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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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燭火昏沉,鎏金帳幔垂落着半舊的褶皺,映照着牀榻上那個人影。看着乾爹躺在那裏氣若游絲的模樣,昭仁只覺心口像被一塊溼透的棉花堵住,愧疚感層層泛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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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縫裏漏進些深秋的寒氣,裹着殿外落葉的蕭索。其實,公孫的最後一程,是自己推薦他去秦國的。不只是他,還有好幾位才子、仁人志士,都是經由她的手推薦入秦。他們有的在那裏找到了歸宿,有的去過之後便離開,乾爹從未怨怪過一句,只說人各有志。可如今,他走到了生命的盡頭,作爲養女,無論如何都該來送這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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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當天是大婚之期,哪怕知道這樣會打亂秦國的安排,她還是帶着星辰瘋了一般趕了回來。她怕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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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道上的青石板沾着溼滑的晨露,她跑得太急,甚至將太監抱過來的一摞奏摺撞翻在地。竹簡滾落在泥水裏,場面一片狼藉,實在是失了太女的儀態,狼狽不堪。可她顧不得這些風度與體面,丟下身後大康那一堆繁雜的事務,一心只想見公孫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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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被下的身軀縮成薄薄的一團,他又劇烈地咳了幾下,聲音破碎:“你……你這之後,將會按照我們最開始的約定,繼承大康。到時候若想改個國名……這滿朝文武,就都不會再有人反對。一切……都由你處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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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揮了揮手,袖擺晃過燭火,影子在牆上無力地抖了抖,這簡單的動作似乎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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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靜得能聽見銅漏滴液的輕響,宮殿裏一絲呼吸聲都不敢有,只有乾爹的嘴脣在翕動,聲音微弱得如同塵埃,卻無比真誠:
“孤這一生,十分平庸,身體又不濟於事,也無子女。這樣……反倒好。如今把這國家交給你,算是安全過渡。政權交接總要有個過程,而這一次,沒有鮮血,沒有鬥爭,只有真誠……孤,已是集天下之大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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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喘息着,眼中卻閃着光的:“寡人死後,諡號你們隨意取,哪怕是叫我‘哀王’,都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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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大王!”昭仁下意識地喊了一聲,燭火猛地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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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見眼前這位老人費勁地搖了搖腦袋,示意衆人閉嘴。畢竟這位君王,確已是強弩之末。
“予孤這位君王……就把我葬到母親身邊就好。陵墓不必大張旗鼓,勞民傷財。就……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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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最後一句話說得越發有氣無力,燭火映着他蒼白的脣,分量卻重如千鈞。
緊接着,這位已經消瘦至極的君王,最後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養女,隨後乾脆利落地將頭往旁邊一扭。那隻瘦骨嶙峋的手臂無力地垂落,錦被再無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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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爹?”
