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會議54
昭仁在大母院的耳房見到帝君時,還有點不敢相信方纔傳音鏡裏傳來的內容 —— 這竟是他們頭一回開會,排場竟這般正式隆重,儘管在場的只有他們三人。耳房不大,卻架着整塊墨玉雕琢的長案,案上除了青丘靈手邊的粗瓷茶盞、半塊麥餅。邊角被手指磨得發毛;窗邊懸着青紗簾,風從院中的古柏間穿進來,簾角只輕輕晃了晃,倒比殿內的氣氛更顯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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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話不多講,虎賁軍的進展不用跟我彙報!我只強調一點:之前和你提過一次,但隔得久了,你或許忘了。” 他話鋒一頓,抬手指向昭仁,帝君跟我說過,你得歷一場雷劫,才能讓自己的存在變得名正言順。你懂嗎?”
這番話來得猝不及防,昭仁一時有些應接不暇。她指尖悄悄攥了攥袖口的雲紋布料,指腹觸到布料下縫的細銅片,才勉強定了定神。抬眼時,正看見長案對面的青丘靈垂着眼,墨玉案面映着她的側臉,連發絲都透着沉靜“這是第一次會議,你往後得做好準備,隨時可能再開,一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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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 昭仁立刻接話,她知道,是要等到自己歷完雷劫、事情落定纔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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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會開得不算複雜,核心就是敲定兩件事:一是歷雷劫的大致計劃,二是眼下迫在眉睫的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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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要定計劃,我想知道個準話 —— 這場仗,我能多大程度保住我的人?” 昭仁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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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目前打算帶多少人?” 青丘靈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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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之前也問過我,最低計劃是三萬人。我想集結舉國精銳,這三萬人會包含目前軍隊的主流兵種,但我把車兵篩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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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計劃不錯!” 帝君突然接話,語氣帶着肯定,“撤了車兵,軍隊靈活性會大大提升,而且兵馬糧草也能省出不少 —— 說到底,不少戰場場景裏,車兵本就沒必要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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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帶三萬人,再用弩兵這類能遠攻也能近戰的兵種,戰事或許能快些結束。但騎兵呢?騎兵目標太顯眼了。” 昭仁又拋出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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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兵不是誰都能當的,對馬匹和士兵的要求都高,所以我暫時只定了這幾類兵種。另外,大母,我還有個想法……”“你儘管說。”
“現在虎賁軍就算準備周全,也只是普通人類,怎麼跟神仙打?畢竟當年帝辛自焚後,人、鬼、神就各分地界了” 這話戳中了關鍵。帝君端着茶盞,不置可否地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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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想怎麼辦?” 青丘靈問。“很簡單 —— 既然已經定了要我帶虎賁軍上戰場,那得先說清楚作戰形式:是能用神仙法術,還是隻能真刀真槍硬拼?” 昭仁目光灼灼地望着兩人。“要是給你權限,讓一部分人擁有半仙的能力呢?你覺得如何?” 青丘靈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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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眼睛一亮,隨即又皺起眉“可就算這樣,除了我和星辰他們幾個,其他人既沒有獲取能力的渠道,也沒有合法的身份啊。”聽到這話,青丘靈放下手裏的麪餅和茶盞,抬眼看向孫女“我給你授權—— 等這場仗打完,我讓大康的百姓都晉升爲地仙。這樣一來,他們的壽命會比周邊國家的人強太多;就算這代人壽命有限,下一代也能徹底改變;更重要的是,往後就能名正言順地給神族、仙族效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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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能名正言順地被神仙,被他們信仰的教派,徹底護住、幫襯着。” 昭仁立刻接話,語氣穩了不少。青丘靈看着她,目光沒什麼波瀾。
