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等你
河西之戰開始前,公孫倒還聽話,娶了公主,與國主結親——這一娶,便把自己的一部分命運拴在了秦國。可即便成了駙馬,他也沒真正被老氏族接納,始終像個半懸着的人。
“你和公主近來如何?都還順遂吧?依我說,你們剛新婚,再忙也該抽些時間歇着,趁年輕早點要個孩子纔好。”她說這話時,語氣裏沒半分虛情,全是實打實的真心。
“你是認真的?讓我和公主趁這時候生養?”
“難不成我還說夢話?”
這話落音,公孫的目光陡然沉了。原本平和的眼神像纏了層細紗,一下黏在昭仁臉上——不閃不避,帶着點不管不顧的執拗。空氣似凝住了,連風都停了,氣氛漸漸變得微妙。
昭仁任由他這麼看着。明知此舉無理,甚至算得上僭越——他是臣子,而她無論何時,都是站在那裏的君主。身旁的白毓秀早繃不住,腳尖動了動,剛要上前,昭仁卻沒回頭,只抬了抬右手,指尖在白毓秀腕上輕輕一按。那力道不重,卻帶着君主的不容置喙。
白毓秀腳步頓住,把到了嘴邊的“大膽”咽回去,乖乖退回原位。主人既沒鬆口,她這做臣子的,也只能忍着,任由公孫這般“打量”。
公孫倒也沒更進一步,只是盯着她不放。更奇的是,一旁的嬴渠梁像沒看見這僵局似的——分明一次次和旁人扯閒話,說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卻不往這邊多掃一眼,半句正經話也不提。眼下明明有一堆關於戰事的事要議,他偏裝聾作啞。
三個人就這麼僵着。
昭仁在心裏暗忖:好啊,那就耗着,看誰先輸,看誰更需要誰。反正要打仗的不是她,她本就是局外人——不過是給秦國引了幾個臣子當助力,這國家的興衰、戰事的結果,本就輪不到她來擔責。
焦灼的氣氛繃了快一炷香,嬴渠梁終於輕咳一聲打破沉默:“好了!到飯點了,先喫午飯!”
說罷,他上前拉了公孫兩把,好容易才把人拽走。公孫喜歡昭仁女君,這在秦國上下早不是祕密。先前嬴渠梁還琢磨過:自己的妹妹是秦國公主,出身大貴族,配世間多數人都綽綽有餘。
所以當初想把妹妹許給公孫時,他猶豫了許久。好在妹妹是個明事理的,一心爲國,當即點頭應下。她未必不知公孫的心思——他一半掛在變法上,另一半,分明落在昭仁身上。可秦國圖的,本就是公孫在變法上的本事。
總算把人拉走,嬴渠梁心裏卻五味雜陳。美麗的人與事,誰不偏愛?可對他、對老秦人來說,連偏愛的資格都少得可憐。
秦國窮,困,蠻。最重要的是天下各國,相比於其他國家,秦國的國土目前爲止是最小的,也是最窮的。先前他還動過心思,想給太子尋位楚國太子妃,私下探過口風。可楚國這些年早自成一派,仗着長江以南的大片國土,早稱王稱霸,王室的婚娶全在內部打轉,根本沒把秦國放在眼裏。
一句“喫午飯”,再加上嬴渠梁硬拽,總算破了這僵局。
昭仁看着眼前的一切,輕輕嘆了口氣——誰和誰相處,都少不了妥協。她鬆開按在白毓秀腕上的手,走上前,語氣裏帶着點孩子氣的不滿:“午飯可別再吃麪湯了!連着吃了好幾頓,前幾天我還夢見滿桌美食,現在見了面湯,實在咽不下去。”
嬴渠梁連忙接話:“女君放心,前幾日從義渠那邊新購了十幾頭牛羊,數量不算多,臣斗膽先做主留下了,正好給女君加餐。”
昭仁來自物產更豐的地方,喫不慣秦國的粗菜苦酒。果然,一聽有牛羊肉,她眼裏頓時亮了些,一馬當先往屋走:“是牛肉湯?”
鍋裏確實燉着滿滿一鍋牛肉,肉筋還帶着點硬,可香氣已經漫了出來。
衆人圍坐下來喫飯。林星辰和白毓秀始終坐在主位旁,這會子有了牛肉湯,幾個姑娘喫得熱火朝天,臉上終於有了些真切的喜色。
餓極了的幾人先悶頭吃了半盞茶的功夫,飯桌上的熱氣漸漸漫開,驅散了方纔的滯澀。昭仁放緩筷子,先擦了擦嘴角,問:“方纔說的各國變法,黑冰臺探得怎麼樣了?”