燭火映着御醫緊繃的側臉。先是太女顫抖着手指試探頸間脈搏,接着是林星辰,再是旁邊的御醫大臣。
御醫看了一眼太女,待太女僵硬地點頭後,御醫大臣這才站出來,面朝衆人,聲音沉痛:
“陛下……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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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人僵在原地,燭火的光在他們臉上晃着。那一瞬間,時間彷彿凝固。表情各異,有的震驚,有的茫然,似乎還沒從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緩過神來。
殿外的風偶爾吹得窗欞輕響,過了大概片刻,大家才像突然從夢中驚醒——陛下駕崩了。陛下崩逝了。
隨着意識的迴籠,殿內開始慢慢響起壓抑的哭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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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哭聲並非全然作僞。眼前的這位陛下儘管平庸,儘管身子骨確實不好,但他是一個品性不差的君王,一個仁慈的君王,一個能不處置人就儘量寬待的君王。
而現在,這位行事柔和的君王,在他們面前過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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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的燭火晃了晃,映着帳幔上褪色的花紋。其實老臣們心裏都有數,陛下身體敗壞並非一日之寒。早在很久以前,當他還是一個年輕王子的時候,爲了求一個孩子,王府裏不僅姬妾成羣,更是用了不少“虎狼藥”。
別以爲這個時代沒有那種傷身的猛藥。爲了子嗣,那些號稱藥勁足、能助男子生子的湯藥,最是容易掏空身體底子。若原本底子就不健壯,更是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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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爹……”昭仁低聲沉吟了一句,再無多餘的話。燭火映着她垂落的眼睫,掩去了眸底的情緒。
星辰聽到了,和大臣們一起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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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心裏清楚,她並未把當年那些所謂的考驗、刁難太當一回事。你要繼承人家的王國,認人家做師傅是簡單,可要直接繼承大統,縱然對方無子,這也不是能輕易接受的事。父王和母妃常說,世間最頂尖的東西,哪有不付出就能得到的?哪怕有些東西看似微小,背後也需巨大的代價。如今,她只是完成了這一場最後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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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挑戰也好,親情也罷,總之,乾爹已盡了力。他撐不住,走了。除了她,他也沒有任何孩子,沒有后宮——早年那幾個妃嬪,也因無子而被遣散。
殿內的銅漏還在滴,聲音裏帶着些空落落的涼意。地面的金磚泛着冷硬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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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女殿下,根據原有傳統的流程,以及……”剛纔跪着的一位重臣上前,講到這裏,看了一眼旁邊已逝的陛下,衣襬蹭過地面發出輕響,“以及陛下生前的囑託,您將會在三日之內,接受大康上下一心的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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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裏,太女趕緊擦了一下眼淚,猛地擡頭:“怎麼三日之內?這麼快嗎?可是三日之內乾爹還沒有來得及下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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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葬是肯定來不及的。”大臣解釋道,“需要先把陛下放進君王棺槨,停靈數日,然後再做準備,伴隨應有的儀仗去陵墓下葬。但這是陛下的要求——陛下在這之前就表明,他無子女,無后宮,陵墓裏只會有他一人,一切從簡。而政權之間的交接,大家都看着你呢。也都指望着您——陛下,也指望着您早日帶領衆人走出一個新模樣來。”
這番話一點沒有作假,殿內的空氣沉得像灌了鉛,大臣幾乎是一字不差地轉述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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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樣真的太快了,三日。我覺得大家也沒有做好準備吧?你們這些都城的官員沒問題,可其他更多人,還有那些將軍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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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的哭泣聲漸歇,只剩壓抑的呼吸。大臣一字一句清晰地打斷了她的疑慮:
“所有人皆已在一個月之前就做好了一切準備。陛下在一個月之前,就已經不大好了。”
這句話透露的信息很明確:陛下是用最後的時間,爲她鋪平了這條急行軍般的繼位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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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怔住:“一個月前……那乾爹的病已經持續了多久?這十年裏我沒有回來,也來不及問發生了什麼。”
“其實就是最近一兩年的光景,倒不至於說十年那麼久。恐怕如今陛下早就撐不住了,身體是這一兩年突然敗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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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着這話,昭仁一邊擦掉眼淚,一邊強行收斂所有的情緒。不管此刻心中有多難過,三日之內,她必須成爲大康的國主。成爲像嬴駟那樣的君王。