祖孫倆商議時,帝君始終沒插話,昭仁心裏正犯嘀咕,沒承想他忽然站起身“沒問題的話!我先回去了,得召集我的人馬和附庸官員,還得去見太上老君和南斗大帝麾下的司命星君。要是成了,阿靈,不用等戰後 —— 戰前就能辦!只要跟掌管幽冥地府的東嶽大帝說好就行,這點權力我還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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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有 —— 畢竟是黑帝的小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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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音落時,窗外的風忽然緊了些,青紗簾猛地飄起一角,漏進一縷斜斜的日光。昭仁心裏一震——東嶽大帝!全名東嶽天齊仁聖大帝,道教裏視爲五嶽之首,掌幽冥審判,連亡魂歸宿、來世命格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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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主動提及,這就意味這個交易,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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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回到大康宮廷,毓秀坐在那裏似乎已經睡着了。星辰還端坐着,永遠那麼端着,那麼是三個人裏最禮儀的!毓秀忽然睜開眼睛,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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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們講一件事,你們暫時,不要和太多人講,等時機到了,再講!”緊接着告訴二人大康即將晉升爲地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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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這可是當年人皇帝辛自焚之後,我們可以確保壽命和能力的時候!”這個條件,應該能徹底打動商林家,以及原本還有的內部騎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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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林,你不用擔心,一應人的態度我來管!實在不行我代表我自己,也還是有點力氣能幫你的!你只管給我們任務下一步虎賁軍要如何做!還有,這裏”,星辰指尖捏着竹簡邊緣,指腹輕輕蹭過竹節紋路,依舊是一絲不苟的姿態,手上遞來一堆:“這幾封竹簡寫的信,是剛玉璇璣的人送來的!專用管道,嬴駟直接來信問你,而且看樣子幾乎是每個月來一次!否是問你何時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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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開始就講了我最多不過一年,就回去!”星辰沒表情沒得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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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對你依賴多重,你不是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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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掐個腰站在原地,看着手上這些竹簡。也沒動也沒拿過去,任由星辰就這麼端着。星辰垂着眼應了聲,睫毛沒顫一下,只把竹簡往昭仁面前又遞了遞,語氣還是沒半分起伏:“你直接回復一下,告訴他不要在寫信來,浪費時間和物料!要回去,我自然會回去,按照時間約定的。我沒空管他,他如今也長大了!比我還大呢!”這句話沒說謊,人類年齡他的確比她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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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手頭的,三女還得趕緊湊在一起把目前手頭一堆事,都是些大康的要緊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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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關於大康原本的物價,我做了一個大概的對比。我之前,在陛下你剛通過考試之後,我就直接做了一個大康的物價總結,之後去了秦國,變法前後我都做了一個總結。目前可以肯定的是,大康,無論物價還是貨幣,以及國內的政治結構和經濟問題,全都更勝過戰國那邊,秦國先不講了,關於齊國等山東諸國,是總體要更好與他們!”星辰做了一個簡單總結報告,指尖輕輕點在案上的物價記錄帛書,眼神專注,連說話的節奏都沒亂半分。只能感慨,當年青丘國主青丘靈是非常敏銳有想法,十分銳利的一個君王。選定的他們大康,有女性的家族比如她林家,也有男性的家族,也有上古時期一樣的男女都沒所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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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康目前的權貴上層家族構成是這樣的,此外對於大康的官員選拔有必要這裏再重申一下。