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
蕾莎拉開窗簾,這陽光明媚……好反常,正常來說這種季節應該要下雨的,不過幾年中總有幾天例外。她抱起地上的髒衣服,一如以往,她丈夫的衣服老是沾滿塵土。到底怎麼弄的?
走過廚房,她忍住不去想那窄小的空間意味著什麼──對,十分慘澹。不過還比一些人好多,有些人連家也沒有。
這個時辰,通常丈夫要回來了,最多出差兩天,大不了就是今天中午前一定會回來……她不太擔心……吧?這種事又不是沒發生過。有一次她氣了好久,就因為他沒有事先告知她出差四天這回事。蕾莎希望這次他沒有忘記要告知。
或許……或許她應該要走一趟外交正院……但,不,不行,她答應艾瑞熙不再干涉他的工作。
蕾莎放下衣服,開始沖洗,能再見到陽光真好,至少洗衣服不會弄得兩手冰冷,而且不用花兩天的時間等衣服自然乾了,她很想念陽光。
「蕾莎.德希?」一個聲音叫道,她回過頭,銀髮輕輕一揚。
「雅席?」她問,隔著一道竹籬,她的工作夥伴──同時也是她的摯友──手插著腰一臉慍怒。「又怎麼了?妳不會又要向我抱怨那天妳在正院大門──」
「不,我在氣妳。」她俐落地打斷。
「我?」蕾莎有點錯愕,但接著會意過來。「妳指得是我丈夫……我該去找他?」望著她,摯友面無表情。最後她嘆氣。「雅席,你知道艾瑞熙出差有多頻繁嗎?這不是他一次被派到德希去了,去那裡來回要花三天,要不然就是……」
「今天第四天。」她輕聲說。「妳不要告訴我妳不在意,最遠頂多到格嵐斯,而最晚也是今晚會回來!他今晚會不會回來都很難說。況且亞德克不可能將他調派到那麼遠,凌天那裡已經超出正院的範圍了。」
蕾莎試著擠出笑容。「雅席,妳就非得一直擔心嗎?艾瑞熙會出什麼事?」
「願天保佑,妳說的沒錯。」雅席說完便轉過身,匆匆離開了。
難道她只是專程來提醒我?她真的以為我不會憂心啊……
蕾莎搓洗著衣服,那一盆水已經髒了。天啊,艾瑞熙是去野外偵查嗎?亞德克有過分到這種程度?今天第四天……
但雅席說得沒錯,她說的一向準,最晚也是今晚……
她又嘆口氣,站起身,短暫的陽光又消失了,令人心煩,她得快點了,八點半……她不能錯過年度會議,雖然很無聊,每年討論也都差不多,不是爭論開闢荒地就是調整稅收……但這是她的工作,她沒得抱怨。
經濟正院對某些人而言,可能是個無趣的地方,例如士兵,不能打架也不能練習顯然是件痛苦的事,更何況還要坐在室內大半天,處理文書工作。各個正院會有實施部門與政策部門,而蕾莎是屬於政策部門,所以相對的,她每天面對的就會是一疊又一疊的文件。
她沒有辦法乘坐轎子,那是雅席那類的亞洛人--或者說高貴族,地位崇高的人--才能坐的,所謂的高貴族……大概就是神選麾下的那幾位吧。
蕾莎是永遠無法成為高貴族的,不只是因為她的出身,更是因為……先天體質的關係。
頂著大太陽走兩公里多顯然不是什麼好方法,所幸這還不到炎夏的那種酷熱,之前有幾次她拜訪艾特勒,那裡才是真正的炎熱,有時路邊的乾草還會因燠熱的烈日而起火燃燒。
但享受久違的太陽也沒什麼不好。她穿過市集,人群變得擁擠,到了德里得熙無論何事都必須與人摩肩擦踵。她討厭熱鬧的城鎮。
抵達正院前方,守衛向她點頭,她快步進入敞開的大門,時間不早了。她開始後悔自己選擇步行而非搭轎,這真是愚蠢的選擇,反正就算她招手叫來轎夫也不會有人發現她是克特人。
蕾莎快步上樓,找到最左側走廊底端的房間,她敲了敲緊閉的門,等待回應。
「蕾莎,妳真會算時間啊。」開門的是拉達亞,他的鬍子一如以往沒有刮整齊,跟他乾淨的襯衫一向不搭。「九點整,請進……妳仍舊美麗非凡啊!」
這個格嵐斯人,又再跟她調情。他伸手想要觸摸蕾莎的肩膀,卻被她一掌拍開。「不會只剩我一個吧?藍沃到了嗎?」她問。
「我在這。」藍沃坐在椅子上揮了揮手,「今天我可是八點半就到了呢。」
