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火锅
殿外的雪跟撒了把碎鹽似的,卷着寒風砸在硃紅宮門上,嗚嗚作響。這股冷勁兒,和太子沒被流放前,那年在演武場陪昭仁女君練槍時一模一樣,連呵出的氣都能瞬間凝成霜花,沾在睫毛上發澀。
太子垂眸,指節無意識蹭了蹭案邊炭盆的纏枝銅紋——這紋路和幼時東宮偏殿那隻舊炭盆分毫不差。他盯着盆裏跳動的半盆紅炭,語氣沒什麼波瀾,卻帶着不容置喙的篤定:「所以,我離開這段時間,女君依舊還是怕冷,依舊喜歡抱着火盆?」
不等內侍回話,他先點了頭:「好的,那就繼續。把孤這一份炭火,送過去!別等炭涼了,凍着她。」
一個眼神遞過去,內侍臉垮了半截,手指在袖管裏蜷了蜷——想勸,可看太子那沉下來的眉眼,又把話嚥了回去。他拎着炭盆往外走,嘴卻沒閒着,小聲嘟囔:「自從來了這位女君,殿下本該享最好的,可哪回不是把自己的炭火讓出去?前兒還見殿下案頭擺着那隻舊手爐呢——就是沒流放前女君送的,銅皮都磨亮了,如今裏頭連半星炭火都沒有。殿下夜裏批奏摺,手都凍得發僵,這寒冬臘月的,哪禁得住這麼挨凍!」
也難怪內侍犯嘀咕,這位昭仁女君實在透着些反差。
在秦國待了二三十年,當年函谷關衝陣,她能單騎挑飛三個敵兵,雪水混着血凍在銀甲上,擦都不擦就轉身跟將軍們議事,那股子颯爽勁兒,連宗室老臣都得敬三分。可偏偏,她就是耐不住秦國的溼冷。之前淋了雨,竟直接凍病了,高熱時縮在榻上裹三層錦被都喊冷,可把秦國宗室嚇壞了——畢竟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不看女君對秦國的恩德,也得看她背後那一萬多隨時恭候的兵馬。
內侍越想越不忿,走沒兩步又轉回頭,聲音壓得更低:「殿下何至於還這樣做?這位女君,您不在的時候自然沒有您的炭火份額,可前兒她院裏炭火不夠,直接讓親兵從京郊炭窯拉了兩車銀骨炭來!她自己有錢,想喫什麼直接讓人去買,連等都不用等,律法於她跟虛設似的。您何苦省自己的炭呢!」
太子抬眼,目光落在窗外漫天的雪上,像是透過風雪看到了幼時演武場的場景,只補了句:「別讓人知道。」
內侍聽了,只能嘆口氣拎着炭盆繼續走——殿下自己挨凍不說,還不讓人提。可誰不知道,女君缺的從不是炭火?她缺的,是殿下這記了十幾年的、把自己的暖巴巴遞過去的心意。只是這心意太沉,沉得讓人心疼殿下這寒冬裏空蕩蕩的炭盆。
··············
女君屋裏卻是另一番光景,熱氣騰騰,竟然是準備喫火鍋了!
「誒,又到了一批炭火嗎?行,放在我腳邊!正好踩着取暖,這腳都要凍成冰塊了!」
內侍聽着趕緊把炭火搬過去。屋裏紫銅火鍋裏的牛油湯咕嘟咕嘟翻着金紅的泡泡,熱氣裹着肉香、辣香漫到樑上,把窗紙都燻得泛着暖霧。
內侍一邊幹活一邊還在心裏犯嘀咕:這每個人的炭火大概都有份額,國主或許可以多用一盆,但也有限度。這位女君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用的炭火比其他人多很多倍?是不是有點兒太張揚了?
