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等待
等待，是一場漫長而枯燥的旅途。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F3HzfAa3s
尤其是在回程的車駕上，那道目光始終如影隨形——不遠不近，穿透車簾，像一張無形的網黏在背後，讓人心生煩躁。
我自始至終都想不明白，商鞅憑什麼就認定他那份執拗的情感能稱之爲“愛”。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ZCUxWwjg4
在這裏，我們不必去談論什麼年紀、什麼成年的界限——和這羣古人去計較生理年齡毫無意義。林星辰和白毓秀，這兩個我最親近的左膀右臂、伴讀時期的摯友，曾私下與我探討過無數次。她們試圖爲這份感情尋找合理性，可每當我反問幾句，她們自己也變得遲疑了。
這算什麼愛情？不過是幾次激烈的辯論，幾次關於法治與真理的深談，讓他產生了某種靈魂共鳴的錯覺罷了。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OJr4E9TIR
天下的感情，無論是男女之情還是其他，首要的一點便是堅定。這份堅定不是什麼“爲了你對抗全世界”的衝動——說實話，即便是以後我有了丈夫，我也未必有那種對抗世界的閒情逸緻——而是對自我內心的堅守。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AYctTdUis
來到這個時空前後，我的內核始終如一。無論我是曾經的普通人，還是如今位高權重的「女大公」，甚至是更高維度的存在，我從未改變過。
林星辰曾直白地問我：“昭仁，那你認爲的愛是什麼？如果你覺得他不對，爲什麼不把話挑明瞭說？”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GuW0TIkYq
我告訴她們，我早就挑明瞭。我曾當着商鞅的面說過：“你喜歡的、甚至以爲你愛上的，不過是你想象中的一個影子。你愛的是我身上那份能言善辯、博古通今的‘神性’。你翻遍史書，見過哪個周王后、哪個諸侯公主能有這般讓人震驚的學識與見地？你愛的是這份‘強大’，而不是我這個人。”
一份從來不被期待的感情，對於被愛者而言，毫無意義，甚至是一種負擔。
我知道，他最終還是娶了公主。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VaJhCKSjS
不管是認爲這是我的命令，還是出於對我的尊重，亦或是對變法大局的無可奈何，他終究是把瑩玉娶了。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ikeSOWUYK
每次想到那位作爲國主妹妹的瑩玉公主，我心裏便覺得堵得慌。她明明心裏清楚這一切，清楚商鞅心裏裝着誰，卻還是點了頭。
“你爲什麼要答應？”私下裏，我曾忍不住問她，“你是秦國嫡公主，只要你說一句不願意，即便我不是你直系長輩，我也會施壓讓渠梁收回成命！”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jU7EVQsze
小公主沉默了半晌，抬起頭，目光澄澈得讓人心疼：“女君姐姐，我知道您可以。但我若不嫁，哥哥和公孫大人的僵局就解不開，朝堂內外的心也定不下來。這於國不利。”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VWfGgd8Ng
她頓了頓，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卻努力裝作堅強：“而且……姐姐您並不愛他，對嗎？您認爲他愛的只是您聰慧能幹的那一面，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幻影。既然如此，就讓瑩玉這個小妹妹，幫您解決這個難題吧。”
“傻孩子！”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tNik6rag5
那一刻，我心裏泛起一陣酸澀。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JBCPFRBRz
“我不希望你這麼懂事。這世上，會哭的孩子纔有糖喫。太懂事的孩子，往往只能嚥下所有的苦，還要笑着說不澀。我讓你叫我姐姐，是真心想護着你，而不是讓你拿一輩子的幸福來給我做擋箭牌。”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DwEeJeyb3
我們的肚子，本該裝着蜜糖與美食，而不是裝着委屈與淚水。人生苦短，若連枕邊人都是苦澀的，那這日子該怎麼熬？
可無論我如何心疼，這件事終究是定局。加上那段時間正忙着遷都選址，還有太子在民間被打的爛攤子，這場婚事，就像是湍急河流中的一塊浮木，雖然粗糙，卻讓所有人都暫時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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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回溯 · 選定儀式之前】
白毓秀難得有了幾日清閒。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fsxPgc2Q4
窗外院角的蘭草長得正茂，修長的綠葉沾着晨露，風一吹，清苦的香氣便送進屋內。按照規矩，在選定儀式結束前，她都不必去宮裏當差。這場屬於大康皇室嫡系與親王級的成年禮，她作爲伴讀幫不上太多忙，反倒成了最清閒的人。
她毫無儀態地趴在榆木牀榻上，身下墊着厚厚的緇布軟墊，整個人陷在軟乎乎的織物裏。手邊漆木盤裏碼着棗脯和梅乾，深褐色的果脯泛着蜜光。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xVHKvYqAc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面前攤開的一卷長長帛書上。這帛書與尋常的竹簡不同，上面畫滿了連續的小人圖畫，配着誇張的對話框——這是昭仁女君閒暇時弄出來的新玩意兒，名曰“連環畫帛”，也就是後世說的“漫畫”雛形。白大小姐不愛看枯燥的簡冊，就愛看這個。
她一邊嚼着酸甜的梅乾，兩條小腿在牀尾有一搭沒一搭地晃盪着，這副懶散模樣若是被禮官看到，定要治個“失儀”之罪。