大康錯!晟康!總是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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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比如夏商到戰國時代,從一開始的血緣到現在世卿世祿制,其實總的來說還是在貴族圈裏打轉,畢竟,平民百姓還有更窮的人,整日爲了生計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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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昭仁考試的時候就留個心眼,做了一個對比。古埃及是通過身在人間的化身——法老,來直接的人命官員,這一點直接和東亞完全的不一樣。而且因爲農業高度集中都依靠尼羅河,‘最偉大的河流!’所以算是很早的就催生了高度集權的法老集權制度。當年昭仁就做過思考,和中國夏商還有其他那些朝代都不太一樣,埃及直接神權就是王權。和中國和西陸都徹底的不一樣。當然更別提是埃及的兄妹婚姻政策——爲了保證所謂血統純粹。而兩河流域(幼發拉底河、底格里斯河)是城邦的起點,這一點倒是和羅馬那邊相當一樣,後來演變成君主專制然依舊格外注意法律規範通知算是法家的先驅。相比之下,古希臘位於地球地中海沿岸,多山、多島,沒有大片平原,無法發展大規模農業,只能靠工商業和航海謀生,小國寡民的城邦。印度就不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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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原本的話題,大康一定程度上算是有高度的君主制度。也重視法律——當年通過考試後就接受了昭仁。儘管之前有同名狀但也不過是爲證明自己能力畢竟騎牆派哪個國家都有。官員制度和任命則是,昭仁看來算是你有一些混合一來是可以靠血緣,也就是說圈子裏面內部玩這個單人幾乎是肯定的,更多的國家都願意採取這樣的方式,而且這樣的方式相對來說——實話說是靠譜一點。其次就是也有點兒埃及人的感覺,他之前真的一開始懷疑有哪個埃及人過來了,畢竟直接由君王任命,哪怕是字不識幾個。可是隻因爲幾句話,這跟那個寵臣佞臣又有多少區別了?可偏偏這個臣子他是站在朝堂上還真的做出了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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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到他這裏到他昭仁這裏不管之前都是有什麼制度的,那他暫時認了,反正目前爲止也沒折騰出什麼亂子來。其次就是抓緊改革,必須要爲國家大量的生產人才,所以之前玉璇璣和虎賁軍只是一方面罷了,他們哈都不過是工具而已,真正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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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在這裏星辰我還有個想法需要跟你商量一下,當然毓秀我也得跟你商量。我想要組建一個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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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想法真的是突破兩人認知了。星辰端着竹簡的手猛地頓了頓,墨汁在竹簡邊緣暈出一點淺痕,她卻沒察覺——只眉頭微蹙,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詫異,隨即又壓下去,依舊是那副平靜模樣,只是開口時語速慢了半拍:“爲什麼要建學院呢?還是說你想要建一個學院類似於齊國稷下學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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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一種形式吧,但還不完全稷下學宮,怎麼說呢?他們給我的感覺是有明顯的長處,可是也有一點明顯的短處,你先彆着急聽我講稷下學宮更多的是一種對於國家策略的討論,要求的是每一個學員就已經不光是識字,還有一定的學習能力。裏面的所謂學生咱們都看過,那是學生的,他們直接每一個人都是辯論的高手,可以直接拿來做臣子的。他們不是學生,而是臣子,本身就已經是一個很成熟的成年人了。但是我想做的事不管學生原本的基礎如何,從一開始的讀書識字開始!不光是交給他們治國之道,做君臣治國,還有交給他們。如何去生活,如何去做一個好的臣子以及做好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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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國稷下學宮固然是很有名氣,中國稷下學宮西陸是柏拉圖學院,柏拉圖的名字流芳千古!可是他們這些人,自己算的上是學生嗎?柏拉圖學院的和稷下那些完全沒有任何的區別。自己就可以成爲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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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教育這一些人。我們可以分成兩個方面一派是文派,一派是武派,文派的這些人教他們基礎的學識以及高階的學識。在兩三年之內給他們做一個速成!未來自己要成爲一個怎樣的人,是成爲一個嬴駟那般的木匠,還是說自立一國——你要有這能耐,又或者說做到將相的地步,你更有能耐!全憑你自己,或者說也可以成爲一個普通平凡的人。很多人只是需要一個能選擇的機會,無論上層還是中層,底層。我們給他這樣一個機會,未來的人生他們自己去選擇!武派則是定期培訓一部分的人,然後替換掉玉璇璣的人!