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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見識
這些年的遊歷，確實是長了真見識，也真的體會到了她的良苦用心。
嬴駟這個人，骨子裏帶着一股倔勁。
雖然行過拜師大禮，但在他眼裏，她不僅僅是老師，更是青丘昭仁——那個高高在上的神族攝政女君，那個來自大康的傳奇。
他不願意規規矩矩地叫她“老師”，彷彿那樣就把她喊老了，或者把兩人的關係喊遠了。在公開場合，他尊稱她爲“女君”甚至“陛下”，給足了禮數；但在私下無人時，他更喜歡直呼“昭仁”，帶着一種少年人特有的、想要平視她的執拗。
這或許是大逆不道，但也或許是他心底裏，想要努力追趕上那個背影的證明。
關於監視這件事，一開始那個小侍女確實暴露了。但那之後，嬴駟便很少再察覺到異樣。
這倒不是他放鬆了警惕，而是這小丫頭的隱藏功夫確實練出來了。儘管她以前沒受過專業訓練，但這幾年的風餐露宿和刻意打磨，讓她迅速成長。這第一次的任務就完成得如此漂亮，不難想象以後若是真的進了璇璣令，會成爲一個多麼棘手的角色。
不過，嬴駟心裏也犯嘀咕：女君真的只派了這一個小丫頭來盯着自己嗎？
憑他對昭仁行事風格的瞭解，這絕不可能。好幾次，他在人羣中總覺得有些看似無意的目光掃過自己——賣炭的老翁、路邊的乞兒、甚至是酒肆裏的幫閒。那種被窺視的感覺若有若無，反而讓他時刻保持着警惕。
這也得益於當年女君教給他的那些“不正經”課程。
那幾年，除了講述百家諸子、法律政體這些治國正道，偶爾在幾個弟弟不在的時候，昭仁更喜歡教他一些實用的生存技能——比如追蹤與反追蹤。
“這世間最有意思的事，就是你能看見別人，別人卻看不見你。”
學過之後，嬴駟才發現這裏面的門道有多深。這種訓練不僅讓他學會了隱藏，更培養了他強大的觀察力和記憶力。
比如前些日子，他化名“黑娃”，跟着一位老木匠學手藝。
老木匠曾驚訝地誇讚：“你這娃子，天生就是喫這碗飯的料！我看一遍的動作，你立馬就能復刻出來，一整套榫卯結構做下來，行雲流水，半點不帶卡頓的。”
普通學徒三個月才入門，半年才能上手；而嬴駟，三個月就幾乎能出師了。
老木匠以爲他是天賦異稟，只有嬴駟自己知道：這哪裏是天賦，這是他把觀察目標人物的專注力，用在了觀察木頭紋理和師傅的手法上。用心了，自然就快了。
這讓他不由得想起昭仁。
當年公父曾帶他去過商鞅府邸，正好碰見商鞅和景監在整理一卷散架的竹簡。那是幾百片錯亂的秦律草案，連商鞅都覺得頭大。可昭仁只掃了幾眼，不到一刻鐘便將其全部復原，效率是商鞅的三倍不止。
那種恐怖的記憶力和邏輯重組能力，一直是嬴駟渴望達到的境界。
“黑娃！活兒幹完了？”
“誒！幹完了！打算歇一陣啦！”
嬴駟放下手中的刨子，笑着和路過的鄰家老丈打了個招呼，隨後從懷裏掏出一卷竹簡，坐在門檻上讀了起來。
老丈看着這個年輕人，心裏也犯嘀咕：這黑娃每次幹完活，不喝酒不賭錢，就愛抱著那些竹簡啃。而且那上面寫的字，密密麻麻的，一看就不是普通賬本，倒像是城裏大老爺們讀的諸子百家。
老丈雖不懂，但也清楚：這黑娃，絕不是池中之物，遲早是要飛走的。
··············
秦宮，朝堂之上。
“是啊，該把太子接回宮來了！”
“臣等，盼望太子歸位！”
在一處偏殿的私密會議中，羣臣終於達成了共識。
這麼多年過去了，秦國雖然一直在變法，但並沒有廢黜嬴駟的太子之位。隨着國主嬴渠梁的身體一日日老去，儲君久懸在外，始終不是個辦法。接太子回來，已是人心所向。
“既然如此，那就請女君說兩句吧！”嬴渠梁看向昭仁。
衆人立刻正襟危坐。
昭仁環視四周，語氣平靜而篤定：“太子已歷練成功，如今正在迴歸途中。請諸位，靜候佳音。”
“臣等恭喜太子復位！大秦永世安康！”
羣臣齊聲高呼。