一旁的侍從連忙回話:“韓國那邊,申不害已經拜相。此人確有學識,可正如公孫大人先前分析的,他的變法重‘術’不重‘法’。他教國君如何駕馭臣下,整頓吏治,雖然韓國現在兵器製造號稱‘天下強弓勁弩’,但他沒敢動土地制度,也不敢和老貴族正面對抗,等於沒碰韓國的根基。”
“這路數,治標不治本。”昭仁搖了搖頭,手裏的湯匙輕輕攪動,“倒是讓我想起我家鄉西陸那邊的一些往事。”
她看着碗裏的肉湯,眼神有些飄忽,彷彿透過這層熱氣看到了遙遠的雅典衛城和羅馬廣場:“在西陸,斯巴達有‘雙王制’,權力受元老院制約;雅典更是有公民大會。那邊的變法,很多時候是爲了調和貴族與平民的矛盾,比如羅馬剛頒的那個《十二銅表法》,核心是定下債務和私產的規矩,讓大家有法可依,而不是單純爲了君主集權。”
公孫鞅聽罷,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女君提到的‘公民’與‘私產’,在西陸或許行得通。因爲那邊城邦林立,貿易繁榮,各方勢力需要妥協。但在我們這裏……”他目光銳利,“在我們這七國亂世,妥協就是死路。韓國的申不害只修補房頂,不加固地基,若是遇到大風雨,房倒屋塌是遲早的事。”
“是啊。”昭仁嘆息一聲,目光轉向南方,“這就不得不提楚國的那個人了——吳起。”
提到這個名字,桌上的氣氛沉了幾分。吳起雖已死多年,但他的影子依舊籠罩在列國心頭。
“當年我讀史……不,當年我聽聞吳起在楚國變法時,也曾驚歎於他的魄力。”昭仁緩緩道,“他下手極狠,直接廢了‘貴族三代之後就收回爵位俸祿’的老規矩,強行把貴族遷往邊疆。這是在拿刀砍老貴族的根兒啊。”
“可惜,他太急了。”嬴渠梁接話道,“楚悼王一死,老貴族立刻反撲,將他射死在靈堂之上。人亡政息,如今的楚國,不過是在喫吳起留下的老本罷了。”
昭仁點了點頭,語氣中帶着一絲對不同文明命運的感慨:“吳起之兵,天下莫強焉;吳起之行,天下莫薄焉。爲了求將位殺妻求榮,這種事,在我家鄉西陸的人看來,是違背‘自然法’和基本人倫的。西陸講究‘人生而自由’,講究正義的程序,吳起這種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做法,雖然效率極高,卻註定沒有羣衆基礎。”
她抬頭看向公孫鞅,眼神變得認真:“所以,這就是秦國變法的高明之處。西陸靠‘投票’和‘辯論’來分配權力,吳起靠‘屠刀’來搶奪權力,而你,公孫,你用‘軍功爵’給了天下人一條路——不管貴族還是平民,想要富貴?拿命去戰場上換。這既沒完全堵死貴族的路,又給了平民希望。”
公孫鞅眼中閃過一絲被理解的動容。他沒想到,這位來自神祕大康的女君,竟能將天下大勢與異域文明對比得如此透徹。
“女君說得對。”公孫鞅聲音低沉有力,“西陸或許可以談自由,但在秦國,我們只能談生存。只有把這一盤散沙的秦人,通過律法和軍功擰成一股繩,我們才能活下去。”
“至於趙國和燕國,”侍從見縫插針地補充道,“燕國偏安一隅,守着商周的老底子混日子;趙國雖有強兵,但內部依然是老一套,並未見什麼傷筋動骨的大變革。如今看來,放眼天下,唯有我秦國的變法,是最徹底、最決絕的。”
昭仁喫完最後一塊牛肉,心裏暗道:現在的趙國確實還沒醒,等將來那位趙武靈王登基,搞起‘胡服騎射’,那纔是秦國真正的勁敵。不過那是後話了。
她擦了擦手,看向窗外的練兵場。陽光落在甲冑上泛着冷光。
“西陸的羅馬講‘私權’,雅典講‘自治’,咱們秦國講‘耕戰’。”她總結道,“這地球上的文明,總是此消彼長。東邊亮了西邊暗,或許這也是地球這個大空間對自己的保護。若所有文明同時強盛到極致,這小小的寰宇,怕是承載不下這過剩的野心。”
說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碎屑:“吃饱了,既然咱們選了這條最艱難的路,那就走到底吧。河西那邊,還等着我們去渔网(收网)。此处是女君发音问题)”这个官话说的!还是商鞅首先反应笑了一下,众人这才反应了一下动身。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H2LsubC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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