現在這一批探子,這些工作的人也終究會老會受傷,也會死亡。這都是太正常的事了。所以我們要不斷的培訓人。自己給自己培訓是最能信得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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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平凡的人,也可以嗎,星辰聽着看了這番話語,端竹簡的手慢慢放下來,指腹無意識地摩挲着竹簡上的刻痕,不知不覺的,她本來不需要做什麼。自己就是大貴族,而且自己還很有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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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還在那裏將些什麼,主要是在瞭解大康原本的物價和更細緻的情況,星辰給予的這一批總結實在是相當重要,重要到了兩個人現在已經不顧一切的很瘋狂的在思考,已經在討論一些政策。
也是瞭解過一些大概的模樣,但是隻是大概那時候畢竟還沒有直接接手。現如今面對這一堆的細緻東西簡直就像是見了十萬兩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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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則,此刻,就在現在!昭仁身上的傳音鏡,又開始了發熱,一摸這一次是大姐,青丘昭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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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捲着庭院裏棗樹葉的碎影落在硃紅階前,昭陽大姐立在漆門前,指尖無意識絞着曲裾下襬的雲紋錦邊,眼底早盛了滿當當的盼,昭陽大姐原來是想妹妹了。遠遠見着那輛飾着銅環的輜車停下,車簾掀開時露出妹妹熟悉的身影,她腳步都急了些,裙襬掃過階下的陶甗,一見到,就伸手攥住妹妹的手腕,指腹蹭過她腕間細巧的銀釧,親熱的不行。妹妹剛從車上下來時,眉峯還微蹙着,眼尾掃過圍上來的侍女,又瞥了眼昭陽大姐過分熱絡的笑,原本昭仁確實是對姐姐的這一番作爲有一些懷疑很奇怪;可昭陽大姐攥着她的手時,掌心的溫度像小時候在椒房裏烤火那樣暖,可是沒過多久就暫時放鬆了一些,眉峯悄悄舒展開,放下這些懷疑,先和姐姐一道坐着車子回去了。自己的女君府邸。府邸裏的槐樹剛抽了新枝,樹幹裹着防霜的麻布,大姐親熱的呢,指尖勾着妹妹的袖口,帶着妹妹在這府邸裏走來走去的,一邊講着,一邊,一邊拉着她的小手,就像小時候在自家院兒裏追着跑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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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這裏!”昭陽大姐指着廊下新栽的果樹,枝椏上還繫着紅繩,“我給你貼了幾棵樹,都是你喜歡的,這是我跟你講到了春天發新芽、夏天的時候都可以結果子喫呢,還有這個——”她指着那棵掛着青棗的樹,眼尾亮起來,“這個是棗樹!還有這個——”她引着妹妹往膳房走,案上擺着陶甕裝的粟米、醃肉,“我按照你以前喜歡的口味,不知道你現在有沒有變化,這一段時間咱們姐妹沒見了。給你準備的這些食材,你回不回來呀?都能喫。還有這些——”她指了指牆角堆着的木炭,塊塊都泛着亮,“足夠的木炭,還有啊,你瞧——”她推開西廂房的門,裏面擺着漆盒、錦緞,“新居你當時走的匆忙,大姐給你的禮物你還沒看,看看喜不喜歡?”“大姐給我的自然都是最好的,我當然可喜歡了。大姐從小就寵我。”妹妹說着,指尖碰了碰漆盒上的花紋,眼底軟了些。能不寵着嗎?昭陽大姐望着妹妹的側臉,心裏嘆着——這個妹妹真的是嘴巴叼,胃口又差。哪家的貴女能做到這樣啊?當年爲了給她做菜,自己穿着素紗襌衣進了廚房,土竈裏的木炭燒得太旺,銅釜裏的粟米濺出來,直接給妹妹親自下廚。去學做菜,一開始搞得廚房滿屋子煙,連鬢邊的珠花上都沾了灰。可要知道了,那些粟米、醃肉可是從膠東郡送來的珍貴食材嘞。就這樣被大姐也第一次炸了廚房。第二次守着竈火慢慢熬,第二次就好了很多,到了第三次,銅釜裏的粟米粥熬得稠稠的,撒上點芝麻就噴香,到了第三次就能做出一個比較好喫的粟米粥了,就這樣子一點一點的根據妹妹的口味來調。姐姐的好,她一直都記在心裏的,此刻望着案上的食材,指尖又輕輕蜷了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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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這座府邸,她真的沒怎麼回來過,就從來沒回來過!青磚地上的紋路都蒙了層薄塵,廊下的銅燈盞也沒擦,根本沒空。起先是府邸剛建好,磚縫裏的灰還沒幹,起先是辦好了府邸之後沒過多久,是在那時候吧?反正秦國那邊一大攤子的事她根本走不開;後來秦國沒了,之後秦國沒了時又換她的大康有事了。養父臥病時,她守在榻前,看着養父的呼吸一天比一天弱,養父的身體已經在強弩之末,沒幾天就正式送走了養父。然後披麻戴孝繼承了大康,然後繼承了大康,緊接着還得再回去,然後再回來。這來來回回的,這十幾年可真少沒少折騰。也就導致——導致瞭如今她對這座府邸不但一點兒都不熟悉,而且還充滿了戒備:眼尾掃過侍立的僕人時,會悄悄停一瞬,看到案上的賞賜時,會伸手摸一摸錦緞的質地。儘管她知道這座府邸全都是自己的,想怎麼打扮就怎麼打扮,想要塞多少東西,藏什麼東西都隨他的便。以及只要養得起她自己也可以再擴充好些僕人。只不過尤其是現在,對於這些僕人。她首先還得確定——以前放在府裏的這些賞賜全都沒問題,沒有人偷拿去換,指尖劃過錦緞時,力道不自覺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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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和姐姐簡單的在這府邸裏先走了片刻,槐樹葉的影子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姐妹倆又親熱了,在鋪着蒲席的堂屋裏坐了一陣子,剛端起漆杯要喝茶,就見毓秀匆匆跑進來——但是沒過多久毓秀那邊又傳來了些財務相關的消息,叫她回去趕緊過目。“一定就要我現在就去嘛!”