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熟悉 63
唐山海邁過玄色漆繪的門檻，便見女帝這處院落透着秦國宮殿特有的沉斂——夯土院牆被夯打得細密平整，牆頭覆着青灰瓦當，瓦當紋樣是秦國常見的夔龍紋，簡潔卻顯莊重。院中沒有多餘的奇花異草，只在廊下種着兩株合抱粗的梧桐，枝葉舒展着擋去半日曬，晨光斜斜掃過，將樹影投在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地面上，連影子都顯得規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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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廡下並排放着三張素木案几，案上沒有金玉擺件，只碼着一摞摞用牛皮繩捆好的竹簡，簡上的墨字清晰，顯然常被翻閱。靠東的案前坐着位公子，一身玄色曲裾深衣，腰束銅帶鉤，正垂手翻簡，指尖只輕捏竹簡邊緣，連袖口都規規矩矩收在腕間，沒有半分隨意。階前則放着一張桐木琴，另一位公子席地而坐，膝上搭着素色琴囊，指尖剛按上琴絃，還未出聲，風穿梧桐葉的輕響便先漫過來，倒比琴聲更顯靜。
最西角的案上擺着塊淺褐色木牘，旁邊放着研好的墨錠與竹筆，一位公子正俯身提筆，筆尖在牘上輕頓，動作徐緩，連垂落的發都用木簪束得整齊，不見半分散亂。整個院子裏，只有竹簡翻動的輕響、筆尖觸木牘的細聲，偶有風吹過，也只動了廊下懸着的玄色布幔，連布幔擺動的弧度都顯得沉穩，沒有半分輕浮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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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海默然頷首，心中對昭仁對後院的嚴規有了譜。他隨侍從悄然退出院落。將身後的喧鬧與鬆弛隔絕，唐山海被引往宮殿深處。而在他前往的方向，另一場暗流湧動的會面正在進行。
郎君們等到這位山海大人離開後，紛紛拿起衣服或者其他的東西，也有的就繼續在座位上繼續練曲子，練完之後纔去做其他的。公子郎君們進到這裏陪陛下，也並不只有這一件事要做，或者說陛下最喜歡把人物盡其用了，於是這些所有的公子郎君，除了哄得陛下開心之外，還需要做大量的工作。比如，織布縫紉等等！這些原本該是女人乾的活，可是，陛下就是女人，陛下的左膀右臂更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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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另一邊，樗裏子剛走，山海就來了——特許的商隊回來了。
而山海帶來很多好喫的，都是想辦法弄到的，西域美食。其他的倒也罷了，但昭仁主要看到了葡萄還有核桃。尤其是葡萄，她看到這一點幾乎都要哭出來！西域的葡萄很好喫，而且很多外來的水果和喫食都很好喫，還有獨特的味道。然而葡萄實際上是在後世，西漢武帝時代纔出現，距離現在還得有個好好幾百年。
昭仁好一頓喫葡萄，完全不用山海說一句。這失而復得的現代滋味，讓她幾乎要落下淚來。她不由得想起，正是童年時在那浩如煙海的書卷中，她才第一次“認識”了這種幾百年後纔會傳入中原的珍果。因爲從小的顯赫出身，還有母親帶給她的書，所以大概的清楚這些食品出現的時間。 當一個人在家裏面他們的主要的玩具幾乎都被放到另一邊，而更多的生存環境是直接對着書本的。那麼這個人再無聊，再不喜歡，也會主動拿起書本去看上一眼，看一次看兩次，逐漸的也就慢慢的與書本共存。而因爲從小閱讀大量書籍，讓昭仁從小就觸類旁通。就算是開始可以放縱的玩，但隨時都有可以撿起書本閱讀的底氣。底氣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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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驚喜的發現自己交換得來的這些葡萄竟然如此受到昭仁喜愛。何止喜歡，昭仁次日就拿來直接用去做葡萄酒！昭仁特愛喝葡萄酒，還用楚國來的琉璃杯子喝。
“偏好肉食，蔬菜喫的少，果子愛喫葡萄，喜歡偏甜，喜歡喫糖。”山海認真的記下這些。他不是神仙，能一下子算出來她喜歡的。只是在喫飯的時候注意一下大概會喫那些東西，“你的人是無法賄賂的，所以只能這樣看。雨蘭經常去你廚房玩，大家也都寵着她，但是，對你的飲食，那都是祕密。我是想盡我所能，如你所願”。
最後八個字像極了這個時代的情話。可惜昭仁是無法被這些打動的。唐山海只能盡力。他想照顧她，但她永遠不缺這些東西——無論是難得的怡糖，她自己能熬；還是尊貴的身份，她從小便被養母青丘子元用珠寶堆砌着長大，是名正言順的青丘嫡公主。而這些位居上位的男人們都不是傻子，三天不到，便能從一個人的習慣氣度看穿其底蘊。所以對昭仁也好，對林大人也罷，沒人敢輕易嘗試那些輕浮的伎倆。
一段感情中，先動心的人註定要付出更多。唐山海深知此理，卻甘之如飴。因爲昭仁天生就不是輕易能被打動的人。她從來都有自己的事情做，忙於國事軍務，忙於自己的世界；貪玩了便去練功、去爬山，從不在意“女人該安靜”的規訓。她更不是會討好男人的那種女人，她只做自己。你愛怎樣想是你的事，她累了便直接趴在榻上休息。
昭仁也更不是討好男人的人，不是那種女人。她就做自己。你愛怎樣想是你的事。昭仁累了就直接趴在榻上休息。山海回來就看見這樣子。她的臉，全身，都是白的要透明的皮膚。不論暴曬多久都還是那樣透亮的白。鼻樑高聳，眼窩有些是深陷。
山海的長相，眼睛看起來很喪，側面秀氣，看着胖感覺卻很柔和，這簡直就是秀氣的世家公子！比女人還漂亮。男生女相，說的也就是這樣吧。