昭仁聽着這呼聲，心中暗想：以後，應該讓大家說“山河永固”。這纔是對一箇中原君王最好的褒獎和認可。
太子即將歸來的消息，彷彿長了翅膀，瞬間飛遍了咸陽城，也飛進了那座沉寂多年的太子舊府。
那座坐落在咸陽城東區的府邸，朱漆大門外本有兩尊石鹿，雖覆了些塵土，但鹿角上的雲紋依舊清晰。門內的影壁牆還立着，牆根爬滿了薜荔藤——那是嬴駟小時候親手栽的。
消息傳到府裏，那些留守的老人們激動得握不住手裏的陶碗。
這些年，府邸裏的人全靠西廂房陶甗裏存的那些陳粟，外加昭仁女君和其他長輩偶爾的接濟過活。
昭仁女君心細，接濟時從不只送牛羊肉，有時是魯縞織的素布，讓老人們縫件新襖；有時是蜀錦包裹的黍米糕，裝在擦得鋥亮的青銅豆裏。她有時想起來就多給些，派來的侍女還會特意問一句馬廄裏的“踏雪”老馬如何了；有時忙得腳打後腦勺，顧不上這邊，但只要稍有空閒，必定會讓人送些井鹽或幹棗來。
這些年，府裏的人走的走，散的散。
管灑掃的老僕染了寒疾沒熬過來，守庫房的小吏投奔了親戚，連當年給太子梳髮的侍女也回鄉嫁了人。
可也有人死守着——
馬伕老丈，當年是太子的伴當，如今頭髮白得像霜染，每天雷打不動地牽着“踏雪”去庭院裏遛。馬鞍雖舊了，他總用細布蘸着油脂擦得鋥亮，嘴裏唸叨着：“等太子回來，還能騎。”
奶母孟媼，把太子小時候穿的虎頭襁褓收在樟木箱裏，每月都要拿出來曬一次，生怕潮氣壞了上面的繡紋。
他們守着舊日的活計，過着平庸而執着的日子。每天清晨掃院子時，總會多掃一遍正廳前的三級青石階陛——那裏留着太子當年跳上跳下時磨出的淺痕。
如今要迎太子回來，這座透着灰敗氣息的府邸終於活了過來，像是被潑上了油彩。
大門被拆下來補漆，匠人特意加了硃砂，雖不如新時鮮亮，卻透着舊年的規整；青銅鋪首上的綠鏽被細布蘸着草木灰擦去，露出了底下的獸首銜環。
正廳裏，老丈用荊條掃帚剔出石板縫裏的草屑；孟媼提着溼布，連牆角磚縫裏的塵土都擦得乾淨——每一寸都藏着太子的痕跡，哪裏捨得敷衍？
舊傢俱能用的都擦亮了，不能用的便照着舊樣式重做。東廂房的漆木案几邊緣，特意刻了極小的北斗星紋——那是太子小時候最愛畫的。案几上重新擺好了《詩經》和《尚書》，用昭仁女君送來的黃絲繩捆得整整齊齊。
甚至連井欄上的青石，都被擦得發亮，那裏還留着太子當年趴着看魚的小手印。
夕陽西下時，府邸終於有了幾分當年的模樣。
朱漆大門在餘暉裏閃着光，庭院裏的老槐樹落下幾片金黃的葉子，“踏雪”老馬在馬廄裏安靜地嚼着豆子。孟媼坐在門檻上，對着夕陽撫摸着那件虎頭襁褓，渾濁的眼裏滿是淚光。
老人們都知道，再過幾日，這裏的主人就要回來了。
與此同時，秦宮深處。
昭仁女君正坐在案前，手中把玩着一面看似普通的銅鏡。
鏡面上泛着奇異的水波紋，並非映照容顏，而是顯現出一張模糊卻親切的面孔——那是遠在大康的大姐。
這是大康神族的傳音鏡，一種遠超這個時代的高維通訊器。
“這孩子，終於要回來了。”昭仁對着鏡中的大姐輕聲說道。
她一邊說着，一邊透過另一面懸浮在空中的光幕，看着太子府裏發生的一切——看着老丈擦拭馬鞍，看着孟媼清掃階陛。
“這下，你也能安穩一些了。”鏡中的大姐聲音溫柔，“看着這孩子從當年的魯莽衝動，成長爲如今的沉穩有禮，沒白費你這些年的心血。”
昭仁看着光幕中那匹老馬，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
“人總是要長大的。一成不變固然是安穩，可若是一直無知無覺、不知禮數，那便是廢了。如今這塊玉，總算是琢磨出來了。”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vaUEhk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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