“大小姐，該用膳了。”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85v3qoLP0
直到僕人進來提醒，她才伸了個懶腰爬起來。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knuecnrnt
漆木食案上，飯食依舊精緻。青銅簋裏盛着瑩白的糙米飯，泛着淡淡米香；旁邊擺着兩隻青銅盤：一隻是清蒸鱸魚，鮮氣裹着蔥絲漫開；另一隻是炙烤魚塊，焦香裹着油光。周圍擺着四五個陶豆，盛着水煮葵菜，涼拌木耳，醬燜蔓菁。但貴族食譜講究“食不厭精”，蒸煮烤制倒也別有一番風味。
正喫得歡，門外傳來三聲叩響，一身玄衣的高階家臣進來躬身道：“大小姐，大人吩咐，若喫得差不多了，請去正堂一敘。”
到了正堂，母君和父親早已端坐。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u0RTQaSho
正堂的主位之上，坐着的自然是母親——白大人。而父親身着玄端禮服，安靜地坐在一側，手裏幫忙整理着案卷，一派溫潤順從的模樣。
白毓秀規規矩矩地行了跪拜禮，纔在下首入座。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OxFDJJWjH
母親白大人手裏摩挲着一卷竹簡，神色威嚴，開門見山問道：“公主成年後，關於你和林家那丫頭的職位，女君透底了嗎？”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EqjE35JBX
“透了。”白毓秀垂着眼，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緣，語氣卻異常平穩，“一左一右，做丞相。”
“丞相？！”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Pdb2tFa2g
母君手中的青銅爵重重磕在案上，發出一聲脆響，顯然也對這一步登天的權力感到震驚：“一下子就提到丞相？會不會太過了？”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VRrJbaTRV
她沉吟着，指節在案几上輕輕敲擊，目光銳利：“你雖有能力，可這職位權重，怕不是那麼好擔的。”
“這是殿下的意思。”白毓秀抬眸看了父親一眼，見父親只是溫和地笑着鼓勵，便轉頭堅定地對上母親的視線，“我們也只是在做事罷了。在大康的體系裏，不論男女，只論才幹。”
白大人沉默良久，最終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竹簡卻沒看，目光只落在案角的陶杯上，像是在消化這份“重量”。過了片刻，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語氣沉了幾分，切換到了家長的威嚴模式：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yx1fM0Yew
“這次公主已經行過成年選定禮，咱們雖是諸侯治下的貴族，不用跟着行這禮，可你年紀也到了——甚至比公主還大一兩歲，該說一門親事了。你有沒有看中哪家的兒郎？或是有欣賞的？有的話，讓你父親去觀察幾日，再做決定。”
呃？怎麼忽然說到自己了？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DZrci28ts
白毓秀瞳孔微縮，手不自覺攥緊了席面邊緣——不是吧？單身的日子還沒過夠呢，我纔剛開頭，連公主都沒覺得急，怎麼就要成婚了？
“母親，關於婚事，”她抬眸，指尖無意識在席墊上划着淺痕，“女兒纔剛成年，還沒建立起一番功勳，是不是等我自己掙出些像樣的功勳後再說？總不能一直依賴家裏。”
“咱們雖是貴族，可底下的競爭心裏要清楚。”母親放下陶杯，玉簪輕輕叩了下案几，眉峯壓低，“你當我真不知道林家那位已經比公主還先定親了嗎？雖說只是訂婚，可也是有具體人選的。你年紀不小了，咱們白家姑娘，總不能落了人後。”
這話讓白毓秀張了張嘴，卻沒說出反駁的話。她往前湊了湊，語氣帶了點軟意，眼底閃着點期待：“星辰他們那是家族計劃，我不一樣啊。母親，就再晚個一兩年吧？那些郎君公子才該着急，怕自己不被選中、沒人要。我還是想先等建功立業之後再說。”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794AZ1b6k
說到這，她嘴角忍不住勾了勾，眼底閃過一絲光亮：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Z2RAjQdEw
“再者，陛下既直接封了我做丞相，說不定到那時候，還能有一番豔遇呢？”
看着女兒這副自信的模樣，母親和父親對視一眼。父親眼底掠過一絲笑意，輕輕點了點頭，似乎對女兒的野心頗爲讚許。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P0qTNkz6n
白大人思索了一番，手指摩挲着手帕，終究還是點了頭，嘆道：“罷了，便依你這丫頭。你是要做大事的人，這後宅之事，確實不急於一時。只是這兩年內，你自己心裏要有數。”
回到自己屋裏，夜色已深。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T7IWKrXZB
侍女點亮了青銅燈，暖黃的光暈染開來。白毓秀重新拿起那捲沒看完的公文，指尖輕輕摩挲着上面的墨跡。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9ds8aoMYt
她想起白天母親的質問，又想起父親的縱容，最後腦海裏定格在女君昭仁那雙彷彿能看透未來的眼睛上。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9YtpdUj4S
權力啊，真是個好東西。它不僅能改變國家的命運，也能讓一個女子擁有拒絕平庸婚姻、追求自我的底氣。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xc2Q0o77y
“丞相……”她輕聲咀嚼着這兩個字，嘴角掛着滿足的笑意。看着窗外在夜色中搖曳的蘭草，只覺得這戰國的風，吹在臉上也是甜的。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LrfE6CDT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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