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仁女帝第一册生而为王 - 27 狼狽

27 狼狽

他踏入宮門的那一刻，硃紅宮牆在暮色裏浸出沉厚的暗，檐角銅鈴被風拂得輕響。

袖口殘留的木屑混着灰黑木膠印，在素色粗布衣料上格外扎眼。

就在邁過這一步門檻時，嬴駟在袖中攥緊了拳頭，暗自發誓：

以後，絕不再讓她看到自己的狼狽。

這輩子，哪怕下輩子來生再遇，都絕不叫她看到自己困頓、尷尬、無力的模樣。絕不！

當公父的詔令隨着景監一同找上門時，院中散落的木屑還沾着晨露，老槐樹的影子斜斜映在地上，與來人錦緞官服的柔光格格不入。

嬴駟看起來卻不慌不忙，彷彿無論是誰來，哪怕是國主親臨，於他而言都只是一個必然的結果。那份淡定，甚至透着幾分近乎冷漠的從容。

景監目光掃過他沾着木屑的衣襟，又落回他沉靜的眉眼，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

“恭迎，太子回宮！”

當那四個字喊出口的時候，內侍的聲音撞在院牆上又彈回，明黃詔書在光下晃眼。

這一刻，不僅是他嬴駟的迴歸，更是昭仁女君當年佈局的勝利。

“女君……”

他腦海中浮現出她可能會說的話：“好孩子，恭喜你歷練回來，以後要好好做個合格的太子。”

也許就只有這一句話了吧？她向來是不會多問那些細枝末節的苦難的。

若不是自己警醒，發現跟在身邊的小侍女暴露了行蹤，自己恐怕這輩子都不會知道，她曾經派人來看顧過自己。

當年收下的那一份拜師情分，如今總算是得到了一份超值的回報。他這個學生，付出一分，卻收穫了十分的庇護與教導。

偏殿內。

銅鏡蒙着層薄灰，被侍女擦淨後，終於映出他清晰的人影。

地上扔着那套木匠的粗布衣裳——腋下沾着幹硬的木膠，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針腳處還裂着小口。那只是平民百姓穿的衣服，能遮體避寒便好，談不上什麼美醜。

而此刻身上這一襲屬於太子的華服，明黃色絲綢垂落時泛着柔光，領口用銀線繡着暗紋龍鱗，觸手順滑涼潤。腰間的和田白玉帶扣映着殿內青銅燈的光，溫潤而貴重。

這才應該是一直以來屬於他嬴駟的模樣。

他不是那個在市井裏討生活的“黑娃”，他是嬴駟，是大秦的儲君。

如今的他，已褪去了當年的青澀與衝動，眉眼間多了幾分沉穩與堅毅。看着鏡中的自己，這副皮囊倒也算得上俊朗挺拔，沒丟了王族的臉面。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頜，眼神微微遊移。

這副模樣……會是她欣賞的那種嗎？

他記得小時候，昭仁住在宮裏時，身邊總帶着幾個大康來的郎君。那時他還小，不懂事，後來才明白，在大康那樣的母系社會裏，這些優秀的男子或許便是她的“伴侶”或“侍從”。

他曾有意無意地觀察過那些人：有的陽光健碩，有的俊秀儒雅，無一不是人中龍鳳。

對於權貴階層而言，男女不過是符號，重要的是能力與血脈的傳承。

那麼，如今的我，這份氣度與隱忍，能否入得了她的眼？能否讓她不再只把我當個孩子看？

“殿下在嗎？小臣可以進來嗎？”

門外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喚。進來的是他昔日的伴讀，也是這次真心實意來接他的人。

案上還擺着他在民間用慣的粗陶碗，碗沿帶着細小豁口。伴讀捧着一卷竹簡走近，神色有些猶豫：“太子殿下，恭喜您回來！不過……小人無意給您添堵，只是想提醒您，這次回來，商君那邊怕是……”

還沒等他說完，只聽到“商君”兩個字，嬴駟便淡淡地點了點頭，神色未變。

其實他不說，自己也知道。

這一路上他都在想這件事。商鞅如今正值壯年，變法勢在必行，不可能因爲他這個太子的迴歸而有絲毫改變。甚至這次回來，連公父都不曾親自來迎接，這其中的分量，他心裏有數。

“公父他們如今……算了，我直接問變法的事吧。”嬴駟打斷了伴讀的話。

“變法一直都有序進行。從一開始的徙木立信，到如今……太子您在民間可能只能看到一角，難免一葉障目。您不知道，如今的秦國，早已脫胎換骨了。”

嬴駟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深邃：“我在民間也看到了。百姓有怨言，但更有盼頭。所以我問的不是過去，而是接下來的打算。”

·············

朝堂之上，濟濟一堂。

衆人七嘴八舌地討論着新法推行的細則與影響，松香漫在空氣裏，帶着一種肅穆的味道。

國主嬴渠梁的案几擺在正中央，上面攤着墨跡未乾的竹簡，旁側放着那方象徵權力的刻有“法”字的銅印。

而在臺側，放着一張比國主案几稍低、卻也極盡尊榮的座椅——那是客座，鋪着玄色錦墊，扶手上雕着青丘族的九尾紋。

那是昭仁女君的座位。

嬴駟看到她依舊坐在那裏，和當年他離開時一樣。

她指尖輕輕搭在案几邊緣，神情慵懶而高貴，只是眼底深處，似乎藏着些許不易察覺的倦意。

“以後，絕不讓她再爲難，也絕不讓她見到我狼狽的一面。”

