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席．德里德熙擠過人群，試圖查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群代表擠在其中一間交流室嘰嘰喳喳，怎麼回事？鬧出人命了？還是發生了鬥毆事件？她很擔心。
「請問發生了什麼事？」她邊穿過人群邊問，但沒得到回應。人們伸手不斷指著前方，等到雅席終於穿過門框，來到交流室裡頭，才看清問題。
三個治安正院的巡官站在裡頭，在他們面前臉色慘白的是她朋友蕾莎和艾特勒代表雷洛恩。「怎麼回事？有誰可以說明－－不好意思，我是分院長。」她勉強擠出幾個字，卻被人聲鼎沸蓋過。
十幾個人的聲音怎麼能如此之大？
「不好意思，巡官。」雅席提高音量蓋過幾個人的聲音，「麻煩到主廳說！」她感到惱怒。沒有人聽得到她。
巡官講了些什麼，蕾莎的臉原本已經夠蒼白，現在完全失去了血色。他們說了什麼？怎麼了？只見蕾莎下一秒朝雅席衝來，她已經做好問話的準備，但她不是要找她，而是從她身邊鑽過，擠過人群，她瞥見她臉上閃過的驚慌。
「蕾莎！」雅席大喊，她沒有聽見，踉蹌幾步後衝出會議室，巡官跟了上去，等到三位巡官與一位不起眼的信差離去，這裡才稍微安靜下來。
蕾莎怎麼了？雅席擔憂起來，她沒看過她這麼驚慌過。巡官究竟說了什麼？
再問下去也無濟於事，於是她走出會議室，留下逐漸安定下來的代表們繼續進行交流。她想查清楚……不知道這樣想多少遍了，但沒有一次查得出來，她實在不是探查的料。
雖然是分院長，雖然不是克特人，但她終究是在經濟正院，而不是更接近御聖的職位。
「雅席，妳聽說是怎麼一回事了嗎？」廊道上卡塔納跑了過來，他是個很英俊的男人，沒有留鬍子，正好露出他漂亮的下巴，白皙的皮膚更襯出黝黑的捲髮。「剛才的騷動是什麼？」
「我不曉得，我正想去問。」她繼續走，卡塔納跟了上來。
「妳看見莉凡德安下的結論了吧？」他換個問題追問。「妳不阻止嗎？她想要開發荒土之地！我們是分院長，至少全體多少能向她建議……」
「她不會採用。」雅席搖著頭，推開一扇門，門後仍舊是無盡的走廊。主廳好遠……「我們不是神選的那個人，你我都不是，我們更無法確定……」確定誰是間諜。但她沒有講出來，她知道卡塔納不是，但萬一他是通風報信的那個……
「羅亞可能是，或是薇娜……我可以拉攏他們，反正我們和他們的交情不也不錯？」他說。「拜託，雅席，妳必須去申訴！這項提案絕對不行，好歹支持我、為我說幾句話吧？」
「聽著，我沒有不支持你。」她漸漸感到煩躁──即使她是個有耐心的人，但今天已經受夠了──並且無奈，她現在只想走完這條該死的無盡走廊。「我在會議上試圖反駁，這項計畫她先前完全沒有提過，妳沒看見我多震驚？濫伐自然資源原本就是不對的，我不曉得御聖怎麼會同意，但我向你保證，我事後一定會……」
莉凡德安出現在下一個轉角，雅席頓時安靜，她輕浮的對他們一笑。
「親愛的二位分院長。」她說。「就這麼好巧不巧在我當信差的時候碰著。」她雖然笑著，但看上去極為不悅。「御者大人說，要你們前去找他，現在。」
她說完掉頭走人。
「又惹出什麼事了。」卡塔納喃喃說著，往反方向走，雅席急忙跟上。
「莉凡德安八成又去打小報告。」她拚命忍住不要以白眼回應。對於女性來說，那個動作十分不雅。「我們……嗯，我想只能自求多福了……」
「我們又沒密謀什麼，」他回嘴。「反正在怎麼樣腦袋也不會掉……吧。」
