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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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昭仁特意讓人傳話給太子,邀他一同去城外騎馬打獵,名頭是:“考校考校,看看太子馬上的騎射功夫丟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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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再和昭仁女君一同出遊,無論做什麼,對嬴駟而言都是極暢快的事。他一大早便喜形於色,開心得連素日的沉穩禮儀都顧不上了。光是常服就換了好幾套,身旁的侍從服侍得都有些睏倦,掩嘴打了好幾個哈欠,他才終於挑定了一身自覺妥帖的勁裝。那副雀躍的模樣,倒真像個要去赴約的尋常少年郎,興沖沖地跑去找老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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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城外校場,嬴駟一連開了好幾把弓。操場空曠,他獨自立於場中,箭矢由遠及近,鐸鐸釘在靶上。 身後響起一陣掌聲。“不錯,不錯。看來這幾年雖鑽研木匠活兒,這手底下的功夫卻沒落下。”貴族六藝,禮樂射御書數,每一樣都需經年累月的打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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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可以,手生了些。”聽了誇獎,嬴駟這才放下弓箭,轉頭看向遠處走來的昭仁。只見女君手中拿的並非傳統長弓,而是一把精巧的弩機。 弓與弩,雖同爲射具,理卻不同。弓全憑臂力開弦,極考驗人的體魄與耐力;而弩機多了臂杆與懸刀,更添了瞄準的望山。既可蹶張,亦可手擘,一旦拉滿弦卡入機牙,力道便存於機括之中,引而不發,只需輕扣扳機便可傷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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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而言之,弩機之妙,在於“借力”。這東西極其省力,而類似這種巧借外力的小物件,在女君這裏還有許多。從嬴駟幼時拜師起,這十幾年間,凡是能省力氣的地方,她總有辦法讓事情變得輕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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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君走近看了看他的靶子,讚許地點點頭,隨即利落地舉起手中弩機。她並未如何費力瞄準,只是依照舊日所講的方位,向身後、左右各個角度——四十五度、九十度,手腕翻轉間,扳機連扣。周圍草叢中頓時驚起幾聲響動,幾隻或大或小的獵物應聲而倒,無一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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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君還是這般喜歡用這些省力的法子打獵。”嬴駟笑道。 “人這一輩子,需要用力氣、耗精力的地方太多了,能省自然要省。”昭仁收起弩機,笑眯眯地看着他,但眼底卻透着一股通透的冷靜,“若是事事都像你方纔那般單純地彎弓搭箭,全靠蠻力去爭,等獵到了喫食,你還剩多少力氣去做別的事?這道理雖糙,卻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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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她總是這套說辭。雖聽着像歪理,但歪理也是理。 兩人拾回獵物,便在野外生火休整。這裏畢竟是城外荒野,嬴駟環顧四周:“這裏離野人出沒的地界不遠,女君不擔心嗎?” “這倒不必擔心,喫你的東西吧。”昭仁遞給他烤好的肉,順手遞過鹽巴與醬料,“今天考校得差不多了,趕緊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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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駟咬了一口,滋味果然極好。“果然,跟女君在一起喫的東西總是最香的。”他嚼着肉,神色卻忽然暗淡了幾分,“方纔說起用力氣的事……這次回來才發現,父親和公父他們,明明才三十歲的人,看着卻像是五十歲。這十幾年熬下來,竟已是滿頭華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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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你這孩子回來後,是真長大了,知道心疼人了。”昭仁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你父親我是管不着他的,但他這拼命的性子你也別全學。我是你的老師,有句話得跟你說明白:振興秦國是一定的,但千萬別像你父親和大良造那樣,把身體熬幹了。多看顧自己,留得青山在,才幹得長遠。” 這話說得直白,但在嬴駟聽來,這份久違的關切比什麼大道理都暖人心。他嘴角輕揚,默默記在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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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這次出遊並未帶隨從,只師徒二人,在這荒郊野外其實略顯冒險。野人尚可溝通,若是遇上野獸呢?