給了這麼多的兵器糧草,後勤不用講了!她抬手指了指案角堆放的兵器糧草清單竹簡,“還有好些成熟的兵士,將領,也是被各大世家推薦來的,誰讓他們要的是精銳的,既然是精銳,那麼就是必須了成手的將士兵卒。” 她雙眼一開一合,眼尾含着鋒銳的笑意,指尖輕輕轉了轉一枚算籌,她就不信這以後慢慢的自己不能找到藉口,把這些各大世家之間,這些實際的勢力數據,全部都納爲己用!或者是收歸國庫也是極好的!她攥緊了手中的竹簡,指節微微發白,陶杯裏的水晃出幾滴,落在漆案上暈開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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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要打壓這些世家的力量,難不成哼。她鼻腔裏發出一聲輕哼,眉頭微蹙,眼神冷了幾分,抬手將竹簡重重捲起按在案上,還等他們拿捏帝王嗎?功高震主都不用提了。力道帶着不容置疑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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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玉璇璣最近,秦國,戰國!他們那些國家,有什麼消息沒?”“你,還有空管那些?”白毓秀有點不可置信的聲音,嘆了口氣“有沒有時間?有沒有多餘精力,總也要管呀,事情不是你不管,他就自動消掉的。”白毓秀最近真的是帶着五人的小分隊忙的底兒朝天,沒顧得上管。
“沒關係,5人的隊伍你先用着,之後我會慢慢再擴充的。然後再過一陣子,再過幾年吧。讓你妹妹毓秀再長大一點之後,就如你的意讓她過去一起幫幫你。”也順便讓白氏安一下心。況且白氏。她不管當年白氏當年是出於讓姐妹團結,然後巴結她,還是直接想站隊,不管是出於哪一點,現如今都得表個態了。
“哦,對了,你還是帶我去傳個信,星辰現在不在,回家去了。你親自去給玉璇璣下命令,嬴駟相關的消息,和他直接有關的,都最快的,直接給到我。不要透過別人。額,好吧,今日就先這樣,你先回去休息吧。我等今晚星辰值班”。
白毓秀打哈欠一臉不耐煩的走了。
··············
毓秀走了,星辰呢。正在林家,她甚至都不確定——就在這一刻鐘後,自己還要不要去值班?當然要!自己的職責!卻被母君直接訓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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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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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走進堂屋。林家堂屋是林家族長商林兩家共同的領導人,辦公和生活的主要的地方,沒有之一。母君已經等候在那裏,看着母親的頭髮,現在已經大半青絲。母親,也老了。母君這輩子除了和父親生育自己姐妹。其餘的,都不一定父親親生。到底能生了幾個,只有她自己知道。年輕時候還算多情,可是卻也專情,嫡女繼承家族全是和父親生的,確保了嫡系的地位。
“母君,您老了”“你也看到啦”。緊接着雙雙跪坐,進入正題。
“先問你一嘴,這話是我代那些世家們問的。之前送進府裏那些郎君先是跟着陛下一起到了秦國之後又從咸陽一起先後的跟回來了。但是怎麼樣?陛下這段日子”
呀!母親不說她還真是她也要給忘的徹徹底底了!怪就怪在這一段時間真的是十分的繁忙。“母親我能夠做到的就是明日我回去值班之後一定跟陛下提起這事,一定跟陛下們提到郎君這事!”
這話一講出口好嗎!這是誰都給忘了呀,不用提自家這個呵呵,這三個姑娘肯定是一個都沒想的起來。話一出口,連林南星都不知道該怎麼講了,接下來她本來是打算說點有的沒的。可是這一下好嘛,她還用講嗎?
“行了,回去之後你就照着臣子的義務提醒陛下一兩句就得了,你別多說了,知道你們幾個忙,這軍營的事情,玉璇璣的事情,還有包括前一陣子傳回來的事情,大家都開始要喫上飽飯了。有了鹹魚拌米粥喫,但是這也並不完全是長久之計!”
“母親!會好起來的!”星辰不愛聽這些,有些無禮的打斷了。運氣這東西,有時候不到最後一刻就不知道是好還是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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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來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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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在宮室中搖曳,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夜深露重,窗欞外傳來蟋蟀的鳴叫,廊下侍衛的甲冑偶爾發出細微的碰撞聲。昭仁即將回來了。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已經是夜晚了。嬴駟原本慵懶倚在案几前的手指突然收緊,竹簡在掌心硌出紅痕。晚餐已經過了,可是信使還是把信送到,才休息。
"太好了!重賞信使!幹得漂亮!太棒了!她回來了,她回來啦!"他猛地從席上躍起,寬大的衣袖帶翻了案上墨硯,卻渾不在意地哈哈大笑地抱着信件在屋裏轉圈圈,眼角泛起激動的淚光。可是,又忽然冷靜下來,笑意僵在嘴角,眉頭漸漸蹙起"她有講過這次要待多久才能回去或者再離開嗎?"自然是無人應答的。他慢慢跪坐回席上,將絹帛緊緊貼在胸口,喉結輕輕滾動。可是他此刻心裏卻激動地,似乎已經得到了全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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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主!國主!我的老天啊,國主!小點聲啊!"總管提着衣襬急匆匆踏進門檻,額角沁着薄汗,身邊的總管跑進來警告,嬴駟這才發現,慌忙用袖子掩住半張臉,耳根卻紅得透亮。滿臉漲紅"對不起!但是好開心啊!""國主!"總管與內侍們交換了個無奈的眼神,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豎人和內侍總管不滿的看着他。這都入夜了,國主,咱們不能這麼大聲了,吵到別人怎麼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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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燈裏的燭芯啪地爆了個燈花。就這樣,等到三日後。嬴駟日日站在高臺上眺望宮門,玄色朝服被揉得滿是褶皺。這三日,他簡直就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一日比一日着急,焦慮。一身戎裝的樗裏子踏入殿門時,正看見兄長咬着指甲在青銅柱旁踱步"大哥,你這是?登上君位後絲毫不管不顧了?"年輕的樗裏子扶着玉劍搖頭,嘴角卻噙着無奈的笑,樗裏子在身邊也不知該如何講——以前大哥還知道剋制,還知道藏着掖着點。可是如今···望着案几上絲毫未動的羹膳,伸手揉了揉太陽穴。你看着像什麼樣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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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先咥飯吧!"樗裏疾伸手按住躁動不安的兄長,指尖觸到對方微顫的肩胛。嬴駟被弟弟樗裏疾帶着按下去,對,就這麼按到飯桌上,坐下,喫飯。
木製的勺子在漆碗裏胡亂攪動,米粒撒了滿案,喫個飯!什麼時候變得這樣!絲毫不老實的動來動去的。他忽然撐着桌沿要起身,被弟弟眼明手快按回坐榻。就像個小孩子似的,這是幾歲了呀?敢問你7歲了還是5歲了呀?不好好喫飯。樗裏疾忽然靈光一現,"大哥別忘了!老師曾講過的不能浪費糧食!"嬴駟瞬間僵住,心虛地瞥了眼狼藉的食案——事到如今只有擡出老師講過的東西才能壓制。老師講過什麼,老師講過什麼——他訕訕拾起勺子,小口小口扒着飯粒,眼角仍不住往殿外瞟。你就看吧一說一個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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