不過這屋裏確實冷,女君一直喊着腳像冰塊。剛擺好火爐的侍從把火盆加了一層,讓她可以直接暖腳。事情做完了,內侍便退了出來。
·············
剛一出門,正好撞上了過來送肉盤的侍女。這位姐姐是女君身邊的老人,在秦宮裏混得臉熟。
內侍沒忍住,試探着問:「姐姐,女君每年冬天的炭火份額,是超了還是沒超啊?宮裏沒人問嗎?」
侍女掃了他一眼,笑了:「還在想你們秦國王宮裏會不會有人問一句?你見這幾年有誰問過?」
內侍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但他確實想知道。
「我就一句話,我是個奴婢,知道的不多,但這一點我是清楚的——我家女君是不走這些份額的。無論是炭火、蔬菜,還是肉食,我家女君從沒佔用宮裏的用度。原來女君在秦國所有的用度、喫穿,甚至平日裏給你們的打賞、小時候給太子的那些禮物,那全都是女君自掏腰包。」
內侍愣住了。
侍女見他發愣,又補了一句:「記得以前太子殿下小時候特別愛喫那種糖,那也是女君自費買來,借君上的名義賞的。」
內侍這下徹底聽不見別的話了。
這兩個人這叫什麼事兒啊?一個怕對方冷,把自己的炭火省下來偷偷送去;一個怕對方窮(或者單純爲了幫秦國省錢),什麼都自掏腰包,連小時候的糖都是自己買的。
這簡直是雙向奔赴的「傻氣」,卻又透着讓人心酸的暖意。侍女已經進屋忙活去了,內侍在原地嘆了口氣,決定回去把這話原封不動告訴太子。
太子聽完,呆在那裏許久。
不管今日他嬴駟到底知不知道小時候的糖,還是這些份額的自費。他從來沒有後悔過。只怕,對她的關注還不夠多。
················
畫面轉回女君屋內,炭火正旺,幾張梨花木桌拼在中間,熱氣蒸騰。這火鍋喫起來不難,難的是對食材的講究。
剛纔下了點蔬菜開胃,屋外青石板院壩上,兩個屠夫已經手腳麻利地將那一整頭黃牛解分完畢。晚風捲着涼意,卻蓋不住新鮮牛肉特有的腥甜,木架上掛着半扇牛身,刀刃劃過筋骨時帶着脆響,旁邊銅盆裏的牛血還冒着熱氣。
最新鮮的肉,還帶着餘溫便被送進了屋。昭仁女君最懂喫,也最會挑。她不講究那些繁文縟節,筷子專挑那些口感最絕妙的地方下手。
那連着肋骨的肉被切得飛薄,中間穿插着晶瑩的細筋,下鍋一燙,肉片蜷曲,嚼在嘴裏既有韌勁又爆着汁水;還有那牛脊背上的一長條精肉,幾乎全是瘦的,只裹着一層薄薄的油膜,在燈火下泛着淡粉的光,入水即熟,滑嫩鮮甜得讓人想把舌頭吞下去;
最絕的還是那脊背中段的「雪花肉」,紅白相間狀如落雪,油脂最是豐腴,在滾沸的牛油湯裏走一遭,那油脂化了一半在湯裏,剩下一半裹着肉香,入口即化,豐腴醇厚。
「來,嘗嘗這牛舌!」昭仁招呼着星辰與毓秀。這牛舌也分得細緻:舌根厚實,切得稍厚些,煮透了喫起來彈牙脆爽;舌尖嬌嫩,切得薄如蟬翼,稍微一涮就得撈起來,鮮嫩無比。
至於那脆嫩的牛百葉,更是火鍋的精髓。幾人也不用侍女動手,自己夾着在滾湯裏「七上八下」地涮着,聽着那脆生生的咀嚼音,眉眼間全是滿足。
················
屋裏熱氣未散,門外的小宮女、小侍從已經端着空盤進進出出,袖口沾了點油星,額頭上沁着細汗,卻腳步輕快——案几上喫剩的邊角料、帶筋的碎肉,都被小心翼翼收進竹籃,轉身遞給院外候着的人。
屠夫們切完最後一塊肉,手裏還沾着肉汁,就接過侍從遞來的碗,碗裏盛着熱乎的牛肉湯,湯麪上飄着蔥花,喝一口,暖意在喉嚨裏化開,連凍得發僵的手指都慢慢熱了起來。
院牆外的空地上更熱鬧,沙場上的將士們圍着幾口大湯鍋,鍋裏的湯咕嘟咕嘟滾着,牛油香混着硝煙味飄在夜空中。將士們的鎧甲還沒卸,甲片上的寒霜被熱氣燻得融化,順着甲縫滴在地上。大家端着粗瓷碗,舀一勺滾燙的肉湯,大口大口往嘴裏送,燙得直哈氣,卻笑得滿足。風從戰場的方向吹過來,帶着沙塵的氣息,卻被湯鍋的熱氣擋了回去。
味道還真是好,屋裏屋外都是喫得滿頭微汗。
「對了,還有剩的沒?」昭仁女君嚥下口中的嫩肉,隨口吩咐道,「切幾盤最好的肉,連着湯底,給國主、大良造,還有太子那邊送去!沒有就算了!」
侍女看了看案板:「剛好還能勻出三碗上好的。」
「行,那就送去吧,讓他們也沾沾光!」
太子那邊,收到這份熱騰騰的牛肉湯時,並未開會,只是一個人在屋裏休息。
看着這碗湯,他想起剛纔內侍帶回的話,心裏那是五味雜陳,又暖得發燙。
這一整頭牛就這樣被瓜分殆盡。剩下的牛皮牛骨,昭仁也不打算浪費,牛皮硝制一下,正好給她們姐妹三個做幾雙禦寒的靴子。
不過這也不用急,這只是一頭牛罷了。等秦國變法徹底成功,府庫充盈之時,想喫多少便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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