他在心裏默默唸道。

“太子，不知您對此有何高見？”

忽然，一道聲音從人羣裏跳出來，帶着幾分試探，幾分看好戲的意味。

嬴駟立刻回過神來。這是他回來之後的第一個考驗嗎？是舊貴族的拉攏，還是商鞅黨羽的試探？

不過不管是什麼目的，都無所謂了。

他站直了身子，目光掃過全場，最終停留在商鞅身上。

“我認爲，”

剛說了三個字，他頓了一下，眼神平靜無波，其餘人的反應通通不在他考慮範圍內，

“商君說的沒錯！”

話音剛落，他清晰地看到，昭仁女君的眼睛在那一瞬間亮了起來。

那是一種讚許，一種“孺子可教”的欣慰。

這一招以退爲進，既表達了態度，又模糊了立場，還支持了商君。這孩子的進步，簡直不要太明顯。

“好了！”

昭仁適時開口，聲音不大卻壓住了全場的議論，“寡人覺得，這一日下來也很累了。太子今日剛回宮，舟車勞頓，今日就到此爲止吧。寡人有些困了。”

這話一出，誰還敢多言？衆人只能恭敬地行禮退下。

昭仁是真的累了，沒過多久便回屋歇息了，大殿內的光影漸漸暗了下來。

大臣們陸續散去，連國主嬴渠梁也因爲公務繁忙先行離開了。

空蕩蕩的殿內，只剩下兩個人。

商鞅，和太子。

“無論我是太子還是將來成爲國主，我都已經回來了。”

嬴駟看着商鞅，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隨即轉身，拔腿便要出門，

“所以接下來，我會一直在她身邊。”

這句話沒頭沒尾，但他知道商鞅聽得懂。

他嬴駟已經成長了，不再是當年那個只會逞口舌之快的少年。他有他的目標，他只盯着自己該乾的事。

“恭喜太子回宮。”

商鞅在他身後，聲音低沉沙啞。

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兩人之間的陣營便已劃下。

商鞅是導致太子流放十多年的“罪魁禍首”，這是無法抹去的事實。雖然女君在其中也有推動，但商鞅纔是那個直接的執行者，是那把刀。

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回府的馬車上。

商鞅覺得心力交瘁。

這一路的顛簸，真的還不如像昭仁說的那樣，只一心推進變法，只想着如何強秦，什麼都不管不顧來得痛快。

髮箍早鬆了半邊，幾縷墨髮垂在頰邊，商鞅卻懶得攏。他將按在太陽穴的手移到額前——這動作是昭仁教他的，說能減緩頭痛，可此刻他掌根抵着皮膚狠狠蹭了蹭，倒像是要把滿腦子的嗡嗡聲都蹭碎。

老奴若有似無的提醒、大臣們私下的揣測、變法裏那些扯不清的舊勳阻力……

甚至連方纔等待太子回宮時，左右侍從也在旁敲側擊那點舊事。

這些爛事纏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指尖無意間勾到腰間那枚冰涼的銅符——那是當年處置太子封地違規時，國主親賜的信物。

他指尖倏然攥緊，指節泛了白。

殿裏太子那句“商君說的沒錯”還在耳邊迴盪，可老奴那句“太子怕是記着當年的事”卻像根刺，紮在心裏拔不掉。

髮梢又滑下來幾縷，他索性抬手扯掉髮箍，任由墨髮散在肩頭。

他忽然頓了頓，看着車窗倒影裏披頭散髮的自己——

這副模樣，向來只有昭仁是這般隨性。

想到這兒，他心裏的不耐煩更甚。

風從車簾縫裏鑽進來，帶着塵土氣，他卻覺得悶得慌，像被關在一個不透氣的鐵籠子裏。

他屈起指節在膝頭狠狠敲了兩下：

第一下，煩那些翻來覆去的爛事，變法要推、舊臣要安撫，連住在哪兒、跟誰議事都有人嚼舌根！

第二下，沉那些躲不開的太子舊怨。當年是他按律法辦了太子的人，如今太子回來了，這賬到底是揭過，還是等着算？

他抬手重重扣了扣馬車前板催着車伕，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的聲音驟然變密，可心裏的煩躁非但沒減，反倒像野火一樣燒了起來。

每個人都在提那點事！每個人都在翻舊賬！還有這永遠推不完的變法！

“夠了！”

他低吼一聲，聲音壓抑在喉嚨裏，像一隻受傷的困獸。

煩透了！真是煩透了！

滿腦子只剩下一個瘋狂而絕望的念頭：

如今唯一能消除太子心裏那點障礙、能保住變法成果的法子——

要麼是他在國主之前死掉，要麼，他跟國主一起死！

指腹蹭到耳尖，竟還帶着點發燙——一半是被滿腦子爛事攪的，一半是想起太子那雙沉靜得讓人看不透的眼。

可眼下，這點恍惚也被翻湧的絕望蓋了過去。他死死盯着車壁，指節因按得太用力，泛出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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