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熙第一次踏進這座廢墟時是十六歲,但現在與當時比起,差了好多。不只磁磚脫落更嚴重,在經過風吹雨打後,公寓的玻璃破了,他記得……有一扇窗是當初玩耍時弄破的對吧?
他緩步踏進杳無人煙的空地,這裡好黑、好髒。他握緊手上的小刀,在自己反悔前步入公寓大門。灰塵更是多,連空氣聞起來都有股霉味,公寓的大門門框已經脫落,他直接跨過一堆廢鐵,進到陰森的廢墟裡。
他彷彿聽得見當初的嬉笑聲。他朋友的笑聲……
回憶感覺好遙遠,那是上輩子的事?他幾乎不記得是怎麼認識凱沙的,只記得……一場演說--他封鎖了回憶,但現在似乎又允許自己去回想。
反正再怎麼做也無法回到從前了。
艾瑞熙上了樓梯,在他腳下的木製樓梯也顯得搖搖欲墜,他多希望趕快垮掉,當成意外。那樣事情簡單多了,誰在乎?那些外交政院的反倒開心死了。噢……蕾莎……他真的好抱歉。他應該要為她留下孩子的……
事到臨頭,他不想再猶豫不決,都是個男人了難道還為了一件事躊躇不定?他不喜歡自己這樣,但這件事……
艾瑞熙忽然感覺到手中的繩子,一陣驚恐。我在做什麼?我應該要回去的!有文書、有工作,我有好多報告要寫,現在不是蹺班的時候,我不能逃避職責!亞德克會繼續痛罵,然後開始動手,我便會--
他想要接受這個想法,但發現自己做不到。
一個來自凜的不該有這麼高的位置。一個出身如此卑賤的貧民不該出現在這裡。一個沒家庭的男人又算什麼了?話語盤繞在他腦海中,他頓時一陣踉蹌。
不要……先是凱沙,再來是流汶,然後會是艾洛伊……最後……最後……蕾莎……
他身側又隱隱作痛,他的肋骨……還沒好啊,那裡一片瘀青。儘管他試著不去回想那一天,但回憶仍舊浮上腦海。一個堂堂正正的二十六歲男人被推倒在地,被痛毆,只是哭著、求救,但沒有人停手,直到人都散去才狼狽的離開現場。
他為什麼不能強點?他為什麼不能堅強?永遠只會被奚落,被痛毆就算了,還被女人諷刺?他到底算什麼?
還有什麼配得上他?他害蕾莎丟失三份工作,就因為他惡名遠播,被亞洛人嘲笑已經夠糟了,就偏偏傳到凜,這個遙遠偏鄉的城鎮,原本當個治安正院的書記薪水已經夠少了,現在轉移到其他更微小的分院……
能強的,總要強。他的小刀滑落手掌,正當他要彎下腰撿時,右腿一陣劇痛,從骨髓發出的陣痛,使他跪了下來,好痛……我連撿刀也做不到?
他痛得呻吟出聲,就是因為這樣,不會握刀的男人,一個懦夫,才保護不了他能保護的人。任由亞德克欺凌狂虐,任由他們把權力奪走,任由他們殺害無辜、奪走他的快樂。
就是因為這樣流汶才會被射殺,這全是他的錯,少了他,有多少人會因此而活下來?
會有更多,但這不是你該走的路。內心的聲音反駁。然而艾瑞熙輕笑出聲,微弱的笑聲迴盪在廢棄的走廊,他再度跨過地上碎裂的家具,來到有著生鏽鐵欄桿的陽台。
更多。所以還是當作沒有他好?艾瑞熙回答心裡的聲音,他不能再害死蕾莎,不能重蹈覆轍……多少年前他也是這樣承諾?但到頭來呢?死的是誰?活的又是誰?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頹然坐倒在陽台上,陽台嘎吱了幾聲。他的傷腿再度抽痛。無所謂,所有事情都無所謂了……他仰頭望向明月,皎潔的月亮高掛夜空, 眼淚無聲滑落他的臉頰,想起多年前曾經與蕾莎一同賞月。他感到痛苦,曾經的他,不願面對心中的黑暗,但現在……現在黑暗已經籠罩他整個人,就連要不看,也難。就像沙漠般無止盡……
將他吞噬。
悲痛的回憶探入胸口,探入心臟,探入他每一寸肌膚,沒有辦法遠離痛苦,無法接受,然後累積……
他恨亞德克,或許該死的人是他吧,但艾瑞熙無法辦到,他太懦弱,沒辦法挺身而出譴責他、公開他的罪刑。但他怎敢?他是克特人,卑微、低賤、無能的異類……或許那些人死在亞德克手裡是有原因的。
世界會再度光明的,艾瑞熙。他好想叫內心的聲音閉嘴,那個絕望到渺茫的希望到底時誰?但他的頭腦已經不太清楚,情感吞沒他,他腦海只有回憶,不斷的回憶,永恆、悲傷的回憶。
凱沙的遇刺浮現在他眼前,當時他僅僅十九歲,抱著滿身是血的他,眼神道盡了怨懟,他不想死,但艾瑞熙害死了他,亞德克害死了他。
流汶,那天沒有多好,她原本會是他的妻子,她原本會是他的幸福。誰奪走了?亞德克。槍斃後的那晚,他陷入徹底的絕望深淵,那一天……
不要……再想了。艾瑞熙感到一股不耐煩,猛然丟下刀,刀劃傷了他的手臂,感覺不到痛。接著使勁了力把繩子打結,接著雙腳無力,再度軟倒在地上。風很涼,天空很清澈,好選不選,選在這一天……
他已經崩潰,再也撐不下去了。他無法面對蕾莎的死亡,他不能再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死去,他辦不到。
你可以,艾瑞熙,你──
他受夠了。艾瑞熙抓起地上的刀猛力往自己腹部一刺,痛楚竄遍全身,他感到麻木,全身癱軟。我真的……做了……我……做了……一件像男人的事了。
他覺得可笑,眼淚不停地流下,痛苦,受夠一切的悲痛,再也不想繼續了。艾瑞熙用自己最後一絲力氣抓住繩圈,他想到蕾莎,想到還在世的那些朋友。他們會痛……他們會痛。不過……
要是能重來那就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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