“可是有一點,我現在要自稱寡人嗎?還是說……”
“這個您隨意,想說什麼可以盡情說。”
“那好。但現在有一點,就算是青丘那邊沒什麼要我立刻趕回去的,秦國那邊我確實只能待一段時間,最遲半年,我就得趕緊回去。那邊還有很多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
這意思很明確:她不能一直留在這裏,又不能把大康的土地搬到秦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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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嘆了口氣:“是的,您提到的這件事,陛下生前也有過囑託。他知道您在秦國的變法一時半刻不會結束。別說過去十幾年,就算再給十幾年,甚至三代人,都很難完全見成效。所以我等公卿重臣也商討過了,也跟陛下通氣過。可以先由您掌舵,多種方案並行,總之……”大臣講到這裏,深吸一口氣,“總得有個人來管理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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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商朝早已覆滅,可看着眼前的重臣和其他幾位公卿,年輕人或許不在意,但老人們依舊信奉君權神授,依舊記着既然答應了把國家給予她,那這個國家就是她的。他們,便是她的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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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來到了三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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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還未散盡,朝陽剛從東邊山巒漏出半縷金光。不管願意的還是不願意的,昭仁、星辰以及朝中大臣們,都身着正裝大朝服,踩着沾了薄露的黃土路,來到了宗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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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大康的宗廟不似後世那般雕樑畫棟,而是用夯土築牆、木骨泥牆圍合的院落。夯土牆面上還留着當年築造時的草木紋路,泛着溫潤的土黃色。屋頂覆着劈開的木椽與茅草,風一吹便有細碎草屑飄落,卻因“藏先祖木主、承邦國血脈”而成了國中最神聖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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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並非大康國力貧窮。事實上這個國家很富庶,但基於整體的環境和發展,目前的主流建築仍是夯土。若像後世那般動不動用玉石、用整塊珍惜寶石做建築,在當下過於奢華,也過於考驗人力財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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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廟前的大庭是一片夯實的黃土廣場,被無數腳步踩得緊實,偶有幾株倔強的草芽從裂縫中鑽出。邊緣立着八根刻有獸面紋的木柱,表面因常年日曬雨淋泛着深褐色,溝壑裏積着塵土,象徵大康先祖馴養的八種異獸,護佑邦國。
東側埋着一座半人高的圓土臺——是大康的“靈臺”。不用精石砌築,僅以黃土分層夯實,臺上常年燃着“長明火”,橘紅色的火焰在風裏微微晃動,既承祭天之意,又合上古“質樸敬天”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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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處選址既應了“先祭先祖再繼大位”的舊禮,又能容下國中軍政民:卿大夫、軍將立於近前,衣襬掃過黃土帶起細微揚塵;邑宰與小吏列中排;百姓代表站在大庭外圍,指尖還沾着田間泥土;連遠處趕來的部落首領都能在木柱旁觀禮,獸皮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更要緊的是,歷代國主繼位皆在此處。女主在此承位,便是“循先祖足跡,續邦國正統”,無需多言便能消解所有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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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用多想大康對於一個女人繼承王位有什麼想法。在上古時代,男女地位差距並未如後世那般懸殊。雖說男人做將軍更順理成章,但女人掌權的並非沒有,大康歷史上就有過兩次公主成爲女王的先例——當年只有獨生女,且有能力威望,便也順理成章了。
昭仁儘管不是親生,但經過了層層考驗,亦有投名狀令人心悅誠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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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廟正門的木扉敞開,門楣上掛着兩串獸骨風鈴,泛着經年的奶白色,風一吹發出“叮噹”脆響。柏枝香氣從屋內飄出,清苦中帶着暖意,漫滿整個大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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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身着一身玄黑祭服。玄黑色是大康國內尊者必備之色,除了國主,唯有王的配偶可穿。儘管這條規矩後來被昭仁修改,允許王與王后同穿黑衣,但黑色從來就是禁忌又尊貴的顏色。
昭仁並不是很清楚歷代君王的具體衣料,便按自己的喜好,選用了“鮫人紗”。這鮫人紗在晨光裏泛着極淡的銀輝,風一吹便貼在身上,像裹了一層流雲,既神祕又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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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您穿這個衣服,那以後君後怎麼辦呢?”旁邊的大臣看着這一身尊貴,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自己朝服的麻布領口,“君後的配偶就算不穿一樣的,也得穿得差不多點。可和鮫人絲差不多的衣服,目前似乎還沒有。”