蕾莎走到她的位子,而拉達亞優雅的退開讓路給她。「會議還沒開始,妳可以先坐下。」正院長莉凡德安說。「德希代表,蕾莎是嗎?」
「我是。」
正院長點了點頭,但沒有抬頭看她。「今天齊聚一堂……我們討論的目的和去年一樣,有了政策,然後實施。在進入正題以前,我先向各位問好,我想大部分的人都曉得,我是經濟正院長,莉凡德安.德里德熙。
「我已大致掌握各分院的狀況,不過如有細節,還請各位分院代表報告。」她點頭示意凜的代表。「艾索.凜代表?」
坐在蕾莎身旁嬌小且纖瘦的女子站了起身,「凜的收入與支出都十分穩定,外交正院今年也獲益良多,除了貧富問題,其餘都繼續維持良好。目前本地物價略為漲了幾芸沙,不過變更不大,不造成劇烈影響。」她說完便坐下,一個簡而有力的報告,她經常如此,甚至簡潔到蕾莎懷疑她是否有未報的實情。
「如同既往,凜仍然沒有異動。」莉凡德安說,轉頭望向蕾莎。「德希代表?」
蕾莎起身,馬上感受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分別來自十八位代表,七位分院長。「德希是糧食主要進口來源,為因應艾勒特與納拉的戰場軍糧,物價上漲嚴重,目前分院正改善此狀況。除此之外,不大影響人民所需物資,貧富差距逐漸縮小。但……」她想說的話有可能涉及正院管轄範圍外,不過那些因素也是導致此事件發生的關鍵……
她終於決定開口:「我想最近德希有點亂,有小團體發起暴動,雖然已鎮壓多數,但治安方面……掠奪食糧方面更為嚴重,一個月前才發生第二大市場被劫掃一空……」
「德希有那麼慘。」一個聲音說道,蕾莎看向她對面的男人,是納拉──一向與德希作對──代表傑斯林。「既然那麼慘,為何物資進口那麼順利?」
「物資進口與國內經濟沒有關係,納拉代表。」蕾莎僵硬的說,她不喜歡一早就發生對峙。「你知道我們供應戰場需求──也就是出口貿易的物資與國內供應人民的物資是區分開來。」
傑斯林冷笑一聲,不再說話,剛才那句話分明是想挑起紛爭,但他顯然失敗了。
「我們有貿易上的需求,這是必要。」蕾莎瞥了他一眼。「這次面臨的經濟瓶頸不會是物資缺乏威脅,錢財等人民平均所得也不會因此減少,稅收維持。報告結束。」她坐下前還不高興地瞪了傑斯林一眼。那個男人就非得在會議上與她作對?
接下來依序報告,除了莫沙羅──最貧困的國家──物資嚴重缺乏,因面臨鄰國戰爭波及的威脅,人民有三分之一因飢餓而死。但德希這裡幫不了他們,畢竟他們的王……蕾莎忘記名字了,不過知道他因為渴望土地擴大與佔領艾特勒的慾望,導致戰火一觸即發,因此他們國土上死去的人民可說是因他而死。
報告陸續進入尾聲,莫沙羅代表是最後一個報告結束,結束後莉凡德安站起身,拿起手上的資料。「目前最高正院長和其餘七位分院長進行了一項決定,由於莫沙羅的狀況十分不穩定……不只莫沙羅,近來艾特勒與納拉也不排除在外,這三地的貧苦……正院設法解決,目前提出的方針,已交給政治正院審核,若他們通過,那就執行。
「關於此次方針,分院長經討論後提出:捐助資金給莫沙羅,然後開闢荒土之地以及南海沙漠,我知道這不容易,不過先行動總比眼睜睜看著三國滅掉好。」莉凡德安掃視全會議成員。「這會帶來好處,不過可能需要召集人力,但那就是政治正院的事了。除外,若南海沙漠開闢完成,那麼莫沙羅就不必因為領土問題而與艾特勒產生不必要的戰爭。各位代表,同意嗎?」
幾乎所有人都舉手,蕾莎也舉了,當然是不甘情願。在這裡沒有所謂的公平性,在這裡,院長說的話就算,如果投了反對……下場會是什麼,沒有人體會過。不過蕾莎猜想,八成是被逐出正院吧。
進入正院的規定很簡單:服從。蕾莎雖然不太滿意開闢新土地這向政策,這會損失相當多的資源,如果再將古老土地改建為城鎮……誰知道會浪費掉多少自然資源?但想這些也無用,除非當上分院長,才能利用自己手中小小的權力改變正院長的想法。機率也僅有千分之幾罷了。
