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河西
原本計劃好的這場戰事,誰料這份牽扯到入秦「投名狀」的仗,竟結束得這般乾脆——或許,那些依附大國生存的附屬諸侯,本就沒打算真正拼命。他們慣於在夾縫裏討生活,哪敢真刀真槍地去碰硬釘子?不過是藉着戰火走個過場,給各自背後的主子看罷了。
既然戰事已了,大康國內那位義父身體尚健,朝堂上下對她這位儲君也早已心悅誠服,實在找不出更多理由繼續蹉跎在此。偏偏這時,通過特定渠道遞來的密報到了——河西戰事正酣。
如此一來,無論如何都該走了。
細想起來,自己這個大康皇太女當得確是太過順遂。有事時被召回處理,雷霆手段平定四方;無事時便不必困守深宮,反倒能遊歷諸國。這份儲君之位,比起那些費盡心機拉攏人心、甚至要看權臣臉色的其他皇室子弟,實在是輕鬆到了極致。畢竟自己的實力擺在那裏,這不是爭權,這是來自上蒼神明的「俯視」。
這種降維般的掌控感,有的時候,還真是格外痛快。
格外痛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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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時隨手從路邊折了一根草莖,她就這麼在嘴裏嚼着,毫無儀態地四仰八叉躺在豪華馬車的軟榻上。車廂內恆溫如春,將外界的風沙隔絕殆盡。林大人特意安排馬車直接趕往河西戰場,而非秦國宮廷。
等到了那裏,他們會怎麼看自己?是欣喜,還是驚訝於一個女子竟能如此迅速地平定一方?
只是,這一路上的思緒總有些紛亂。出發前,毓秀那番話始終縈繞在耳邊:“殿下,接下來該如何?”
這不僅僅是關於太子的遊歷,更是關於未來的權力版圖。嬴駟終究會回去,無論未來他是否繼位,這位在民間長大的太子,註定會與老氏族產生核心利益的衝突。
而處在這個漩渦中心的,便是公孫鞅。
若嬴駟歸位,公孫鞅便是他必須跨過去的「父輩高山」。更殘酷的是,當年制定那些嚴苛律法時,自己也是參與者,一百條律法裏,起碼有四十條出自她手。想到這裏,嘴裏的草莖似乎也泛起了一絲苦澀。胸口莫名有些發悶,這陣子精力都放在攻城略地上,如今靜下來,那種早已預見結局的無奈感,便如潮水般涌了上來。
可愁又有何用?公孫鞅在決意變法的那一刻,恐怕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這七國亂世,變法者衆,但能將老氏族的根基刨得如此幹淨徹底的,唯有秦國,唯有公孫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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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着僕人將水囊收好,我重新靠回軟榻。車簾被風掀起一角,帶着酒肆殘留的麥酒香,卻很快被一股更沉的氣息壓過——是土腥味裏混着的鐵鏽味,淡得像蒙在鼻尖的薄紗,卻騙不了人。
“駕——”
車輪碾過最後一塊青石板,硌了一下,彷彿壓過了半截埋在土裏的斷箭。我撩開車簾,日頭斜掛西天,將遠處的地平線染得血紅。那片連綿的黑影越來越清晰,玄鳥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墨色邊緣被夕陽描出金邊——秦軍大營,到了。
指尖無意識蹭過簾布上的暗紋,這就是公孫鞅眼下守着的地方。這裏沒有神明眼中「棋局」的虛浮,只有實實在在的營壘、被風扯動的旗,還有風裏藏不住的殺伐氣。
這片土地,是秦國東進中原的咽喉。
幾十年來,秦魏兩國在此反覆拉鋸。想當年,魏國靠着吳起的「魏武卒」在此佔盡上風,尤其是那場讓老秦人刻骨銘心的陰晉之戰,吳起僅以五萬兵力便擊潰了秦軍五十萬大軍。那件事一直是公孫鞅心頭的刺,儘管他自己早年也曾是魏國臣子,是魏國將領的學生,甚至與那魏國公子卬還有舊交。
但時移世易。魏國在桂陵、馬陵接連敗給齊國,精銳折損殆盡,國力早已不復當年。公孫鞅這隻敏銳的獵鷹,精準地嗅到了獵物虛弱的氣息,果斷髮動了這場決戰,直指少梁、陰晉、臨晉關三座核心城池。
剛踏進帥帳區域,一聲“昭仁女君到——”的通報便如利箭般穿透了營盤的喧囂。
簾帳掀開,我一眼便看到了公孫鞅。
他正站在巨大的沙盤前,聽見聲音猛地擡頭。那雙眼睛極亮,布滿了血絲,卻透着一股亢奮的狂熱,完全不像是一個疲憊的統帥,倒像是一個即將完成絕世作品的工匠。
他快步迎上來,目光在我身上停駐片刻,確認無恙後,嘴角才揚起一抹如釋重負的笑意:“你那邊的‘投名狀’,這麼快就交上了?”