昭仁沒有回答,只是腰間繫着黑色絲絛,絲絛上掛着一塊玄玉。那是先祖傳下的“鎮邦玉”,被摩挲得光滑溫潤,在晨光裏泛着暗青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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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兩名手持木杖的宗老引着,她緩步踏入東側的主階。宗廟內光線偏暗,只有屋頂透氣窗漏進幾縷微光。靈前三盞陶燈亮着,映着列成一排的深褐色柏木木主。最前面的便是剛逝去的先君,硃砂刻着的名諱在火光下格外清晰。
靈前擺着三隻黑色陶鼎,盛着太牢(牛、羊、豕)與黍米,肉香混着黍米氣息散開。旁邊放置着一把石斧——既是鉞,象徵“決斷之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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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走到靈前,屈膝跪下,雙手撫在地面行“伏拜”大禮,指尖觸到黃土的涼意,聲音穩而清:
“先君在位二十載,治水土、平部落、育萬民,今歸葬先祖側。某承先君遺命,持鎮邦玉、接理政斧,願守大康疆土,護國中百姓,今日告於先君靈前,乞先祖與先君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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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同樣落在青丘幾位長輩眼中。他們身處青丘議事堂,通過泛着幽藍光暈的崑崙鏡觀看。北方天帝也在座,雖然嘴上說沒必要,卻還是忍不住關注着這位昭仁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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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宗老讀罷祝文,點燃一把柏枝,青煙嫋嫋升起,裹着柏香飄向屋頂透氣窗。陽光將青煙染成淡金色——大康人信“煙通先祖”。
隨後,女主親手將鎮邦玉放在木主旁,又接過宗老遞來的斧鉞。指尖觸到石斧的涼意,緊緊握在手中,指節微微泛白。
這才起身,從西側“賓階”走出宗廟。此步意爲“從先祖靈前接權,向萬民示權”。大庭上的人見她手持石斧出來,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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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拿着沉重的斧鉞走出宗廟,斧鉞的石柄硌着掌心。剛踏入大庭,便覺陽光刺眼。晨霧已散,朝陽升得老高。
她一眼便發現——嬴駟什麼時候來的?
他打扮簡單,素色麻布衣襬沾了點黃土,卻在人羣最前面站得筆直,目光裏映着朝陽的光,就這樣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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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一步步走到前面的祭祀鼎前。鼎是黑陶製的,裏面燃着火焰。這是昭仁女帝的要求:當面焚燒先王的物品,給先王送行。
看着面前乾爹生前用過的東西在陶鼎裏跳動,慢慢燒成灰燼,黑色的煙縷飄向天空。
忽然之間,剛舉行完繼任儀式的昭仁女王,像是不受控制般,直接衝着那堆焚燒物衝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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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襬在風裏揚起,她的指尖幾乎要碰到火焰。
林星辰沒及時反應過來,好在旁邊幾個大臣眼疾手快,死死拉住了她。他們的手緊緊拽着女王的衣袖,力氣大得讓衣袖都起了褶皺,這才沒讓女王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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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驚呆了衆人。只不過,大家心裏都暗暗點頭:女王看來對先王情分深厚。目光裏多了幾分動容與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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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冷靜下來,指尖還殘留着黃土的痕跡,呼吸慢慢平穩。
儀式終於結束,夕陽西斜,將宗廟茅草屋頂染成暖紅色。離開宗廟時,昭仁這纔有時間和青丘的家人商量一番。他們站在宗廟外的古柏下,柏樹葉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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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母。”昭仁只是簡單行了一個晚輩禮。
她實在做不出更加慎重的禮儀了,儘管儀式結束,可她身上裏三層外三層,頭上還戴了一大堆繁瑣物件,尤其是那頂沉重的王冠,珠串被風拂得輕晃。這是真實的“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她真的不能低頭,一低頭,王冠就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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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母青丘靈立在柏樹蔭下,看着這孩子,目光落在她被王冠壓得微垂的額角,指尖似想替她扶一扶,又怕碰亂了禮冠。
“在我們那裏看到你,看到你養父,就趕緊來了。也是我們剛出發,你給我們的請帖就到了。”大母慈愛又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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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養父,乾爹,在考驗後對你那麼好,真心實意。對了,是不是還把自己之前用過的衛士,也給了你?”