妹妹放下漆杯,眉峯又蹙了起來,語氣裏帶了點嗔怪。“這個您最好是去一趟——”毓秀穿着深青色曲裾,額前的幘巾都溼了大半,聲音都喘着,“白大人那邊,急的火上房啊!”妹妹看着這豎人滿臉無奈,額角沁出的汗水順着下頜線往下滴,這一路走來走去的這一點的汗水,倒像是跑了半座城,好吧,起了些同情心思,從袖中摸出一方縑帛手絹丟給他,只好和姐姐們匆匆告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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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於是乎,青丘昭陽又這樣子看着妹妹就這麼離去了,望着那輛輜車捲起的塵土,指尖慢慢垂了下來,曲裾的錦邊在風裏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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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您就這麼看這個二殿下走嗎?”侍女垂着手,聲音壓得低,眼角卻悄悄瞥着昭陽的神色。“以後要稱呼我大殿下!”昭陽轉過身,語氣裏帶了點鄭重,指尖叩了叩案上的漆盒,“現在老二已經成年了。以後要稱她女君。”“是!您就這麼看着女君殿下走嗎?”侍女趕緊應了,又追問了一句。“不是這麼看着她走,有什麼辦法呢?”昭陽走到廊下,望着庭院裏的棗樹,語氣軟了些,“她有事情啊,毓秀那孩子我又不是不知道。沒什麼重要的事情,能把她匆忙叫回去嗎?她現在剛繼承大康,一切事情都是百廢待興,說句不客氣的!”風捲着棗樹葉落在她肩頭,她抬手拂開,眼底多了些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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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着昭陽送走妹妹,還是決定在這座府邸裏再繼續休息片刻,然後再走。“來坐吧,”她回到堂屋,指了指對面的蒲席,聲音鬆了些,“現在也沒有什麼外人——坐啊!”話剛落,又自己笑了,指尖碰了碰案上的銅壺,“這是在我妹妹的府邸,我爲什麼要這麼擔心!”隨後她提起銅壺,琥珀色的茗粥緩緩注進侍女面前的漆耳杯裏。一個女君之尊竟然給一個僕人倒了茶,指尖的玉扳指碰着杯沿叮了一聲,但是看着她的樣子,眼尾都沒抬一下,似乎都沒怎麼在意。“你怎麼看?剛纔看他的態度和模樣,你怎麼想?”她端起自己的漆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侍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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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趕緊坐直了些,手指絞着曲裾的邊角,仔細想了一下,斟酌片刻纔敢開口“一開始似乎從眼睛裏,您應該也是能感覺到的吧?二殿下剛進來時,眼尾掃過這屋子,都帶着點冷,好像對你還有些懷疑和戒備,甚至於講句不客氣的,包括這座府邸——她看棗樹、看膳房時,眼神都頓了頓,好像都能從眼睛裏能直接看出那戒備來,可是剛剛跟您走了這一路,聽您講做菜的事,她眼底的冷慢慢散了,又好像有些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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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昭陽放下漆杯,聲音裏帶了點贊同,“她有戒備是理所當然的,她這麼久沒有回來了,這都好幾年了!人世間好幾年,天上也是好一段時間不回來了。”她又端起漆杯,仰着脖子頓頓灌水,茗粥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一邊抱着一隻茶杯的頓頓灌水,一邊悠然自得的吐出這句話。放下杯子時,她揉了揉喉嚨——還真是有點渴了,剛纔和妹妹講了那麼一大堆,基本上都是她在說!偶爾妹妹會評論個一句兩句,但是主要就是自己在說。這嗓子早就冒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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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樣,在我心裏她始終是我的二妹,是我從小疼到大的孩子。”昭陽望着案上的漆盒,語氣軟得像棉絮,“縱然縱然三妹纔是我的親堂妹,纔是我們家的親生骨肉。可我還是更疼愛她一些吧。”“可是這樣一來,二房那邊——”侍女的聲音頓了頓,眼神裏帶了點急,“可是二房,那邊這二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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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陽曬笑一下,指尖劃過漆盒上的花紋“你也不用這般吞吞吐吐,沒什麼所謂的都是自家孩子。老三那邊我又不是沒親自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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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別這麼不上心吶,”侍女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奴婢是在擔心您就不想一想嗎?這這三公主二房那邊一直都是被打壓的,在我青丘內部只能算是個公開的祕密,可是在外界好像還是好好的樣子。一派和氣的模樣,您就不擔心二房那邊早就看上了攝政君以及以及這國主的位子。”“你當二房以前就沒想過嗎?”昭陽端起漆杯,又喝了一口,語氣裏帶了點冷,“二王妃當年就想過!現如今這也早就是一份公開的祕密了。”“那你就不擔心二房那邊。”侍女還在追問。“有什麼可擔心的!”昭陽放下漆杯,眼底閃過一絲篤定,“有老二在,老三···現在怕是,都在等!”等什麼?等的是軍隊,等的是她二女君昭仁女君,風從窗縫裏鑽進來,吹得案上的錦緞晃了晃,滿室的寂靜裏,只剩漆杯碰着案面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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