山海和昭仁對望。山海言明自己是二見鍾情。“對你動心，是在朝堂認出你，在此之前，我在竹林小屋完全沒注意到你的模樣，只覺得你這人對我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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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倒是注意到了，可是，對昭仁來說，多美的人也只是一時。昭仁看的是內在。這也是昭仁後宮那麼多公子郎君最後卻沒幾個能讓她記住。有容貌的有特色的不一定有多少腦子。昭仁就很難注意到。自以爲是，更加讓人討厭的。昭仁公主後院的郎君寵兒都是有着不同的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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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在這一年多時間裏，就這樣等待。殷殷期盼。和院子裏那些郎君差不多。昭仁忙的時候就等。不管沒聽多晚纔回，都能見到那盞燈，一直在等着。給她的燈火，和旁邊的人。儘管林大人也說了不需要等有她陪着。但就這樣一直一直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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駟內心洞若觀火。但每一次她來了，她走了，比自己還忙。樗裏子在旁邊面色沉靜卻一個字都不能說。楚女暫時和其他人一樣，沒有正式後宮——還不是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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駟和山海公一起喝酒說話。嬴駟余光中看着這個山海公，出身尊貴，上古帝王帝丹朱的嫡系後人，一樣出身貴族，駟的先祖蜚蠊是名將，卻不是王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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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可以爲了一個信念爲了一個諾言，和全世界抗衡。這是昭仁的堅持和驕傲，是昭仁的教育和生活環境帶給她的影響。昭仁天生對政治十分精通。可是，昭仁的阿母青丘子元對昭仁就十分疼愛，不僅花大價錢大力氣培養教育昭仁，設立公主府單獨的財政等管轄都直接掛在青丘東荒女君的府邸上，但又不完全屬於女君。給了最大限度的自由。還爲了昭仁姐妹，尤其是昭仁，尋找人間足夠尊貴的家族。父母愛子女爲之計量深遠。
而昭仁本身，其實很值得，相當值得。昭仁本身的能力很強但卻也很有感情。按照昭仁的話，生母曾經告訴她一句話，在任何時候都不要忘記善良，忘記自己那一點點的人性，一點點快樂。
只有這樣你的一生回憶起來不會太冷。人生不只有成功，成功的定義很多種。有人開心度過平凡的一生，有人脫離暴虐的父母得到一個全新的生活。有人每天都能開心傻樂。有人做出一番大事業，乃至於青史留名。有人讓自己和家人過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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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沒多久，看着，就這眼看着山海公在秦國宮殿住着。平時沒事就和秦公還有女滴，一起坐而論道，論江山。
就在這期間，秦公的嫡長子，蕩，就這樣出生了。然則。當秦公一臉淡笑的，卻把孩子直接抱到昭仁面前。
“請取名”嬴駟抱着孩子就這樣子站到昭仁面前。
“你這人這是你自己的孩子！這是你的娃，你還要我取名字，我是你的老師，我都不曾給你取過名字！”幾乎是嗔怪的瞪了他一眼，哪有人這樣自己做爹，自己有了娃還叫別人。叫自己老師給孩子取名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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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介意，他這人就這樣！什麼都要叫我來！”趕緊安慰了一下魏夫人。這是什麼眼神！這孩子！沒看懂嬴駟的眼睛，並且推開了這個小娃娃。
“蕩，寡人的兒子，要滌盪六國！”嬴駟看着她，只好把自己臨時想的一個名字給了這個孩子。
蕩，取自成湯霸業，意味着對着孩子的寄予厚望。“好！”好名字，這就對了，這纔是嫡長子該有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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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嬴駟還是用了這個字。昭仁臉上綻放出一個完美的笑，嘴巴上講着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的祝福語言。溢美之詞。而秦公得子的消息，也當然被山海公所得知，也照樣！
“好大的手筆！感謝山海公了！公爵當真是，一如既往的闊綽，大方！”言不由衷還是言行合一，或者是羨慕。就算都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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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才找回自己，看着這一切。“這一切，終於是按照歷史上的每一寸進展，一絲不苟的前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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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看昭仁上前單手摸了一下嬴駟和小孩子。這孩子，這些年的確是苦了些。從少年被流放，再回宮，然後一步步等待，煎熬着，直到成爲如今的秦國公。而對於張儀，求之，試之，信之，任之。總算成熟了。如今又成了父親。“現在自己都成父君了，就更得成熟，這就是，徹底是徹底長大了，聽見沒！”嬴駟卻只是盯着她，隨即淡然一笑。他身形較她高大許多，目光輕易便能越過昭仁的肩頭，落在她身後的唐山海身上——那雙眼睛裏，滿是桀驁。