她不敢保證，「腦袋會不會掉」可不是他們能決定的，但一定是有重大事件，否則他們分院長怎麼可能會引起御聖的注意？雅席拉開通往戶外的門，午後的陽光打在街道上，甚至有點熱，卡塔納伸手朝來馬車，車夫下馬為他們開門，然後扶雅席上去，幾分鐘後馬車很快的出發。
她不明白車夫每天日日夜夜都坐這種工作，難道不膩？一輩子都在服務乘客，每天不斷的下馬又上馬，再握住韁繩…… 可是那也是工作吧，人人必須盡責。
「妳不覺得……御聖很神祕嗎？」卡塔納問。
「神秘……？怎麼說？」她伸手把窗簾拉下，夕陽很刺眼。
「他很少露面，也只有官位較高的人看過他。」他停頓一下。「我們能見到他算是幸運？」
「我不覺得。」雅席輕笑一聲。「算一算我們的階級也不過……從御聖數下第三階吧？如果撇除戰務那方面的軍階……」軍階太複雜，就連雅席這樣的分院長都比他們還低下，比那些剛當上士兵的新手還低。
「我從未想像他的樣貌。」卡塔納說著。「老實說我沒有想過會有見到他的一天……」
雅席凝視他的雙眼，他隨興的姿態依然英俊，她臉微微一紅，轉了過去。馬車顛簸，外面吵雜的喧囂傳入車內，他們倆人安靜的獨處好長一段時間，馬車才又停下來。
下了車，此時已經來到御神大殿，這就是御聖的宮殿，十分宏偉……雅席很小的時候來過一次，大概是……五、六歲的時候，她幾乎不記得了。
人聲吵雜，大家不是推擠就是叫罵，甚至還有馬車夫與轎夫喊著要人們讓路的聲音。她滿喜歡這種城市的……不像偏遠鄉村，這裡沒有雜草叢生，更沒有靜謐。
在人群中，由於夜晚即將逼近，甚至已經可以分辨得出克特人了。但還不是那麼的明顯，至少跟深夜比起來，他們會散發霧氣，其實說上去挺漂亮的。
「哇……」卡塔納望著直聳入雲的御神大殿。「我……我真該多看看世界的。」
「看過古城的人大概沒有什麼東西能讓他新奇了。」雅席說道，擠過人群，勉強踏上了御神大殿前方的台階，階梯被漆成金色，越往上逐漸轉為銀色，到了殿堂本身，則變成了白色。
聽說御神大殿已經是膜拜御神的神殿，不過後來御聖（他自稱御者大人）把神殿改建，改造成現在的宮殿。
於是他們開始爬，樓梯不多，兩側都有士兵站崗，沒有人攔下雅席和卡塔納，其實大部分的士兵都在打呵欠，他們大概看慣了人來人往的首都。
「我有種預感，還沒見到御聖頭就會被砍掉了。」雅席壓低聲音。
他竟然笑出聲。「大概吧，或許我該說：『天域見』。」
雅席沒有對他的笑話感到有趣，而是盡量不要去擔心，這些士兵看起來是沒什麼殺傷力，不過真正使劍起來……怎麼厲害就不曉得了。沒有多少人看過戰務正院的士兵怎麼戰鬥，看過的人要馬死了，不然就是被召入軍團。
他們停在一扇大門前，雙扇門緊閉，雅席以為原本會更巨大，但實際上只有四公尺高。他們等著，直到門口守衛揮手要他們過去。
「經濟分院長？」士兵問，瞄了他們的衣服一眼，上面有明顯的標誌。「於今日下午時分由莉凡德安正院長召令？」
「是的。」雅席心跳狂跳，不敢直視士兵的雙眼，他打量他們幾眼，接著推開大門。「二位，御者大人在皇召室等您們。」他說道，鞠躬退下。
她幾乎反射性的呼出一口氣，感到些微放鬆。能活著見到御聖了，現在只求……她能活著走出御神大殿。
雅席轉向卡塔納，他顯然不向口中所說的那麼害怕，反而驚奇的望著天花板以及牆壁、柱子，室內裝潢都嵌上了晶鑽以及精美雕刻，他的害怕已經被華麗的建築設計震懾。
「卡塔納……」