「沒問題的話,我會向御者大人報告。」莉凡德安瞇起眼睛,似乎想找出試圖反對的人。「那麼,很好。」最終她說。「接下來時間為自由交流時間,解散。」
大家等著正院長以及分院長們離開會議室,他們一離開,全部代表便開始喧鬧起來。
「不會吧!他們又擅作主張了,那問我們到底有什麼用?」藍沃大聲抗議,不少聲音附和。
「開闢荒土之地?他們曉不曉得那裡天井?」
蕾莎的視線找到說話的人,「唉!如果會議投票都歸給那狂妄的女人,那經濟正院全毀了!」拉達亞抱怨,他瞥向蕾莎……她來不及別過頭,但他也來不及露出微笑,另一個聲音把她叫住。
「蕾莎.德希?」陌生的聲音說著,蕾莎馬上認出了他,是艾特勒的代表,因為上一任年老無法遠行的關係,這一任換了個新人。
「艾特勒代表,我似乎來不太認識你。」蕾莎有禮貌的說。「請問貴名?」
「雷洛恩。」艾特勒人的鼻子很挺,雷洛恩也不例外,只不過身材矮小了點。「德希代表,妳有空嗎?我有些事想找妳談,可否私下?」
「當然。」蕾莎回答,不過十分納悶。艾特勒又想要什麼了?她跟隨著他走到會議右側的小房間,會議室周圍設了許多房間,為了讓一些代表能進行私下談話。他們進入其中一間,並且關上門。
「艾特勒統一者──齊洛塔恩王,向德希提出盟友之約。」雷洛恩說。
如此果斷,講的那麼自然。
「盟友關係?」蕾莎感到訝異,德希已經好幾世代沒有盟友,自從上次……上次的盟友就是納拉,出自於武力的結盟,不過後來不太順利──那正是如今德希與納拉為敵的起因。而現在……艾特勒想要結盟?趁與納拉爭奪土地……她一驚。「齊洛塔恩王想要聯合我們抵禦納拉?」蕾莎明白過來。
「正是。」
「但為什麼跟我提起?這歸戰務正院,不歸經濟,雷洛恩,你要找的是──」
「妳以為我不知道嗎?」他插嘴,禮儀似乎在瞬間消失。「齊洛塔恩正是算準經濟正院的集會是最好的機會,才派我來此,不是嗎?日期近,消息快,如果妳們在同意,那麼計畫就更完美了。」他露出笑容。
蕾莎對他的觀感馬上變差,她不喜歡他表面假裝禮貌卻又話中有話的語氣。「德希政府不會同意,我們負責提供物資,但不提供戰援。」她果斷的回答,希望他能就此罷手。她不想涉入戰爭,戰爭本來就不是女人能涉及的事!但顯然雷洛恩絕對不會罷手。
「那麼,蕾莎.德希,幫我與妳的王安排見面就好,我只要求這個。」雷洛恩又恢復他禮貌的態度。「由我向妳的王相勸,這個結盟,能帶來多少益處。」
蕾莎靜靜的看著他,他回望,又咧嘴一笑。可惡,她好討厭他表面上的禮貌、暗地裡的脅迫。「好,」蕾莎小心翼翼地說。「我會安排後天下午的見面,不過,我要知道,為什麼艾特勒需要德希?」
「妳也知道嘛,德希是出口大國,軍糧提供量一年算來十分穩定……」他說。「艾特勒不是因為進口的問題而提出結盟,不是。納拉的侵略越來越嚴重,他們的瘋王不只想獨佔那一塊中土之地,更想獨佔艾特勒。齊洛塔恩……他……」雷洛恩停頓一下,似乎在思考是否要說出情報。
「你的王想要什麼?」蕾莎逼問。
「納拉背叛了德希,你們不該進口軍糧給他們。」雷洛恩說。「為何不讓他們自生自滅?」
「進口貿易是我們主要的收入來源。」蕾莎插起腰,瞪著這個比她矮上幾吋的男人。「齊洛塔恩王不能要求我們不進口,他可以結盟,但不能毀掉經濟……」
敲門聲傳來,蕾莎不再講話,一位信差進來。
「蕾莎.德希。」又瘦又高的信差說。「有正院消息要帶來給妳,關於您的丈夫。」
「外交正院?」蕾莎略為高興,總算?有出差的消息了嗎?她轉向門口,通常信差身旁會有該正院的人員出現,作為事實的證明。「有沒有信?我需要……」她忽然禁聲,身旁的艾特勒代表則白了臉。
信差身後進門的,不是外交正院外交官,而是治安正院的巡官。通常巡官親自來訪,只能代表一件事。
事情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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