不過嬴駟看了看身邊的弩機與匕首,又想起昭仁曾說過“人類可以使用明火與工具,是萬物之靈”,心下便也釋然了。 待到日暮西山,兩人喫飽喝足,才收拾行裝準備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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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既然喫飽了,咱們就邊走邊聊。”昭仁拍了拍衣襬,“今日咱們師徒在野外待了一天,也算盡興。本來還擔心你把六藝荒廢了,如今看來,倒是練出了一身真本事——能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活下來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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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女君,”嬴駟牽過馬繮,“您之前教我的那些追蹤、反追蹤,還有治國的道理,難道不是真本事嗎?” “那些自然是,但也不全是。”昭仁翻身上馬,任由馬匹信步而行,“就好比你做木匠活,在你眼裏,一塊木頭可以拆解、重組,這與治國異曲同工。治大國若烹小鮮,亦若解木,順應紋理規律罷了。但我教你的這些,終究是‘術’。人們最根本的本事,其實是像剛纔那樣——” 她舉起手中的匕首,在夕陽下晃了晃,“學會使用工具,學會駕馭刀槍,讓這些利器如臂使指,既能傷敵也能自保,而自己卻不會被利器所傷。這纔是掌控者的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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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騎一徒,沿着田埂慢悠悠往回挪。 “那女君,先前您提過的‘權力的維度’……”嬴駟仰頭問道,“是指這種掌控力嗎?” “你記性倒好。”昭仁勒慢了馬繮,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柔和,“既然問起了,我便給你掰扯明白。所謂權力的三個維度,說白了,就是讓別人‘聽話’的三種路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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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聞其詳。” “這頭一層,叫‘明着立規矩’。”昭仁豎起一根手指,“就像縣衙貼告示,‘不許私販鹽鐵’,誰犯了就打板子。這是擺在檯面上的,明明白白告訴你什麼不能做。這是靠‘硬氣’壓人。” “第二層,叫‘暗着框路子’。”她手指輕輕畫了個圈,“好比朝堂議事,我若說‘今日只論秋糧如何收,不談舊賬’,那大家就只能在這個框子裏爭論。這就像是給人修了一條路,你想走也得走,不想走也得走,旁的路都被我堵死了。這比明着立規矩更隱蔽,卻更難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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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第三層呢?” “第三層最厲害,叫‘讓人打心底認份’。”昭仁望着遠處秦國的城郭,“就像咱們從小教孩子,‘咱是大秦人,要守大秦的規矩’。日子久了,這規矩就長在了骨子裏,不用拿鞭子抽,也不用拿話去框,人們自己就覺得‘我就該聽話,就該這麼做’。這纔是真的省力氣,比刀槍管用一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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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向嬴駟,打了個比方:“就像你學射箭,一開始是師父按着你的手教姿勢(第一層);後來告訴你只能射靶心不能射草垛(第二層);到最後,你自己心裏就覺得‘射不中靶心便是恥辱’(第三層)。權力也是如此,是從逼着你聽,到框着你走,最後讓你願意跟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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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駟沉默良久,腳步慢了下來:“若是這樣,那對於掌權者來說,最核心的是什麼?是臣下的忠誠嗎?” 昭仁驅馬回身,深深看了他一眼:“忠誠是基石,能力是利刃。但光有這兩樣不夠,還得有‘敬畏’。若是隻有忠誠沒有能力,是廢物;若是有能力卻無敬畏,那是禍害。” 她伸手拂去少年肩頭的草屑,語氣變得有些縹緲:“不過駟兒,你要記住。將來你坐上那個位置,這世上不會有絕對的忠誠,更不會有永遠的忠誠。此刻的忠誠,或許過幾年就變了。掌權者不能奢求人心不變,而要在這不斷的變化中,始終握住那個‘框路子’和‘立規矩’的主動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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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事萬物,從無絕對。所謂帝王術,不過是看清了這份‘不絕對’後,仍能讓天下人守你的規矩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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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駟跟在馬後,看着老師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 我真幸運。 他想。 我的老師雖非常人,卻給了我這世上最好的教育。父親將這樣一位能看透權力本質的人留給我做老師,這份拜師禮,太重,也太珍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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