“自然。”我揚了揚眉,語氣平靜,“正如我們推演的那樣,一羣烏合之衆罷了,收服他們,易如反掌。”
“好!”公孫鞅用力拍了一下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那是對同類強者的欣賞,“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來,過來看看,這河西的最後一步棋,我準備怎麼走。”
他引我走到沙盤前,指尖劃過那道代表黃河的溝壑,動作凌厲:“目前車英已去陰晉,司馬錯走少梁,我親自率軍主攻臨晉關!”
我看著他鬢角新添的幾縷白髮,忍不住伸手虛點了點他的眼周,嘆道:“部署雖好,但你自己也得惜命。律法要修,兵書要寫,仗還要親自打……你才這把年紀,怎麼就把自己熬成了這副模樣?”
公孫鞅愣了一下,隨即不在意地擺擺手,聲音低沉卻堅定:“時不我待。你知道的,自新軍法實施以來,廢井田、開阡陌,尤其是這二十級軍功爵制,如今的秦軍將士對首級的渴望,簡直如同餓狼見肉!此戰過後,世人將不再只知‘魏武卒’,我大秦銳士,必將威震天下!”
我看著他意氣風發的模樣,彷彿看見了當年那個在魏國酒館裏指點江山的狂生,如今終於將夢想化爲了現實。
“通道切斷後,臨晉關便是囊中之物。”我收回目光,輕聲提醒道,“只是你別忘了,對面守將可是公子卬……你要用舊情?”
公孫鞅的手指在沙盤邊緣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複雜,轉瞬便被冷酷取代:“私交歸私交,國事歸國事。爲了秦國,這一步詐敗誘敵,我必須走。”
······················
秦國,咸陽都城。
午後的酒肆內,光線有些昏暗。角落裏,兩個身着舊式錦袍的氏族子弟對坐着,面前陶壺裏的黍酒早已涼透。
“聽說了嗎?那個衛國來的……要娶公主了。”
堂兄壓低了聲音,指尖狠狠摳着杯壁,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這裏的“公主”,指的自然是秦公的親妹,贏姓宗室的貴女。
“娶了宗室女,他這個左庶長就算是徹底坐穩了。”堂弟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酸意與無奈,“以後這秦國,怕是隻知商君法,不知老族規了。”
“你還指望以後?”堂兄冷笑一聲,猛地灌了一口冷酒,“你我兄弟現在還能在這裏喝酒,那是因爲家底還有些剩餘。你看看外面那些黔首,一個個像瘋了一樣去戰場砍腦袋換爵位。再這麼下去,咱們手裏的田、咱們的權,遲早要被這些泥腿子和那個衛鞅給瓜分乾淨!”
堂弟被這話嚇了一跳,連忙四下張望,做禁聲狀:“噓!你瘋了?這話要是傳到廷尉府……”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絲顫抖,“而且我聽說,那位……那位大康的女君,也到了河西。”
聽到“女君”二字,堂兄的身子猛地一震,原本的憤懣瞬間化作了深深的忌憚。
“那女人……若是她也支持公孫鞅到底……”
“所以說啊,”堂弟苦笑著搖頭,“這是國主的意思,也是那位女君的意思。咱們又能如何?難不成還能反了天去?咱們秦國能有今日,全靠這兩位撐着,連那一萬多神兵似的護衛軍都在人家手裏握着呢。”
堂兄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地垂下頭。
窗外,街道對面的糧鋪前,幾個平民正扛着麻袋排隊,雖然衣衫襤褸,眼中卻閃爍着以往不曾有過的、對“軍功”和“好日子”的期盼。而酒樓內的他們,守着祖宗的榮耀,卻覺得這咸陽城的風,越來越冷了。
而在另一側更昏暗的角落裏,一個名爲嬴明的旁系庶出子弟,正默默地嚼着碟子裏的鹽漬豆。他聽着那邊兩位嫡系堂兄的哀嘆,被劉海遮住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譏諷。
貴族?哼,這變法變了好,越亂,我這種庶出才有出頭的機會……
酒樓內各懷鬼胎的心思,都被窗外掃地的侍女盡收眼底。她握着竹掃帚,動作輕緩地掃着階前的碎木屑,彷彿只是個聾啞的僕婦。待掃完最後一片落葉,她不動聲色地將掃帚放入竹筐,轉身融入了熙攘的人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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