“是。”昭仁點頭,“乾爹說那是他早年聽謀士建議組建的衛隊。他們能力很強,明着武力高強,暗處也會守衛我們。甚至路過的樵夫、擺攤的豆腐販,可能都是他們。”
說着,她指尖無意識蹭過衣襬上沾着的祭祀灰燼,眼底多了點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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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捲過一片枯柏葉落在昭仁領口,她抬手拂去,觸到鮫綃微涼。公孫不是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不是尋常人類,但他依然選擇了信任與託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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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即日起,我林氏要轉過頭來,忠誠於昭仁女王了。”
“商家亦如是。”商老在一旁附和。
看着林大人一家做了決定,朝堂大臣們儘管嘴上不講,心裏也自動臣服。接下來,便是虎賁軍的籌建和璇璣令的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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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計劃的財政問題……”
“其實還和以前差不多。”青丘靈點點頭,“只不過現如今會從之前陛下的私庫轉爲國庫,畢竟女王登基,自動繼承歷代陛下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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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舊還是離不開林氏一族的支撐。”昭仁沉吟道,“另外我還在思考,我仍舊在糾結……”
“現在開始,孩子,你該自稱寡人了。”祖母忽然插話打斷。
“寡人嗎?可是面對大母……”
“就算是面對大母,面對我與帝君,你也可以,也應該自稱寡人了。”青丘靈鼓勵道。帝君在一旁微笑,毫無反對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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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就在糾結,”昭仁改了口,“到底是要動寡人的私庫,還是直接動用國庫?畢竟如果動用國庫,就是讓全體國民陪着寡人一道賭博,這賭性未免太大了些。如果直接動用國庫,農業民生若出現意外,還得動用私庫補貼,那還不如干脆先入私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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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這一想法很謹慎,很成熟。”青丘靈讚許道,“你說的沒問題,那就按你講的去做。你不必再跟我們這些老人商量,還有你那些臣民,以後只需要聽取建議,但決定,一定要自己做。”
這番話真摯入耳,彷彿父母在耳邊細細叮囑如何成爲一個掌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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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看着青丘幾位神仙在說自家話,族長林南星轉過頭,對着自己女兒星辰。
“你之前婚禮當天就走了,人家也沒講什麼。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女王接下來是要爲先王守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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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日女王並沒有和女兒講太多。”星辰猶豫片刻,還是說道,“實際上女兒認爲,女王肯定會守孝,但不太可能像大康傳統那樣守足三年。首先,女王和先王並非親生父女,入宗祠時說得很清楚,女王單開族譜,是開山創始人,而思王(女王給的諡號)是末代君主。所以我認爲,應該會守孝,但期限是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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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南星望向遠處的女王,點了點頭。剛纔女王在火鼎前的失控大家都看在眼裏,這感情做不得假。
“好好做吧。接下來,無論你想什麼時候成婚,時間隨你。前幾日你回來雖然倉促,但也表明了你們隨時有事趕回來的預備。”
林南星頓了頓,“聽說他這幾日身體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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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過兩天有空了就去看他。”星辰認真又鄭重,“他是我的配偶,是我人生一起扶持的另一半,也是以後孩子的名義父親。我是認他的。”
她要的只是一個承諾。即便沒有那場婚禮,這份認可已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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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就先這樣,你這幾日也要注意休息。”
帝君忽然在旁邊發話:“你剛纔的做法很好,爲王國平穩過渡提供了更穩定的人心。接下來,穩紮穩打。”
說完,帝君無視袖子的輕微拉扯,帶着靈直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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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瞎子,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不是笨蛋。
所有人都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嬴駟。
都在目視昭仁,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個高高在上的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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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纔這一身玄黑色鮫人紗,還有那高聳、沉重又華貴的王冠。
對了,這王冠。
衆人的目光不自覺落在昭仁頭頂——那不是先王的舊物,棱線間帶着利落的銳氣,是她早年間親自設計的。
至於先王的王冠,早已隨着家族的印記,一同入了土,再未留下半點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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