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仁女帝第一册生而为王 - 24 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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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秦宮內外已是一片寂靜。

昭仁趴在窗欞邊，望着天邊那輪清冷的下弦月，全無睡意。或許是白日裏睡多了，此刻腦海中的思緒反倒愈發清晰，不知不覺便飄回了數年前，初見公孫鞅的那個午後。

那是在魏國。

彼時的青丘昭仁，正效仿古之賢者周遊列國。只不過，她腳下的路遠比孔夫子要廣闊得多——從南蠻楚地到巴蜀險峻，甚至涉足了早期的漠北草原，幾乎將這片大陸走了個遍。

她這般奔波，並非爲了佈道，而是爲了尋訪天下英才。她見過齊國稷下學宮的百家爭鳴，那裏簡直是自動培育人才的“淵藪”；也正是帶着這份對人才的渴望，她一路西行至魏國，遇見了那個鬱郁不得志的衛國破落貴族——公孫鞅。

那時，公孫鞅的老師公叔痤剛過世。老相國臨終前曾向魏惠王死諫，稱公孫鞅有“奇才”，若不用便殺之。可魏惠王只當這是老糊塗的胡言亂語，既沒用，也沒殺，就這麼把這塊璞玉扔在了路邊。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可惜那位魏王，連這最基本的道理都聽不進去。”

記得當時在魏國的一間簡陋酒肆裏，公孫鞅滿心無奈，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陶杯，“他眼裏只有土地與甲兵，卻看不見真正能讓魏國長治久安的‘法’。”

昭仁當時聽罷，卻是搖頭輕笑：“你說他眼裏有土地甲兵？這話都算高看他了。若他真懂兵法，就該知道‘上兵伐謀’。能用外交與謀略拿下的土地，何須拿士兵的性命去填？他不是貪婪，他是蠢——蠢在守着寶山而不自知。”

公孫鞅被這番話震得愣住，隨即苦澀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在我之前，在我之後，你看孫臏，看吳起……”他嘆息。

“那就走吧。”昭仁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別在魏國耗着了。既然這裏容不下你的‘法’，那便去一個窮得只剩下野心的地方。比如——秦國。”

當年那句“我保證”，像一顆火種，點燃了公孫鞅入秦的路。

而這條路，走得並不容易。

昭仁趴在窗邊，想到這裏忍不住輕笑出聲。

世人只知商鞅變法強秦，卻不知他初見秦孝公時那“三試君心”的狼狽與精彩。這一段，野史未必是假，甚至比正史更有人味兒。

第一回見面，公孫鞅大談“帝道”，講堯舜禹的禪讓與德政。嬴渠梁聽得直打哈欠，差點就在席上睡過去，事後把引薦人景監罵了個狗血淋頭：“你介紹的這是什麼迂腐書呆子？”

公孫鞅也不急，只說：“原來秦君志不在帝道。”

五日後，第二回見面，他又談“王道”，講仁義禮智信。這回嬴渠梁倒是沒睡，但眉頭緊鎖，雖然覺得有理，卻覺得太慢、太遠，解不了秦國被六國圍堵的燃眉之急。

到了第三次。

這一次，公孫鞅似乎是把昭仁當年那番“摸着石頭過河”的話聽進去了，也或許是徹底摸清了嬴渠梁的脈搏。

他不再談什麼道德文章，不再講什麼千秋萬代，他一開口就是——霸道。

“廢井田，開阡陌，獎軍功，強本抑末！”

每一個字，都帶着血腥氣，都帶着赤裸裸的慾望與力量。

那一夜，場景變得極爲有趣。

原本端坐的嬴渠梁，不知不覺間身體前傾，雙眼放光，甚至連膝蓋都無意識地一點點挪到了公孫鞅的席前，兩人幾乎要頭碰頭。這便是後來傳爲佳話的“促膝長談”。

他們三人，聊得太過投入，連飯都忘了，不觉得饿，老僕人來催了幾次都被趕了出去。那種君臣相得、知己相逢的氛圍，那種要在這亂世中殺出一條血路的豪情，在那間昏暗的宮室裏激盪迴響。

“爲秦國鑄劍——劍指舊制，劍破六國，劍成霸業。”

後來在渭水的船上，当着她的面，公孫鞅立下了這樣的誓言。他甚至改了名，變成了“商鞅”，徹底斬斷了與衛國、魏國的過往。

一切看似都很完美。

君臣相知，變法圖強，多麼宏大的史詩！

可是····昭仁猛地翻了個身，仰面躺在榻上，眉頭狠狠地擰在了一起。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溼棉花，又像是有塊石頭在喉嚨裏上下不得。

這傢伙，不止一次流露過，甚至明裏暗裏表示過：他之所以如此堅定，如此拼命，一部分原因，竟然是因爲她！

說什麼“爲了配得上你的期許”，說什麼“想讓你看到一個強大的秦國”。

“這算什麼破理由？！”昭仁煩躁地抓起身邊的軟枕，恨不得扔出去。

心塞，真的心塞。

這算哪門子喜歡？

拿變法做聘禮？拿國家前途做情書？

“商鞅啊商鞅，你可別給我來這一套自我感動的戲碼！”她在心裏近乎咆哮地反駁着，“你做變法，是因爲你有野心，是因爲你想名垂青史，是因爲秦國給了你施展的舞臺！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抱負，是你自己的選擇！”

“非要扯上我做什麼？非要拿‘喜歡我’當藉口？”

昭仁坐起身，胸口起伏不定，那種情緒不是羞澀，而是被冒犯的荒謬感。

她青丘昭仁，見過父母那種靈魂契合、生死相依的真愛。那種愛是純粹的，是兩個獨立人格的共振。

而商鞅呢？

他喜歡的哪裏是這個趴在窗口發呆的女人？他喜歡的是那個指點江山、預知未來、強大到讓他仰視的“神女”！他愛上的是他想象中的一個影子，是他變法宏圖中那個完美的精神圖騰！

“你愛的是那個無所不知的幻象，不是我！”

昭仁咬着牙，心裏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

這種“附屬品”般的深情，這種把個人野心包裝成浪漫的做法，簡直是對她智商的侮辱。她不需要這種沉重的、帶着政治目的的“喜歡”。

“想做什麼就去做，別拿女人當藉口！哪怕是暫時的也不行！”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煩躁強行壓下去，但眼底的惱怒依然未消。

喜歡什麼呀？

先把這場能把天捅破的變法做成了，活着從老貴族的刀下走出來，別死無全屍，再來說這兩個字吧！

真是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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