原諒嬴駟，他真的只能想到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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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看着眼前的這一切。從原來的暴戾到如今的深謀遠慮，甚至於對當年陷害過他的幕後黑手，也能妥善淡然處之。頂着自己當時就在的壓力，也自己做主。要知道當時昭仁甚至幾乎是逼着他！如何做一個帝王的基本都已經掌握了。昭仁欣慰的看着駟欣喜若狂，雄心萬丈的模樣。看着剛剛出來剛剛出生的還不足一天的孩子皺巴巴的，不過看得出來還算是個漂亮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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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兒子，你過來抱一下！’駟這才抱住孩子。魏夫人臉色蒼白但卻十分開心驕傲的模樣。看着嬴駟，看着魏夫人，看着小小的孩子。
“這孩子，是在張儀去魏國拿回河西之地出生的，本該好好慶祝一番。”“我打算，冊封張儀坐相國，把部分的國事以及縱橫”“好極了！”昭仁這次沒等到他說完就直接講了一句。毓秀剛好進來，彼此對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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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如今河西之地拿回來了，新法已確定繼續進行着，你又有了嫡子。如此，我也就能放心了”。“怎麼你要離開？”嬴駟愕然的看着她。很突然，真的太突然了！
“本來也就是要走的，不信你去問毓秀！”毓秀在一旁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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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是來幫忙也是爲了確定，我們共同的心願，如今，一切會繼續。但你放心！星辰和毓秀會繼續留下，我暫時離開一段時間！也是時候了！去周遊列國，去看一看各國風景！”昭仁笑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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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走了，我怎麼辦！”幾乎是不顧一切的嘶吼，可是卻又把這句話吞回到肚子裏。
“之後有事情，有急事，若星辰或者毓秀任何一位 ，都不不在，可以讓人給我傳信！我自然會回來”。
“讓誰給你傳信！”他執拗地追問，那神情執念得如同一個討不到心愛糖果的孩子。“你該長大了！鬆手！”這不是商議，而是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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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回到了自己的屋裏。但沒過多久 ，山海公也進來了。自來熟的，萬分熟念的往那裏對面一坐，抱着自己的茶杯喝了起來。
“···不然，影子內閣嗎？”聽了這話，山海儘管也沒明白卻也猜到了，兩人相視一笑。更況且的是一國君主，該明白很多事，也不是他們一兩句，就能控制改變。
“可是，”山海再度插話終於引起她的注意“陛下之前不是一直在思考公孫衍——璽首。犀首不能完全信任。說將只需要殺伐果斷，這是作爲將軍最基本的理解，但公孫衍卻沒有辦法做到。”“但現在有了張儀”聽了這話，眼神再看向山海公就已經有點怪。
“唐公爵這段時間的發言聊天，和以前大不一樣啊。”“如何？”“不錯！”昭仁當然不能貶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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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回想之前，有個下午一起說話。昭仁在旁邊盯這漂亮公子。人都是視覺動物。視覺是相當重要的。昭仁從不否認自己好色，色丫頭。但是，你看着那麼漂亮的人，你都能多喫兩碗飯！
張儀，樗裏子，駟，昭仁還有昭和以及唐山海幾個人在一起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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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公對當今形勢和經濟方面的見解清晰無比，更是直接大手筆給秦國一筆軍費。讓將士們可以喫好點，也算是一種示好。而秦國將成王的解釋，在昭仁還不大夠。在山海看來夠。
‘什麼樣的公子，能讓她注意喜歡呢’這纔是山海要操心的。昭仁要操心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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