「他到底花了多少芸沙？」他只是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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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聖跟一般人沒有兩樣。
雖然雅席早就猜到，不過還是很訝異。他的身體難道不該閃著金光？他的雙眼難道不該擁有神采奕奕？他的皮膚……不該光滑油亮？
事實上，他看起來很老，臉上的皮膚不是皺就是有斑。而且他的頭髮……正逐漸稀疏？他逐漸駝背的腰讓他顯得好矮。
她以為他一定很帥。
顯然錯的可徹底了。御聖看見他們時沒有笑，只是揮手示意他們坐下。皇召室只不過是高級一點的客廳，有桌子有椅子，為什麼沒有金銀珠寶鑲嵌裝飾？
或許御聖就是因為她的年紀而從不外出見人，就連見過他的高級軍官也沒有提過。這是個……天大的祕密。
卡塔納似乎不怎麼驚訝，雅席很想抗議，拜託……我們一直以來稱王、稱神的人竟然是一位老人！神不是不死嗎？還是這就是祂們不死之身的真貌？
雅席覺得如果是雷塔人來參拜御聖，絕對會震驚到嘴巴闔不起來，他們的統治者是個約莫九歲的女孩，沒錯，還是女的，而她的年紀是御聖的……幾分之幾倍啊？
「分院長……勞煩你們多跑一趟。」御聖說。「二位……貴姓……？」
他講話節奏好慢。
「雅席．德里德熙。」
「卡塔納．德里德熙。」 他們依序報上名字。
御聖笑了。「好樣的，都是德里德熙人啊，那我們更該賓主盡歡了。」他揮手要侍從準備茶點。「關於召你們來此……一部分的原因是我信任莉凡德安，另一部分……兩位的功績還……不錯。」他抬起頭打量著他們。「而且不是克特人。」他眼神閃過一絲輕蔑。
克特人。雅席知道御聖很討厭這種……基因突變的人類，但克特人無論在哪都會見到，無論是首都德里德熙，或是偏鄉莫沙羅，兩地克特人的數量近乎一樣。
但她朋友艾瑞熙和蕾莎就是克特人，她不太喜歡御聖提到他們時的語氣。
「那麼……我只想請求一件事。不是什麼大事……」
卡塔納看了雅席一眼，他的眼神透露出慌張，而那一秒的注視，被御聖的雙眼捕捉到了。
他的年老的眼睛跟青年一樣，不慢。「放心，我不會要你們從軍。」他微笑，眼角旁露出魚尾紋。「募兵很順利，古城的狀況並沒有糟到需要女性從軍吧？」
「當然沒有……御……御者大人。」卡塔納繃緊聲音說。 他很緊張。
他怕自己講錯話，「御聖」是大多數人會說的，但他卻自稱為「御者大人」，雖然下了禁令不得稱呼御聖，但仍舊有許多人不守規定。那是瀆神的行為，也等於承認御者大人不是神。
但是……但是他真的不像神。雅席不免有點納悶……這種稱呼合適是嗎？
唯一知道後果的人……都在十年前去世了。 那是雅席無法面對的事實，只是那一戰，幾乎害死德里德熙大半的平民。
「那麼……時間也不早了，我趕快結束對話吧。」御聖說。「很簡單，我要請你們調查一件事，保密，不能洩漏任何資訊出去。答應嗎？」
也不像是我能拒絕。雅席覺得好笑。「當然，御者大人。」他們同時說。
御聖緩緩坐回在椅子上，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老上了更多。他看起來有點洩氣。「那……我直說了，我要你們查出誰是神選的經濟分院長，也就是我指定的那位，這件事我應當知道，可是……」他深深嘆了口氣，有點難以啟齒。「我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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